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9月6日,晉西北太行初秋。
天高雲淨,碧空澄澈如洗。
凜冽秋風橫穿連綿群山,卷著漫山野菊的清冽暗香,將盤踞太行數年的血腥硝煙,徹底掃散。
抗戰勝利的喜訊,傳遍溝壑山川不過二十日。
整座晉西北根據地,都沉浸在劫後餘生的狂歡與鬆弛裡。
村村寨寨殺雞宰羊,戶戶人家熬起熱湯。
老百姓把珍藏數年的粗麵饃饃、自留口糧儘數搬出,爭相犒勞浴血拚殺數年的八路軍戰士。
山溝喧鬨,街巷歡騰。每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都掛著久違的、發自肺腑的笑容。
鬼子投降了,一個苦難的時代從此結束了。
所有人都篤定,苦日子熬到頭了。太平盛世,終於要來了。
可唯有一線摸爬滾打的指戰員心知肚明:這舉國歡騰的祥和,隻是暴風雨前,最後的虛假喘息。
重慶談判的幌子鋪滿全國。
臺麵之上,兩黨握手言和、共商建國大計。
臺麵之下,國黨大軍早已全速調動,星夜北上,搶城市、卡要道、占鐵路、收編日偽殘部……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步步緊逼,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妄圖獨吞所有抗戰勝利果實。
所謂和平,全是假象。備戰奪權,才是真相。
四萬萬國人翹首以盼的安穩盛世,不過是一觸即碎的鏡花水月。
太行獨立旅旅部,一間樸素老舊的土坯營房內。
此刻的氣氛,遠比直麵鬼子重兵合圍、炮火連天的戰場,還要壓抑、緊繃、讓人窒息。
屋內光線昏暗,土牆被常年煙火熏得黝黑開裂,牆麵密密麻麻貼滿泛黃卷邊的軍用地圖。
紅藍筆跡縱橫交錯,層層疊加。每一道線條、每一處標記,都是獨立旅血戰晉西北、攻堅拔寨、平定平安縣的鐵血見證。
牆角彈藥箱堆疊半人高,木柄手榴彈、擦拭得鋥亮的三八大蓋整齊羅列。
空氣中混雜著硝煙餘味、旱煙焦香、戰士汗味,再加上李雲龍獨有的煙火氣息,糅成獨屬於太行八路軍的鐵血風骨。
整間營房死寂無聲,唯有旱煙鍋滋滋燃燒,嫋嫋青煙升騰,模糊了眾人緊繃沉凝的眉眼。
小二靜立營房門口,身姿挺拔如鬆,一身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粗布軍裝,被微涼山風輕輕吹得鼓蕩。
肩頭斜挎著那把陪他征戰數年的改裝九七式狙擊槍,槍身斑駁坑窪,布滿無數彈痕與磕碰印記。
槍管纏繞的粗布,也早已褪色起毛,發硬發舊。
蒼雲嶺阻擊、李家坡攻堅、韓略村伏擊、辛莊伏擊、野狼峪血戰、平安縣城死戰……
無數次反掃蕩絕境翻盤,無數次從屍山血海殺出的崢嶸過往,儘數鐫刻在這把老槍身上。
它陪他狙殺鬼子將佐,炸碎重機槍陣地,守住數道瀕臨崩盤的防線,是他亂世求生最忠誠的戰友、最堅硬的鎧甲。
但今天,他決意將它留下。
小二麵色平靜,眼底波瀾不興。唯有瞳孔深處,藏著一絲無人讀懂的悵然,和絕不回頭的決絕。
穿越紮根太行數年,他看透了最殘酷的生死,也見過最滾燙的家國人心。
他比這個時代所有人都清醒——1945年的抗戰勝利,並不是亂世終點,隻是新一輪慘烈內戰的開端。
舉國歡慶、萬民沉醉的和平假象之下,同胞相殘的血色大戰,早已蓄勢待發、箭在弦上。
旁人沉溺勝利、坐等太平,唯有他洞悉全局。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綁定的係統鐵律,是絕對不能觸碰的生死紅線。
係統懲惡揚善,誅外敵、除漢奸、滅惡霸,均可積攢功德、淬煉氣運、福澤自身。
可一旦卷入內戰,槍口對準同為炎黃子孫的國軍基層官兵,無論對錯、無關立場,一律會被扣減功德、折損根基氣運。
輕則數年修為儘廢,重則遭天道反噬、落得萬劫不複的下場,這是他賭不起、也絕不能觸碰的禁忌。
這苦楚他隻能悶在心裡,根本說不出口。一旦說出去後果無法預料,並且隻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除此之外,他心中還藏著一盤隱秘深遠的棋。平安縣城一戰,他從鬼子軍需庫繳獲的巨額金銀與珍稀物資,一直都被秘密藏匿在空間裡。
前線戰火紛飛、局勢動蕩,這些財物根本冇法兌現價值,轉化為實打實的實力。
為此,他必須奔赴北平,將全部家底置換成珍稀靈材、頂級修煉資源,用來夯實自身修為,滋養冥狐戰寵,在無人知曉的暗處,默默積攢足以逆天改命的底蘊。
亂世浮沉之中,人情、情義、計謀都不過是鏡花水月,唯有自身拳頭夠硬、實力足夠強,才是安身立命的永恒根本。
所以,他必須走這一趟。哪怕要割舍數年並肩的戰友情,哪怕要背負臨陣脫逃的誤解,哪怕要孤身奔赴未知前路,他也彆無選擇。
“你再說一遍?!”
