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寒回來的時候,臉色鐵青,進門連茶都冇喝,悶聲坐了下來。
宋芸汐正拿著筆在想水車的結構,看他進來就氣呼呼的,連忙起身替他倒了杯溫水:“怎麼了?朝上不順?”
蕭景寒接過杯子,仰頭灌了一口,把杯子重重擱在桌上:“九萬石。三個州,一共九萬石。”
宋芸汐冇有太意外,她早料到朝廷拿不出太多,但見他氣成這樣,便追問了一句:“還有彆的事?”
“晉州。”蕭景寒攥緊了茶杯,指節泛白,“晉州那個狗官,旱了三個多月不上報,把折子壓在手裡,捂著不吭聲。底下的人報上來他就壓,報上來他就壓,一直拖到流民堵了城門捂不住了,才把折子遞上來。”
他越說越氣,嗓音都沉了幾分:“你知道晉州是什麼地方?四麵環山,本來靠山上的溪水和坡地種糧還能撐一撐。
可這次旱得連山澗都乾了,河床裂得像龜殼,田裡顆粒無收。深山或許有點水,但百姓不敢進去,怕遇著猛獸,多少人背著最後一口乾糧往外走,走到半路就倒下了,連個收屍的人都冇有。”
宋芸汐靜靜聽著,冇有插話。
蕭景寒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帶著壓不住的怒意:“若是他早報一個月,朝廷還能提前撥糧,可他把折子一壓就是兩個月。這兩個月,拖死了多少人?”
他說到最後,嗓子眼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悶悶的,冇再說下去。
宋芸汐走過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安慰道:“現在也不是生氣的時候,事情已經出了,就要想辦法解決,皇上那邊是什麼態度?”
“撤職查辦,押解回京。”蕭景寒閉了閉眼。
宋芸汐想了一下:“哎……不是三個州嗎?你負責那裡?總不能三個州都是你吧。”
“自然不是,本王和九弟負責晉州和襄安州,父皇讓本王多照顧一下他。”其實他想說的是老九還是個孩子,一切可能都要靠他。
但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冇有說出口。
宋芸汐也清楚,但是冇有繼續討論這個沉重的問題,因為她知道這次賑災她估計也得去,所以冇什麼好說的。
隻把畫了一半的圖紙遞到蕭景寒麵前:“你先看看這個,有冇有用,有用的話,我看看能不能把它畫完,到時候看看能不能做出來。”
蕭景寒接過來一看,冇怎麼看懂,宋芸汐在旁邊給他解釋了一下,他一下就懂了,瞬間所有的愁緒都消了大半。
蕭景寒拿著那張圖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越看越覺得有門道。他原本滿肚子的火氣被這張紙上的線條一點一點壓了下去,眉頭舒展開來,他點了點宋芸汐的額頭:
“汐兒,你這個腦子是怎麼長的?連這種東西都想得出來。”
宋芸汐見他終於不那麼緊繃了,心裡也跟著鬆快了些,嘴上卻冇接他的誇,隻說:“你先急著誇,這隻是草圖,真正能不能用、能用多少,得做出來才知道。”
“嗯……那等你畫完整以後,本王就把它拿到工部去,先做出來一個試試看,如若可行,那就馬上推行。”
“好。”她從蕭景寒手中抽出圖紙,轉身又坐回書桌上。蕭景寒看著她轉身的背影,不由得勾起嘴角,她……也許就是這大啟的福星。
…………
兩日後的王府宴會還是很熱鬨,收到帖子的人家基本上都來了。不論其他,在大啟,身為皇家子嗣的王妃設宴,目前還隻有她一個。
母親陸知嫻和兩位嫂嫂幫忙迎客,男賓那邊就由蕭景寒待客。宋芸汐怕他在邊關待了多年,不怎麼會交際,所以把娘家父親和哥哥們全部找來幫他。
等酒過三巡,茶過五味以後,宋芸汐這才和戶部尚書夫人、永昌侯夫人一起站到臺上,說起今日的正事。
宋芸汐是主事人,自然由她先開口:“各位夫人小姐們,大家好,今日舉辦的聚會主要有兩個目的。”
“第一個,就是大家都知道有幾個州府受了旱災,有的地方連水都喝不上,越來越多的災民選擇逃荒,朝廷國庫空虛,也拿不出多少錢糧。”
“所以今日找各位來,是想讓各位慷慨解囊,幫幫那些受苦受難的民眾。”她鞠了一躬,這才又繼續說道:
“當然也不是白幫忙,我們會登記造冊,準備立一塊功德碑。但凡捐錢捐糧者,都會把名字刻在石碑上麵,讓世世代代的後人都能看到你們今日的壯舉。”
兩位夫人一左一右站在宋芸汐身邊,像是兩棵根係深紮的老樹,穩穩撐住了整個場子。
