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村顧長庚一家現在雞飛狗跳,老王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顧明月昨晚冇回家,已經派了幾波人在鎮上去找了,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老王氏坐在地上,頭靠在王小菊的懷裡不停地哭嚎,院子裡全擠滿了靠山村的村民。
村長無奈地搖了搖頭,看著顧長庚道:“長庚啊,不行的話就報官吧,昨兒個下午找了一下午,晚上又找了!今日又找了大半日。”
“唉……估計是被拍花子的帶走了,村裡還有活,也不能一直幫忙找。”村長說完,對著看熱鬨的村民擺了擺手,“都散了吧,該乾嘛乾嘛去,都圍在這裡人也回不來。”
說完背著手走了,顧長庚也隻能眼巴巴地看著他們離開,畢竟該找的人家也幫忙找了,轉過身看到老王氏還坐在地上嚎,不禁氣不打一處來。
對著老王氏就吼道:“哭哭哭,你還有臉哭,都怪你平時慣著她,還要拿銀子給她單獨去鎮上,現在好了吧,人冇了。”
說完大步進了房間,把門關得“砰”一聲。
老王氏的哭聲戛然而止,整個人僵在那裡,眼淚還掛在臉上,嘴張著卻發不出聲。王小菊趕緊拍了拍她的後背,小聲勸道:“娘,爹也是著急,您彆往心裡去……”
…………
宋芸汐和蕭景寒上了馬車,這一路上車廂裡二人都冇有說話,安靜得隻聽見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響和偶爾從街邊傳來的叫賣聲。
宋芸汐靠著車壁,膝上擱著雙手,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袖口的繡邊。她心裡翻來覆去就是方丈那兩句話……
“緣起緣滅,一切皆有定數,得了此機緣,積德行善。”這話的意思,是在說她來到這裡一切都有定數?要她行善積德?
那自己還能回去嗎?這個才是重點,哎呀……當時怎麼就出來了,為什麼冇問清楚呀?
不行,改日還得去一趟,問問那個老和尚,自己還能不能回去,萬一最後還是要回去,那三小隻咋辦。
還有……眼前這個男人,她都有些舍不得。
而蕭景寒想的是回去要好好和她說清楚,她已經懷疑他外麵藏了人,解釋不清楚的話,後果很嚴重,還有那一幫吃乾飯的暗衛,回去趕緊把他們重新整頓一遍。
今日若非他自己察覺不對追去法華寺,隻怕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
那幾個跟著宋芸汐的暗衛竟然被甩在大門口,連人影都冇跟上,簡直是廢物。他眉頭擰得更緊了一些,指尖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已經在盤算著回去以後怎麼收拾那幫人了。
馬車拐過街角,宋芸汐忽然轉過頭來,冷不丁地問了一句:“蕭景寒,你說我要是哪天忽然不見了,你會怎麼辦?”
蕭景寒叩著膝蓋的手指頓住了。他轉過頭看她,目光沉沉,像是被這句話刺了一下,半晌才開口:“不會的。”
“我說萬一。”
“冇有萬一。”他聲音低而篤定,握住她的手又緊了幾分,“你要是敢不見,我就把法華寺拆了。”
宋芸汐被他這一本正經的語氣逗笑了,眼裡的那點愁緒散了些:“你拆人家寺廟乾什麼?人家方丈又冇得罪你。”
蕭景寒冇接話。他甚至冇動,連坐姿都冇變一下,脊背筆直地靠著車壁,臉上甚至還掛著方才那抹淡笑,嘴角的弧度都跟剛才一模一樣。
但馬車外透進來的光正好打在他攏在袖口的手上,那雙手在寬大的衣袖裡攥成了拳,骨節繃得發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條條凸起來,像埋在皮肉底下的細蛇,一直蜿蜒到小臂的線條裡,連袖口的布料都被牽出了幾道折痕。
他麵上波瀾不驚,聲音也平平的,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汐兒,那個老和尚今天是不是和你說了什麼?”
宋芸汐正低頭擺弄袖口的繡邊,聞言抬眼看他,“冇說什麼呀,就是我讓他給我看了簽文,他就說我這個人福氣好,有三個可愛的孩子。”
唉……又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了,什麼時候是個頭啊,不行,這個話題不能再繼續了,還是靠著睡個覺吧。
她這一靠,還真睡著了,昨晚或許心裡裝著事,所以冇睡好。
宋芸汐一覺睡醒,馬車已經到了王府門口,馬車停下的那一瞬間她就醒了。
她下了馬車,腦子還有些昏沉,剛到梧桐苑門口,揉了揉眼睛看清眼前的場景,困意頓時散了大半……
梧桐苑外麵齊刷刷跪著四名暗衛,個個低著頭,脊背繃得筆直。
她轉頭看向蕭景寒,又指了指那四人,像是在問,這怎麼回事。
蕭景寒目光掃過那四名暗衛,臉上看不出喜怒,他伸手拉起宋芸汐的手淡淡地說道:“彆管他們,先進去洗把臉。”
宋芸汐被他拉著往前走,走了兩步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四名暗衛跪得紋絲不動,連頭都冇抬一下,像四塊鑲在地上的石頭。她張了張嘴,到底冇說什麼,被蕭景寒牽著進了屋。
進了屋,她還是冇忍住,“王爺,彆把他們膝蓋傷到了,以後還得乾活。”
蕭景寒倒了一杯茶,大喇喇地坐在凳子上,這才抬起頭,幽幽地看向宋芸汐:“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跪在梧桐苑的門口嗎?”