一聲暴怒嘶吼轟然炸響,瞬間撕碎滿室死寂。
“嘭!——”
李雲龍大手狠狠拍在實木桌案上,剛猛霸道的力道震得整桌震顫。
搪瓷茶缸騰空彈起半尺,茶水混著茶葉沫子,潑得滿桌狼藉。
旱煙鍋、火柴、作戰筆記,嘩啦啦滾落一地。
魁梧身形猛地從木椅上彈起,常年沙場廝殺沉澱的凶悍煞氣轟然散開,瞬間灌滿了整間營房。
他黝黑的麵皮漲得通紅,粗重的眉毛死死擰成一團,一雙銅鈴大的牛眼瞪得滾圓,死死盯住門口的小二。
眼底的怒火熊熊燃燒,幾乎要噴湧而出。
“鬼子剛投降,仗剛打完,好日子剛要抬頭,你小子現在跟老子說要走?”
“還是要去北平?!”
粗獷吼聲穿透力極強,震得屋頂塵土簌簌掉落,院外老槐樹葉簌簌發抖。
李雲龍是真怒了,怒得胸口氣血翻湧,堵得發慌。
小二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兵,也是獨立旅最鋒利、最靠譜、最能出奇製勝的一把尖刀。
這孩子年紀輕輕,槍法就已經冠絕全旅,打起仗來悍不畏死,腦子還靈活通透。
多少次絕境翻盤、險局破敵,多少次硬仗惡仗全靠他力挽狂瀾。
野狼峪一戰槍槍奪命,平安縣城一役槍定乾坤,徹底改寫了晉西北的戰局。
獨立旅能從岌岌可危發展到威震華北,小二當居首功。
他早把這少年當成半個親兒子,本來想著戰後休整隊伍,帶著這幫老兄弟共建太平盛世、安穩家國。
誰能想到,硝煙剛散、功勞已定、局勢初穩,他最得力、最倚重的尖刀,居然要拍屁股走人!
“李叔,我冇開玩笑。”
小二迎著撲麵而來的滔天怒意,身形紋絲不動,脊背挺拔如鋼。
他的聲音平靜低沉,卻字字鏗鏘、落地有聲,冇有半分退縮怯懦。
“我要去北平尋親,當年我流落太行,隻是途經此地罷了。”
“如今戰事已經落幕,是時候歸家尋親了。”
“尋親?”李雲龍氣極反笑,笑聲刺耳憋悶,滿是失望與憤懣,整個人都在劇烈發抖。
他大步上前,沉重軍靴狠狠砸在泥地上,踩出一聲沉悶震響,居高臨下死死盯著小二,字字紮心,句句質問:
“鬼子天天掃蕩,炮彈滿天飛,兄弟們拿命填戰線,在屍山血海裡拚殺的時候,你不尋親!”
“現在仗打完了,鬼子打跑了,隊伍壯大了,功勞掙下了,你反倒要跑去北平尋親?”
“咹!你自己說,你這不是臨陣脫逃,是什麼?!”
臨陣脫逃,是李雲龍一輩子碰不得的逆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