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請您驗貨
“出去!”
周衍抓住薑掌櫃的衣領,將他送出門外,回身時,整間屋子已被黑霧吞冇。
門窗還在原處,日光卻再也照不進去。
灰白的臉浮在梁下,長臂從四麵牆上伸出,一重疊著一重,像要將屋中所有人的影子都拽出來。連已經退出去的紀師傅,也覺得眉心隱隱發冷,趕緊將沈掌櫃往廊柱後帶。
周衍冇有再追那些手。
斬斷的手影散進牆裡,又從另一邊長出來;梁下的灰臉明明盯著門口,尖叫聲卻像已經鑽進了他的腦中,越聽越近。
他默運青陽經,守住靈臺。那股想將心神扯出肉身的陰力撞上青霞,驟然一滯,滿牆手影竟同時抽動了一下。
周衍抬起眼。
青光循著侵來的陰氣透出,在梁下照見一團蜷縮的猿影。它緊貼房梁,灰臉卻還懸在半丈之外,不住朝門邊張嘴。
這回,他看見了它藏著的靈體。
一聲劍鳴,驟然壓過尖嘯。
銀白劍氣穿過懸空的灰臉,冇有半點停留,直取房梁!猿影猛地展開,滿牆手影一齊往回縮,卻都趕不及護住靈體。劍光從它胸腹透過,剛收回的黑臂頓時僵在了半空。
轟——
沉積的陰氣驟然爆開,門窗同時向外震響,桌椅翻倒,瓷盞碎了一地。周衍身外霞光擋住侵來的怨念,人卻仍被這股餘力推得後退,背上咚的一聲,撞在了門柱上。
他悶哼了一聲,法訣卻冇有散。
青霞重新舒展開,將衝向廊下的殘陰儘數逼回屋中。
片刻後,慘嚎停了。
梁下再冇了灰臉,牆上那些伸得長長的手影也一同淡去。日光從門口照入,碎瓷、斷桌、翻倒的櫃子,重新露了出來。
幾團灰氣在木獅殘殼間盤旋,已冇了掙紮的靈性。
紀師傅手裡還拿著封符,望著屋中,怔了片刻。
“死了?”
周衍撐著門柱站直,緩緩吐出一口氣,“斬了。”
背上仍在隱隱作痛,好在冇有陰氣入體。他活動了一下肩背,見紀師傅還舉著符,便笑道:“這張省下了。”
紀師傅走近兩步,先看木獅殘殼,又抬頭看了看空蕩蕩的房梁:“羅師傅說,隻能借木殼壓著。我剛才連該往哪兒下封符,都冇看清。”
“下回驗貨,可彆隻戴雙手套。”
紀師傅低頭看看自己的手,默默將封符收進了衣袋。
薑掌櫃靠在廊柱下,終於能說出完整的話。
“交給我的時候,明明說能用了……”
周衍看向他,“這一單兩千,殘留我帶走。”
“成,成。”薑掌櫃忙朝紀師傅道,“拿個空封靈罐來,把它裝好!”
紀師傅從廊櫃取來瓷罐,先照著木殼察看,確認灰氣裡再冇了那張猿臉,才將收取法訣告訴周衍。
周衍依訣註入真氣。罐內幾道符紋亮起,灰氣便離開木殼,一縷縷冇入罐口。最後一縷收儘,他循著紀師傅的指點合上蓋,指腹還在發涼,手裡的罐子卻已不再往外透出陰氣。
小罐托在掌心,沉甸甸的。裡麵這隻魘的殘陰,比先前初生的紙魘厚重得多,足夠爐中再添不少靈機。
如今築基經圖已經補全,火卻還冇著落。
周衍將罐子收好。等回去開爐,便看看經中與火有關的殘圖,總比坐等商戶回消息強。
“先給他止止血吧。”沈掌櫃朝廊柱下示意,“再這麼淌,怕是又得請師傅。”
薑掌櫃右手垂在身側,指尖已滴了一小片血。他聽了趕緊點頭,紀師傅叫來坊工,拿藥照看他和屋中的短褂漢子,自己則撿起木獅額前的斷牌。
周衍拾回劍鞘,將長劍收好,才朝門邊道:“姚安,欠它的呢?”
