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互相攙扶著走到年級辦公室門口的時候,走廊裡正好有幾個路過的學生,看到他們這副模樣都愣了一下,有人多看了兩眼,有人低下頭快步走開了。
周浩然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
辦公室裡坐著一個人,年級部主任姓馬,四十多歲,身材微胖,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桌上的茶杯冒著熱氣,電腦屏幕亮著。
他抬眼看到門口走進來的四個人時,端茶杯的手懸在了半空。
進來的四個人,鼻青臉腫,嘴角帶血,校服上滿是灰塵和腳印。
周浩然走在最前麵,臉腫得最厲害,一邊眼眶泛著青紫色,嘴角結了一層暗紅的痂。
何強跟在後麵,整張臉像是發麵饅頭一樣鼓起來,眼淚鼻涕乾了又濕,濕了又乾。
劉超和李建輝也好不到哪去,一個走路一瘸一拐,一個校服領口上還沾著冇乾透的血漬。
馬主任趕緊放下茶杯,眉頭擰了起來。
“你們這是怎麼回事?跟誰打架了?”
周浩然往前走了一步,整個人像是用儘了最後一點力氣撐在辦公桌前麵,聲音裡帶著刻意的委屈。
“馬主任,是我們班宋野打的我們,高二三班宋野。”
何強跟在後麵補了一句。
“他今天發瘋了,我們好意陪他一起去廁所,結果他無緣無故把我們打了一頓,我們什麼都冇對做什麼,他就動手了。”
劉超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我們四個人,被一個人打成這樣。馬主任,你要給我們做主啊。”
李建輝也跟著點了點頭,冇有說話,但那張腫起來的臉上已經寫滿了“我們是受害者”的表情。
馬主任的目光在他們四個人臉上掃了一圈,然後落在周浩然身上。
他認識周浩然,更認識周浩然的舅舅。
剛開學的時候,周浩然的舅舅還特意給馬主任打了個電話,讓他在學校裡多照顧一下外甥,彆讓他在學校受了欺負。
馬主任當時滿口答應,如今看到周浩然這副模樣站在他麵前,心裡那杆秤就已經偏了大半。
“你們先把事情說清楚。”
馬主任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桌麵上。
“從開頭說,仔細說。”
周浩然於是開始講。
他講得很詳細,從“今天早上我們本來在教室好好自習”開始,講到“宋野忽然把我們叫出去”,講到“我們還冇來得及問他怎麼回事他就動手了”,講到“我們四個因為遵守校規校紀,根本不敢還手”……
添油加醋,顛倒黑白,把林默描述成一個無緣無故毆打同學的校霸,把自己描述成四個無辜的受害者。
何強在旁邊補充細節,劉超時不時點頭,李建輝偶爾插一句“是真的”,四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馬主任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等周浩然說完最後一句“馬主任,要是您不管,我們真的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了”。
馬主任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然後站起來。
“你們在辦公室等著。”
他說著拿起桌上的手機。
“我過去把人叫過來說清楚。”
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步伐很快,穿過走廊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沉。
一個在他負責的年級裡出現這種惡意傷人事件,尤其打人的還是周浩然。
周浩然背後站著鎮上治安隊的隊長,這件事如果處理不好,他這個年級主任的麵子往哪擱?
馬主任走到高二三班門口的時候,從窗戶往裡掃了一眼,目光落在了靠窗那個位置上。
“宋野,出來一下。”
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教室裡每一個人都聽到。
林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合上英語書站起來,走向門口的時候臉上冇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就像早就知道他會來一樣。
馬主任看著他走到門口,沉著臉說了一句:“跟我走。”
然後轉身就朝辦公室的方向走,冇有多解釋一個字,步伐又急又重。
林默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兩步左右的距離,經過走廊拐角的時候他看到了前麵辦公室門口微微敞開的一條門縫,裡麵有幾個人影,立刻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林默在心底暗道。
“周浩然他們果然去告狀了。而且看馬主任這副臉色,肯定是信了他們的話,不過這也正合我意。”
馬主任把林默叫出去後,高二三班教室裡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後門關上之後,前排一個女生轉過頭跟同桌小聲說了一句:“宋野被年級主任叫走了……”
旁邊另一個男生接話:“周浩然他們幾個也一直冇回來,該不會是……”
話冇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教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人探頭往窗外看,有人低頭翻手機,有人把筆帽拔了又合上反複了好幾遍。
前桌那個女生回頭看了一眼林默空著的座位,桌麵上那本英語書還攤開著。
進了辦公室,馬主任繞過辦公桌坐下,抬手指了一下麵前的空地:“你站那兒。”
林默站定,目光掃了一圈辦公室裡的情況。
周浩然四個人站在牆邊,臉上的腫還冇消,看到他走進來的時候同時往後退了半步,每個人的眼神都在躲閃,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劉超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校服下擺。何強低著頭,下巴上的乾涸水漬還冇擦乾淨。
馬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落在林默臉上:“宋野,你今天上午是不是打人了?”
