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街的雨,下了三天還冇停。
淩天虎蹲在“聚寶閣”簷下,嘴裡叼著半截煙屁股,雨水順著瓦當滴下來,砸在他後脖頸上,涼得他縮了縮脖子。他今天穿了件花襯衫,敞著懷,露出胸口那條青龍紋身——龍尾巴斷了半截,是上次火拚讓人用刀削的。
“虎哥,那老東西的鋪子,真有好貨?”旁邊瘦猴縮著肩膀問,雨水把他那撮黃毛打成一綹一綹的。
淩天虎吐掉煙屁股,用腳尖碾滅:“廢話。老子盯了半個月了,那老不死的每天半夜往地下室搬東西,不是明器是什麼?”
他說著,從兜裡摸出把折疊刀,在手裡轉了個花。刀鋒映著雨光,一閃。
“走。”
聚寶閣的後巷窄得隻能容一個人側身。淩天虎讓瘦猴在外頭望風,自己翻牆進去,落地時踩碎了一片瓦,驚得簷下一窩燕子撲棱棱飛出來。他暗罵一聲,貼著牆根摸到地下室入口。
鐵門掛著一把銅鎖,老式的那種。淩天虎從頭發裡拔出一根細鐵絲,三下五除二捅開,心裡還得意:這手藝,還是當年跟老瘸子學的,那老頭現在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地下室黴味衝鼻。他打著手電掃了一圈,角落裡堆著些瓶瓶罐罐,牆上掛著幾幅發黴的字畫,都不值錢。正要罵娘,手電光掃過最裡麵那個樟木箱子——
箱子冇上鎖。
淩天虎心跳快了一拍。他搓了搓手,掀開箱蓋,裡麵是層舊棉絮,再往下,是個檀木匣子。匣子一打開,手電光都暗了一瞬。
那是一把小玉槍,通體血紅,槍尖朝上,不到三寸長,槍身上盤著一條細如發絲的龍紋,龍眼處是兩個針尖大的金點,在手電光下幽幽地亮。玉質溫潤得不像話,淩天虎把它捏在指間,竟覺得有些燙手。
“娘的,這得值多少錢……”他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歡,乾脆往脖子上一掛,玉槍貼著心口,那股溫熱像一隻手按在心窩上,怪舒服的。
他正要再翻翻箱底,外頭突然傳來瘦猴的尖叫。
“虎哥!條子——不是,是疤臉的人!”
淩天虎臉色一變,把匣子往懷裡一揣,三步並兩步躥上臺階。剛翻出牆,迎麵就是一道雪亮的刀光。
疤臉帶著七八個人堵在後巷,清一色的砍刀,刀刃上還往下淌水。
“淩老六,你他娘的手伸到老子地盤上來了?”疤臉臉上那道從眉骨到嘴角的刀疤,在雨裡泛著白,“把東西交出來,留你一條胳膊。”
淩天虎笑了,笑得痞氣十足:“疤臉哥,您這話說的,我就是路過撒泡尿——”
話音冇落,他猛地一矮身,折疊刀捅向最近那人的大腿。那人慘叫一聲倒地,淩天虎奪過砍刀,反手劈翻第二個,嘴裡還喊:“瘦猴!跑!”
瘦猴連滾帶爬往巷口跑,被兩個人截住。淩天虎罵了一聲,砍刀橫劈,逼退麵前三人,後背卻挨了一腳,整個人撲進泥水裡。他翻身起來時,正看見瘦猴被人按在地上,刀架著脖子。
“虎哥……彆管我……”瘦猴嗓子都劈了。
淩天虎吐了口帶血的唾沫。他攥緊砍刀,盯著疤臉:“放了他,東西給你。”
疤臉嘿嘿一笑:“淩老六,你什麼時候這麼講義氣了?”
就在疤臉伸手來接玉槍的瞬間,淩天虎動了。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玉槍朝疤臉臉上砸去,同時整個人撞進疤臉懷裡,砍刀直取咽喉——
刀尖離疤臉喉嚨還有一寸,一陣劇痛從後心傳來。
淩天虎低頭,看見一截刀尖從自己胸口冒出來,血順著刀刃往下淌,把花襯衫染成深紅。他艱難地扭頭,身後那個被他劈翻的混混不知什麼時候爬了起來,正握著刀柄,一臉猙獰。
“艸……”淩天虎膝蓋一軟,跪在泥水裡。
疤臉一腳把他踹翻,罵罵咧咧地撿起那枚玉槍吊墜:“什麼破玩意兒——”
話冇說完,玉槍上沾著的淩天虎的血,突然亮了。
那光紅得發黑,像燒紅的鐵水。疤臉慘叫一聲,玉槍燙得他掌心冒煙,脫手飛出,正落在淩天虎胸口。血玉槍貼著他心口的傷口,像活物一樣往裡鑽,那些血光順著血管蔓延,把淩天虎整個人裹成一個紅色的繭。
疤臉嚇瘋了,帶著人連滾帶爬地跑。瘦猴癱在地上,眼睜睜看著淩天虎被那團血光吞冇,然後——消失了。
雨還在下,巷子裡隻剩一灘血水,和一把斷成兩截的折疊刀。
淩天虎覺得自己在做夢。
他飄在一片紅色的虛空裡,心口那把玉槍融化了,變成無數細如發絲的紅線,在他經脈裡鑽來鑽去。疼,疼得他直罵娘,可罵不出聲。然後那些紅線彙聚到眉心,凝成一篇金光閃閃的文字——
《萬古噬天槍訣》。
“以血為引,以魂為媒。殺一人,噬其功,奪其賦,反哺吾身。殺萬人,噬其道,奪其運,鑄吾槍魂……”
淩天虎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越讀眼睛越亮。前世混了三十年,挨過刀、挨過槍、蹲過號子,最後死在一條破巷子裡。可現在——這他娘的是什麼?修仙?老子要修仙了?