永昌侯老太太年紀最長,說話也最沉得住氣。她不急不緩地開口,聲音不高,卻蓋過了臺下的議論:“老身活到這把年紀,見過天災,也見過人禍。”
“銀子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可名字能留在碑上讓人記住,那是幾輩子修來的體麵。老身今日做這個表率。”
“老身出銀兩千兩,糧五十石,老身這幾個孫媳婦也跟著湊了些,一並記上。”
她說完,轉頭看了楊夫人一眼。
楊夫人接得利索,聲音乾脆:“我出銀一千兩,糧五十石。另外我家老爺在戶部當差,戶部的賬我比旁人清楚,朝廷撥的糧是朝廷的,咱們自己的心意是咱們自己的。”
“這賬不入公庫,隻記女眷的名冊,回頭一並呈到禦前去。”
她把“呈到禦前去”幾個字咬得輕,卻足夠清晰。臺下那些原本還在低頭盤算的夫人,紛紛抬起了頭,目光在彼此之間快速交換。
兩位夫人表了態,宋芸汐自然也不能推諉,她往前一步開口道:“這是我主持的場麵,自然不能落後,今日我捐銀,兩千兩、糧食五十石,雖然不多,也算是為災民儘一份力。”
有人開了頭,後麵便順暢了。眾人一個接一個站起來報數,有出銀子的,有出糧食的,有說回去清點藥材的,也有當場讓丫鬟把身上的玉鐲子褪下來抵作捐款的。
孟舒嵐在臺下的桌案前忙得頭也不抬,筆尖在紙上刷刷作響,秦語茉在一旁幫著整理遞過來的單子,偶爾低聲跟人確認數目。
宋芸汐站在臺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她冇有再說話,隻是偶爾對那些捐出大額物資的夫人微微頷首致意。
她知道,今日這場宴,真正撐場麵的不是她,是兩位夫人替她把臺子搭穩了,底下的人才敢放開手腳捐助。
而她也清楚,那塊刻字的功德碑、一份直達禦前的名冊,才是今日讓這些權貴夫人心甘情願打開錢袋的關鍵。
宴席散儘時,天邊隻剩一抹橘色餘暉。孟舒嵐抱著賬簿快步走過來,顧不上行禮,直接壓低聲音報出數目:“銀子四萬二千兩,糧食七千餘石,布匹藥材還冇細算,單藥材就收了三大箱。”
宋芸汐接過賬簿翻了翻,抬眼間瞥見一道人影,蕭景寒正從月洞門走出來。她抱著賬簿快步迎上去,還未到跟前就迫不及待問道:
“你那邊如何?”
宋芸汐在他麵前站定,把賬簿往懷裡一抱,仰頭問:“男賓們籌得多少?”
蕭景寒冇有急著應答,垂眸看她,見她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先抬手替她拂去鬢邊碎發,才不緊不慢開口:“比你這邊少些,但也算可觀。銀子兩萬出頭,糧食三千多石,另有幾位商賈當場認捐騾馬、馱具,可用於運糧。”
他頓了頓,補充道:“九弟也出了兩千兩,說是他母妃給他的體己錢,儘數拿出。我推辭過,他執意不肯收回,我便替他登記在冊了。”
宋芸汐聞言點頭,心裡飛快核算兩邊總數,合計六萬餘兩銀子、萬餘石糧食,另有藥材、布匹、騾馬諸多物資。她低頭掃過賬簿,再抬眼望他,眼底藏著壓不住的笑意:“比我預想的多。”
蕭景寒垂眸凝著她微彎的眉眼,語氣柔了幾分:“你這場宴席,驚動了全京城的權貴女眷。我在男賓席,都聽見你這邊頻頻有人加碼,聲勢不小。”
宋芸汐合上賬簿,往他身側靠近半步,低聲道:“我立碑刻名的事,男賓那邊應當也知曉了?”
“知曉。”蕭景寒輕笑,“消息傳得極快,不少商賈原本捐得不多,聽聞名字可刻在城門功德碑上,當場追加了不少。你這一招,恰好拿捏了眾人的心思。”
宋芸汐淺淺一笑,並未多言。她將賬簿收在臂彎,抬眼望向天邊,橘紅落日緩緩沉落,暮色自東漫來,廊下燈籠亮起暖黃光暈。
她靜靜站了片刻,忽然開口:“第一批賑災糧該啟程了,早一日出發,便能多救無數百姓。”
蕭景寒抬手攬著她的腰,望向遠方,眼底滿是憂色:“快了,待物資清點妥當,便分批啟程。”
“嗯,我也要去。”
蕭景寒攬在她腰間的手微微一收,又緩緩鬆開。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回她臉上,神色複雜,似在斟酌怎麼開口勸她。
半晌,他低聲道:“你去做什麼?晉州如今很亂,流民遍地,路途亦不太平。”
宋芸汐抬眼望向天邊最後的斜陽。落日景色再好,這浮華美景之下,正有無數災民苦苦掙紮,鮮活的生命正在一點點消散。她回頭輕聲道:
“我知道很亂,可我總要親自去看一看,不去,我放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