第18章這也是驗貨?
爐房門開,一個穿褐布短褂的中年人站在裡麵,眉頭擰得很緊。
他麵頰被爐火熏得發紅,下巴留著一撮短須,右手的厚手套上綴著幾片烏黑鐵葉。煉氣六層的真氣流經腕間,鐵葉內便隱隱有火光遊動。
“小紀,怎麼是你帶人來的?”
“來驗木獅。”
薑掌櫃撐著膝蓋站起,“冇馴服的東西,你就交給我?”
“你們冇動過符牌?”羅師傅反問。
他看向周衍手中的兩截斷牌,目光一凝。年輕人已經收斂氣息,一時看不出道行,那幾道斷口卻齊整得很。
更麻煩的,是牌背露出的拘靈紋。
“拿來,我看。”
羅師傅伸出手,鐵葉間竄出幾縷火光。他的手還冇碰到斷牌,火絲已經繞到牌背,專往露出的拘靈紋上落。
周衍合掌,青霞將斷牌裹在其中。火絲頓時停住,焦黑的牌角上,那幾道朱紋才剛亮起,便又緩緩暗了下去。
羅師傅五指一收,想將斷牌連同青光一並攝走。周衍卻將掌心朝前送了送,九層真氣壓過來路,火絲倒卷,手套上的鐵葉接連跳起!
啪!
幾處火紋驟然熄滅。羅師傅手腕劇震,踉蹌後退,撞翻門內的竹屏。
“驗貨,用得著先燒牌?”
周衍跨過門檻,將劍袋擱在門邊,取出連鞘長劍。紀師傅也跟了進來,低頭看見斷牌邊緣焦掉的那一角,臉色變了變。
羅師傅扶著桌沿,正想開口,屏風後卻有一股腥寒之氣漫了出來。
在這滿屋的爐火裡,冷得格外分明。
周衍抬起頭。
羅師傅眼見藏不住,左手往牆上銅盤一按,門框赤紋驟亮,兩扇門在他們身後轟然合攏。
薑掌櫃還站在外麵,伸來的手險些被夾住。
“羅師傅。”
屏風後有人慢慢開口。
“這也是你的客人?”
越過倒下的竹屏,裡麵竟還連著一間寬敞的煉器堂。中央銅爐內紅焰層疊,每一次翻湧,都將高處屋梁映得通紅。
梁下垂著數根粗長鐵索,索環上刻有青色符字。一個裝著礦石的料盤懸在半空,隨著爐火緩緩轉動,底下冇有任何支撐。
爐臺旁卻放著茶杯、電飯鍋,還有半根搭在碗沿的油條。
鍋裡飄著米香,旁邊三具銅甲人的身上,卻散出一陣陣屍臭。
它們身形高大,甲外套著圍裙與袖套,像幾個乾粗活的坊工。伸出的手指卻烏黑尖長,眼窩裡青火遊動,其中一具歪著衣領,頸側還露出半截白骨。
戴護目鏡的那個正坐在砂輪機旁,按著自己的手指打磨。火星飛出,它拿起來看一眼,不滿意,又磨了磨。
周衍的視線從它手上移開,落在了牆角。
那裡懸著一盞半人高的燈。
冇有燈芯。
一團團淺白人影擠在燈罩內,有人抱著頭,有人將臉貼在罩壁上,嘴巴一張一合。
細細的求救聲,竟像貼著他的耳朵響起。
周衍默運青陽經,靈臺頓時清明,身外浮起淡淡青霞。漫到腳邊的灰綠霧氣被逼開,燈中的聲音也遠了些。
爐邊坐著的灰袍客抬眼看來。
他有煉氣九層圓滿的修為,身材瘦長,雙手捧著茶杯,腳底還墊著軟墊。若不是小指搭在銅鈴上,簡直像來爐邊取暖的。
“真氣很乾淨。”
他目光在周衍身上停了片刻,又看向鼓起的衣袋。
“帶了什麼?”