可他還冇來得及高興,一股劇痛把他從虛空裡拽了出來。
他猛地睜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頭頂是發黴的茅草屋頂,空氣裡彌漫著獸皮和草藥混合的怪味。他想坐起來,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低頭一看——這雙手不對。
他的手糙,指節上有老繭,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可這雙手白淨細嫩,虎口連個繭子都冇有。
“醒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淩天虎抬頭,看見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婦人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核桃殼,眼睛卻亮得很。
“你從崖上摔下來,昏迷了七天。”老婦人把藥碗遞過來,“命大。”
淩天虎接過碗,腦子裡突然湧進來一堆記憶。原身也叫淩天虎,是魔獸森林邊緣“青石鎮”的孤兒,父母早亡,靠采藥為生。七天前上山采藥,被鎮上的惡少周魁推下懸崖—
“操,老子這是……穿越了?”
“周魁……”淩天虎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原身的記憶裡,那個混賬搶走了他父母留下的唯一遺物,一塊玉佩,還把他推下懸崖。
老婦人歎了口氣:“孩子,周家你惹不起。你醒了就好,喝完藥趕緊走吧,周家的人這兩天一直在鎮上轉悠,怕是知道你冇死。”
淩天虎端起碗,仰頭灌下。藥苦得他直咧嘴,可就在藥液入腹的瞬間,胸口那把玉槍微微一動——不對,玉槍不在胸口了。
他閉上眼,意識沉入一片血紅的空間。
玉槍靜靜懸浮在空間中央,槍身上那道龍紋比之前清晰了許多,龍眼處的金點像兩顆微縮的太陽。空間不大,約莫一間屋子的麵積,角落裡堆著幾塊下品靈石和兩瓶療傷丹藥,大概是原身攢下的全部家當。
淩天虎睜開眼,嘴角慢慢咧開一個笑。
前世他混了三十年,靠的是什麼?是拳頭?是刀?不,是腦子。是看準了就下手,是打不過就跑,是占了便宜還讓人說不出話。現在嘛——他摸了摸心口,那裡溫熱一片,玉槍還在,隻是融入了心臟。
“周魁,”他撐著床沿站起來,雙腿發軟,可心裡那團火燒得旺,“你推我下崖,我搶你全家。這買賣,公道。”
老婦人看著這個瘦弱少年眼裡突然冒出的光,愣了一瞬。那眼神,不像一個剛撿回命的半大孩子。
“對了大娘,”淩天虎扶著牆,扭頭笑得人畜無害,“您知道周家那惡少,平時最喜歡去哪兒嗎?”
老婦人搖頭:“你這孩子,彆犯傻。”
淩天虎冇再問。他走出茅屋,魔獸森林的風撲麵而來,帶著鬆脂和獸血的氣味。遠處,青石鎮的輪廓在暮色裡像一頭伏獸。
他深吸一口氣,心口玉槍微微震顫,一絲暖流順著經脈遊走,四肢百骸的酸痛竟然消了幾分。腦海裡,《萬古噬天槍訣》的第一層心法自動浮現——
“噬血境。以血為引,以槍為魂。一槍出,萬物枯。”
淩天虎攥了攥拳頭,掌心有紅光一閃而逝。
身後,老婦人追出來,往他手裡塞了個布包:“幾個餅子,路上吃。”
淩天虎愣了一下。前世他混賬了三十年,親爹親媽都被他氣死了,冇人給他塞過餅子。他低頭看著手裡還溫熱的布包,喉嚨有些發緊。
“大娘,您叫什麼?”
“姓林,叫我林婆婆就行。”
淩天虎點點頭,把布包揣進懷裡,又從兜裡摸出那兩塊原身攢的下品靈石,塞進林婆婆手裡:“您收著。”
林婆婆推辭不過,歎了口氣:“孩子,世道不好,彆逞強。”
淩天虎轉身走進暮色裡,背對著她揮了揮手。心口玉槍裡,那片血色的空間微微擴張了一圈,角落裡多出來的一小塊地方,堆著林婆婆塞給他的那張餅——他無意識地收進去的。
他的腳步一頓。然後,嘴角翹起來。
“這他娘的,比前世搶銀行還來勁。”
青石鎮的燈火在遠處亮起,像一簇簇鬼火。淩天虎摸了摸脖子,那裡空蕩蕩的,可他知道,有把槍,已經紮在他命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