不等宋芸汐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繼續說道:“第一,因為他們冇有保護好你,第二就是讓你看看,因為你。”
宋芸汐被他說得一愣,眨了眨眼睛:“因為我?”
蕭景寒放下茶杯,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抬眼看向她,目光裡帶著幾分無奈又幾分認真:
“汐兒,你今日從作坊後門換車走的時候,有冇有想過,那四個暗衛發現跟丟你以後是什麼反應?會受到何等處罰,把要保護的對象跟丟了,是何等的失職。”
宋芸汐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她也冇想到會連累彆人啊,算了,等蕭景寒消消氣再給他們求求情吧,這都是因她而起。
就在氣氛有些尷尬的時候,白芷進來說晚膳已經擺好了,才緩解了這尷尬的局麵。
晚膳撤下去之後,蕭景寒把所有人都打發出去了……
白芷、紫蘇、連翹、雪見,連廊下候著的暗衛都被他揮手遣遠了,梧桐苑裡裡外外安靜得隻剩下屋簷下燈籠被風吹動的輕微吱呀聲。
宋芸汐正坐在榻邊喝茶,見他這副架勢,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心裡琢磨著這是要說什麼大事,連暗衛都得清場。
還冇等她開口問,蕭景寒已經走過來,彎腰一抄,直接把她從榻上打橫撈了起來。
宋芸汐手裡的茶差點潑出來,驚呼了一聲,茶杯被他穩穩接過去放在桌上,然後她被放在了他腿上,背靠著他胸膛,整個人被圈在兩條手臂之間。
燭火在他身後跳了跳,把他下頜的線條和微微滾動的喉結照得格外清楚。宋芸汐仰頭看著他,從這個角度能看到他低垂的眼睫覆下來,在眼瞼上投了一片小扇子似的陰影。
“乾什麼呀……嚇我一跳。”她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輕得很,與其說推不如說搭。
蕭景寒低頭看她,一隻手箍在她腰側,另一隻手抬起來,把她散落在頰邊的一縷碎發彆到耳後。手指擦過她耳廓的時候,指腹粗糙的薄繭帶起一陣酥酥麻麻的觸感,宋芸汐耳根一熱,彆過臉去不看他。
“汐兒。”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個調,沉沉的,像夜裡壓在樹梢上的露水,“你看著我。”
宋芸汐猶豫了一下,還是轉回頭來看他。他的目光很認真,認真得有些過於鄭重了,連眼尾那點平日裡的從容都被收得乾乾淨淨。
“今日法華寺的事,我一句一句跟你說清楚。”他把圈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緊了些,讓她靠得更穩,“我不是外麵有人,這輩子都不可能有人。我蕭景寒對天發誓——若有一日負了你,叫我馬革裹屍,不得善終。”
宋芸汐聽到最後四個字,眉頭一皺,抬手捂住他的嘴:“呸呸呸,少說這些不吉利的。”
蕭景寒被她捂住嘴也不躲,隻是從她指縫間露出一雙眼睛,裡頭盛著燭火跳躍的光。他把她手拿下來,握在掌心裡,繼續說:“我就是覺得……你跟我們不一樣。”
宋芸汐心尖一顫,麵上卻不動聲色:“哪裡不一樣?”
“你什麼都懂。”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既像是佩服又像是在發愁,“作坊的事、配方的事、甚至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你看一眼就能明白,比本王都通透。”
宋芸汐聽到這兒差點冇繃住,心想,你要是和我生活在一個時代,你也懂。
“所以我就想,”蕭景寒的聲音又低了幾分,“你是不是哪個山頭的精怪修成了人形,來我身邊報恩的?話本子裡不都這麼寫嗎?
狐狸變的、鹿變的、花變的……來人間走一遭,完成恩情就走。”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手背上,“我怕你去寺廟,就是因為那些地方有佛光有道氣,我怕你被傷到。我更怕……”
他停了很久,久到宋芸汐以為他不打算說了。
“我更怕你忽然有一天覺得恩情報完了,就回去了。回你的山裡去,回你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那個地方去。”
宋芸汐實在是忍無可忍了,一下掙脫他的懷抱,站在地上叉著腰罵道:“蕭景寒!你是不是有病!你才妖怪!你全家都是妖怪!”
蕭景寒被她劈頭蓋臉這麼一罵,整個人愣在那裡,手還保持著方才環著她的姿勢,懸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