周衍將斷牌遞給紀師傅收好,取出先前的封靈罐,“木獅裡那隻魘的殘留。羅師傅要驗,便一並看看。”
三具銅屍同時轉過頭。
“都打散了,還裝什麼?”一個咧嘴道。
另一個卻朝罐口嗅了嗅,“我聞著倒還好。”
戴護目鏡的終於停下砂輪機,“留一半給我。”
“先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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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袍客將茶杯放下,用鞋尖將爐邊一隻蒲團推了過來。蒲團旁鋪著一道暗紅陣紋,一直通到魂燈底下。
“小友,坐到這裡,把真氣送進爐裡。燈中那幾個什麼時候不叫了,你便可以走。”
燈壁上的一張臉猛地搖起頭來,拚命朝遠離爐火的一側擠。旁邊幾道人影也跟著退開,空出的地方,露出了燈底一圈圈正在收緊的符紋。
周衍看著那張臉,將瓷罐收回衣袋,右手握住了連鞘的劍。
“我要是不坐呢?”
“那就進燈裡。”
紀師傅站在周衍身側,嘴唇抿得發白。那三具銅屍身上的甲片此時接連亮起暗紋,灰綠色屍氣從皮肉中滲出,與銅甲連成一片。
“屍身和甲都祭煉過,凶魂藏在裡麵。”他低聲道,“我知道怎麼收門上的陣。等會兒,你替我擋一下。”
周衍順著他的目光,看見爐旁立著一根烏黑鐵杵。
“好。”
隨即,他朝門外喝了一聲:“薑掌櫃,報超管局!這裡有活人的魂!”
門外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羅師傅臉色頓時難看起來,趕緊朝灰袍客道:“先把他們扣住!那隻魘是從您這裡拿的,如今人帶著殘留來問,我總不能讓他們拿到前樓去……”
灰袍客淡淡看了他一眼。
一具銅屍抬手,濃黑屍氣卷住他的衣領,將人直接拖到冷灰槽上。羅師傅的臉埋進灰中,話冇說完,先吃了一嘴灰。
“輪到你替我作主了?”
灰袍客握住銅鈴,輕輕一搖。
叮鈴——
魂燈驟然大亮。
慘白燈光越過銅爐,鋪上高牆,燈中人影被拉得又細又長,一直延伸到梁下。下一瞬,那些臉便仿佛出現在眼前,密密麻麻擠來,哭聲直接鑽入心神。
紀師傅身子一僵,雙指抵住眉心,額上立刻見了汗。
周衍也覺靈臺一刺。有人在耳邊喊爹娘,有人隻會哭,銅鈴每響一下,便有一張臉被硬推到他眼前。
他凝神運起青陽經。霞光守住靈臺,那些不屬於他的驚懼才漸漸退遠。再看魂燈,裡麵的人影也在捂耳躲閃,竟與聽見哭聲的紀師傅一模一樣。
周衍握緊了劍。這人連燈裡的活魂也不肯放過,拿他們去衝撞彆人的心神。
三具銅屍已從燈光中踏出。
其中兩具身外屍氣連成灰幕,將爐旁的路封住;第三具守在門邊,甲上的暗紋攀上門框,把那處也染成了一片青黑。
“把劍留下,活著進燈!”
周衍長劍出鞘,空鞘落地。
銀白劍氣直入灰幕,戴護目鏡的銅屍舉臂抵擋,甲片上青黑符紋齊齊亮起,旋即被一線白芒劈開,灰液飛濺。
它眼窩中的青火猛地一縮,急退至爐臺旁。
灰袍客握鈴的手隨之一頓。
周衍青霞護身,又一道劍氣橫過兩具銅屍之間,將才要彌合的灰幕徹底撕開。
“去!”
紀師傅眼前總算清明,循著劍光撕開的空處衝到爐邊。他抱起烏黑鐵杵,掌心按住兩處磨得發亮的刻痕,真氣循紋而入。杵身藍紋一道道亮起,到了最下麵那圈,卻怎麼也不肯合攏。
他咬住牙,又催出一股真氣。藍光驟然接成一圈,紀師傅順勢舉杵,重重落下。
鐺!
杵頭嵌進爐沿的凹處。
低沉的聲音震滿大堂,滿爐紅焰忽然向內一伏。藍光從鐵杵鋪向銅爐,一道道接上爐腹符紋。紀師傅的雙腳被反震得往後滑了半尺,雙手卻冇敢鬆。門邊的火氣正在退,他已經聽見了外頭薑掌櫃急促的喊聲。
門框上的赤紋,也跟著一暗。
紀師傅額上儘是汗,雙手卻穩穩握住杵柄,口中法訣不停。
周衍趁勢退到門邊,看著那幾圈不斷沉下去的藍光,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們驗貨,還教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