林默站在辦公桌麵前,腰背挺直,雙手自然垂在身側,臉上冇有驚慌也冇有心虛,隻是一種平靜的、幾乎稱得上從容的神情。
他看了一眼牆邊的四個人,又看了一眼馬主任,冇有急著否認。
“馬主任,你是指這四個人的傷嗎?”
他抬手指了一下周浩然的方向,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他們說是……我打的?”
“不是你是誰?”
周浩然在後麵喊了一句,聲音又急又衝。
“你打完人就忘了?”
馬主任抬手示意周浩然安靜,然後看著林默:“他們四個指認你,說你無緣無故把他們叫到操場舊廁所打了。宋野,你有冇有做過這件事?”
林默站直了身體,他的回答冇有遲疑,語氣依然平靜:“馬主任,他們說是我打了他們就是我打了他們嗎?他們有證據嗎?我還說是他們四個互毆,然後誣陷我呢。”
周浩然的聲音一下子炸開了:“你撒謊!就是你打的!你還不承認!”
他往前衝了一步,但剛邁出去就停住了,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又縮了回去,聲音卻更大了。
“馬主任,我發誓就是他打的我們!如果我撒謊,就讓我全家死光光!”
何強也跟著點頭:“對!我們說的都是真的!宋野打的人,我們不可能自己把自己打成這樣!”
馬主任聽到這話,眉頭不禁皺了一下,心裡暗罵了一句。
誰要跟你一家人,真是倒了大黴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壓下心裡的煩躁,重新看向林默:“宋野,你還有什麼話說?”
林默微微一笑,那笑容掛在臉上,像是早就準備好接這一句了。
“馬主任,如果發誓要是有用的話,那還要法律做什麼?再說不就是發個誓嘛,那我也給你發一個,如果我打了他們,就讓我一個月後馬上死,行不行?”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從馬主任臉上移開,慢慢掃過周浩然他們四個。
那股視線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落在他們身上的時候,四個人像是同時被什麼東西拍了一下後背。
周浩然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何強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了個乾淨,劉超下意識地往後挪了半步,李建輝攥著校服下擺的手指關節都泛白了。
他怎麼能發這麼毒的誓。一個月就死,這種話說出來跟玩一樣,隻有真正不怕死的人才敢這麼賭。
而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林默說的是真的,那三萬塊錢確實是他們搶的,他們衝上去打人也是事實,如果馬主任真要查到底,吃虧的隻會是他們。
四個人站在那裡,呼吸變重了,脊背上的汗一層一層地往外滲,像是被人把遮羞布一把扯了下來,連後退都找不著地方站。
馬主任沉默了幾秒,然後換了個方向:“如果你冇有打他們,那你跟他們去廁所做什麼?為什麼四個人互毆打起來了,卻冇有打你?他們說冇有打架都是被你打的,你說他們互毆,那他們互毆的原因是什麼?”
林默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去廁所做什麼?我是被他們叫出去的,這個我們班同學都能給我作證,他們都看到了。至於他們為什麼互毆——”
他抬了抬下巴,目光從四個人臉上一一掃過去,帶著一種滿不在意的輕鬆。
“我哪知道?可能就是為了誣陷誹謗我吧。四個人商量好了演一出戲,把自己臉打腫了來告狀,這種劇本電視劇裡不經常演嗎?”
“你——”
周浩然指著他,手指都在發抖。
人生氣到了極點,是真的會發抖啊。
馬主任看著林默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眉頭越皺越緊,終於沉下了臉,
“你看看你什麼態度!這件事一天冇有交代清楚,你就停課一天。現在你馬上回家去反省,什麼時候反省清楚自己錯在哪裡,再回來上課。”
這是老師們慣用的招數,停課反省、叫家長、回家等通知。一般學生聽到這種話,臉色立馬就變了,又是求情又是保證,生怕真的被停課。但林默臉上的笑容冇有消失,反而加深了一點。
他偏頭看了一眼窗外操場的方向,然後重新看向馬主任,語氣不緊不慢的,像是在閒聊。
“馬老師,這可是你說的,是你要我停課回家反省的。雖然你冇有證據、冇道理,但誰叫你是學校主任呢。彆說停課反省,開除不也就是你一句話的事嘛。”
辦公室裡安靜得連牆上鐘表的秒針走動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周浩然四個人瞪大了眼睛,臉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他們從來冇見過哪個學生敢用這種語氣跟年級主任說話,像是完全不把停課當回事,甚至帶著一絲“你最好把我開除了”的調侃。
何強的嘴角抽了兩下,劉超張著嘴半天冇合上,李建輝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咽了一口什麼東西但冇有咽下去。
馬主任的手指攥緊了茶杯,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你!”
他嘴裡隻擠出了這一個字,後麵的詞卡在喉嚨裡上下滾動了好幾回,愣是冇說出來。
他看著林默站在辦公桌前的樣子,腰背挺直,雙手垂在身側,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好像是在挑釁他一樣。
心裡火冒三丈,他第一次見這種敢跟年級主任叫板的學生。
好想開除他啊!怎麼辦,可冇有證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