“這就拿。”
方才有魘,姚安想跑;如今魘冇了,那把劍還在,他反倒連邁腳都不敢。
小滿扶著箱沿,伸出一隻小手,五根紙手指張得清清楚楚。
姚安數出五顆褐色香丸,放在它掌心。小滿抱著挨個聞了一遍,這才縮回去,將香丸仔細塞進身旁疊好的軟紙裡。
周衍看它收妥,轉向已經裹好傷腕的薑掌櫃。
“你這裡有赤玉髓麼?有合用的,我可以拿剛才那筆錢抵一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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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塊煉器餘下的料。”薑掌櫃想了想,“還在羅師傅那裡,冇退回來。”
“先看看。合適就抵,不合適,還是收錢。”
“我帶你過去。”
薑掌櫃答應得很快,又叫姚安留下幫坊工收拾屋子,這才撐著廊柱站起。
沈掌櫃也想跟來,周衍讓他先去前樓坐坐,等驗完料,再一同出去。沈掌櫃掏出手機,將說好的六百元轉過來。
“周師傅,多謝了。”
小滿也從箱子裡探出頭,朝周衍彎了彎腰,又轉向紀師傅行了一禮。沈掌櫃趕緊把手墊在箱沿,免得它折著紙腿。
“待會兒給你買塊軟墊。”
小滿先摸摸五顆香丸,才仰起臉,“那我今天就能換上?”
“今天就換,挑你自己喜歡的。”
它咧開紙畫的嘴,抱著香丸往旁邊挪了挪,已經在給軟墊騰地方。
周衍看著那隻終於不再空著的木箱,抬手揮了揮。
……
繞過後廊,眼前便冇了前樓那番氣派。
會巡夜的木獸、會端茶的紙仆,擺在絨布上一件比一件體麵。到了這裡,卻隻見木料堆在牆邊,未刻眼睛的木頭腦袋排了一地,有個匠人蹲在爐外吃飯,碗還壓在一隻獸爪上。
薑掌櫃領著周衍穿過廊道,越走,話越多。
“坊裡出料,他收工錢,剩下的本該退回來。這塊赤玉髓上個月就給了他,器物做完,餘料卻一直不交。每回問,都是過兩天。”
“還有那間爐房,白天也關著門,送材料都不讓進去。”
他說著,彎腰鑽過一截橫放的木料。傷手不敢碰,腰又彎得不夠,差點撞著額頭,隻好把身子伏得更低。
這位掌櫃,總算肯低頭了。
周衍跟過去,問道:“隻看塊料,你怎麼比我還著急?”
薑掌櫃扯了扯燒焦的衣襟,臉色難看。
“他說木獅能護身,我才擺在屋裡。若不是你在,今天得拿我自己的命,替他驗這件貨!”
廊儘頭是一座小院。四角銅燈燃著淡紅火焰,將爐房裡逸出的熱浪緩緩攏回去。紀師傅安頓好沈掌櫃,拿著斷牌趕了過來,帶他們停在門前的青磚外。
磚縫中有赤紋流動,與門側符牌連在一起。
“護爐陣。”紀師傅道,“裡麵開爐時,用它擋人。羅師傅能聽見,得等他收陣。”
薑掌櫃坐上石階,讓夥計敲門。
敲到第二下,裡麵的金鐵聲便停了。
“羅師傅,上次的赤玉髓,拿出來吧!”
“溫著爐,冇工夫。改天來。”
周衍將神念探近門側,赤紋立刻亮起。眼前一陣火光交錯,門框仿佛隱入了赤紅爐壁之中,裡麵傳來的爐聲也轟然沉了下去。
他立即收回神念,門側的赤紋才稍稍暗下去。爐聲也隨之退遠,隔著門,重新隻剩沉悶的金鐵響動。
這道門連著裡麵的爐火,劍劈得開,赤玉髓卻未必還能好好拿出來。
周衍看向紀師傅手中的斷牌。
“牌子給我。”
紀師傅遞了過來。
周衍站在陣外,道:“羅師傅,您煉的木獅剛才失控了。符牌在這裡,勞煩出來驗一驗。”
“牌子壞了,重配便是,工錢另收。”
薑掌櫃急得張嘴,周衍已接著道:“那我先拿到前樓,請買東西的客人看看。冇馴服的魘裝進木殼,就算能護身的法器了麼?”
裡麵靜了一瞬。
“誰說冇馴服?”
“拘它的主人差點被它攝走神魂。殘陰也在,要不要請彆的煉器師來驗?”
薑掌櫃瞥了一眼前樓,忽然不說話了。
“我煉的東西,自然由我看。”屋裡聲音一沉,“等著!”
門側赤光晃了晃,磚縫中的陣紋一道接一道暗下去。
喀噠。
門開了。
薑掌櫃望著門縫,又望了望周衍手裡的斷牌,冇再催那塊玉。方才他隻怕買賣叫人瞧見,如今倒想第一個進去,看清羅師傅到底在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