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心裡都透亮，這就是國軍兵痞的慣用伎倆——
無事生非、欺壓鄉民，靠著刁難老實人立威、敲詐油水，日日上演，屢見不鮮。
小二心底門清，清楚對方就是想訛錢找事，麵上依舊謙和隱忍，低聲解釋：
“長官明鑒，簍裡都是自家曬的山貨乾貨，全是農家尋常物件，絕無半點違禁東西。”
存心找茬的兵痞壓根不聽解釋，肥手裹挾著蠻力，徑直抓向竹簍，咄咄逼人，衝突一觸即發。
就在這劍拔弩張、即將正麵衝突的瞬間，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驟然從軍官身後炸開！
“哎喲！蛇！有蛇咬我！”
一名站崗士兵瞬間原地蹦跳起來，渾身抽搐，褲腿瘋狂甩動，一條花紋鮮亮的菜花蛇死死咬住他的腳踝，牙關鎖緊，死活不肯鬆口。
士兵疼得臉色慘白、冷汗直流，渾身發抖，原地亂跳哀嚎，淒厲的叫聲響徹城門。
一瞬間，士兵慌亂紮堆、百姓驚呼躲閃，整條入城隊伍徹底大亂，所有人自顧不暇，再也冇人顧得上盤查小二。
小二神識海內，小花稚嫩又得意的聲音悄然響起，唯獨他一人可聞：“主人，是我乾的！”
“我用搬運術，從城下耗子洞挪過來的蛇，還附了一層陰氣虛擾，夠這狗兵痞腫痛癢上三天三夜，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純屬活該受罪！”
三尾冥狐小花，鬼將修為，詭術精湛。
隔空搬運、陰氣擾人、布設迷障樣樣精通。還有視覺共享，更小二專屬的隱形攝像頭，方圓三裡內任何風吹草動、暗藏殺機，都逃不過它的探查。
這條菜花蛇微毒不致命，不會鬨出人命惹來大麻煩。但咬傷之後會持續腫痛瘙癢、纏綿難愈，最是磨人，用來懲治這群仗勢欺人的兵痞，再合適不過。
小二心底微揚，意識讚許：“乾得漂亮。”
自始至終，他神色未變、身形未動，靜靜地立在原地，半點破綻不露，完美置身事外。
胖軍官被身後的突發混亂徹底打亂節奏，又怒又躁，再也顧不上刁難小二，慌忙回頭嗬斥安撫慌亂的士兵。
隨手胡亂翻了兩下小二的竹簍，入目全是不值錢的山貨乾貨，徹底冇了找茬訛錢的由頭。
他死死盯著小二，眼神狐疑又不爽，滿心不甘卻抓不到半點把柄，最終隻能惡狠狠地將路條甩在小二麵前，厲聲喝斥：
“滾！趕緊滾，彆在這兒礙事惹事！”
小二從容彎腰拾起路條，背上竹簍，腳步平穩從容，目不斜視穿過喧鬨哨卡，一步踏出，踏過這座飽經滄桑的德勝門箭樓。
一步跨城門，內外兩重天。
小二抬眼眺望遠方，心底思緒翻湧。
這座德勝門，千年來都是燕京連通關外的茶馬古道起點，南北商旅、流民行伍、販夫走卒，千年歲月更迭、王朝起落，儘數從此出入，見證過無儘繁華盛景、戰火硝煙。
德勝門外隸屬昌平縣，是北平最破敗的關廂地帶。
放眼望去，連片沙地荒蕪貧瘠、廢棄菜地雜草叢生、零散墳地荒草萋萋，滿目荒涼破敗。
這裡是北平最大的流民聚集地，遼、冀、豫三省的逃難窮人、無業遊民、亡命之徒紮堆於此，魚龍混雜、秩序崩壞，混亂到極致。
小二前世是湘西人，這輩子魂穿豫北，太清楚豫湘兩大人口大省底層百姓的疾苦。
數年抗戰、兵連禍結，兩地農村赤貧遍地，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日日掙紮在生死邊緣，度日如年。
更讓他心生恍惚、時空錯位的是，前世高樓林立、人流如織、寸土寸金，號稱全國頂尖城中村的天通苑、回龍觀片區，恰恰就在這德勝門外。
前世繁華熱土、萬家燈火，此刻竟是滿目荒蕪的野地荒灘、孤墳野草。
巨大的時代落差，讓小二一時失神怔愣。
而這片看似破敗無人的荒灘野地，藏著老北平地下世界流傳百年的隱秘——
德勝門北曉市。
它與崇文門東曉市、宣武門西曉市、天橋南曉市並稱京城四大黑市，自清末興起，綿延百年，曆經戰亂從未徹底斷絕。
老北平老話流傳至今：窮德勝門，富崇文門。
德勝門北曉市，是亂世底層窮人最後的活命活路，也是贓貨、黑貨的銷贓深淵。
清末以來，落魄八旗子弟、失業貧民、地痞小偷、江湖散人，全都紮堆在此，交易舊貨、脫手贓物、置換緊俏物資。
此地規矩森嚴、隱秘詭異，核心交易全在淩晨暗夜進行。
舊家具、洋貨、私糧、布匹、山貨應有儘有，甚至軍械零碎、來路不明的禁物、管製物件，也能暗中交易。
買賣雙方全程暗語交流、手勢議價，恪守百年鐵律：不問貨物來曆，不看交易麵容，是亂世獨有的血色溫床、灰色江湖。
哪怕是大白天，荒地上也散落著不少隱秘攤販，全程無聲交易。
整片區域死寂壓抑，冇有半分集市喧鬨，所有人都壓低呼吸、收斂氣息，如同鬼魅潛行，詭異又陰森。
空氣中常年混雜著煙草陳舊味、貨物黴腐味、塵土腥氣，交織著交易者心底的貪婪、惶恐與僥幸，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偶爾亮起的火柴微光，隻照貨物、不照人臉，死守著黑市最後的隱秘規矩。
小二心如明鏡，亂世之中，有剛需就有黑市，有絕境就有灰色生路。
明麵物資管控嚴苛、物價飛漲、一物難求，這片見不得光的曉市，就是無數底層百姓熬下去的唯一依仗。
他清楚後續的歲月變遷：日後海禁漸開、物資充盈，這座百年黑市會慢慢冇落。
千禧年後城市改造、商業開發，這片荒蕪野地會被徹底推平，高樓商廈拔地而起。
昔日隱秘的地下江湖，最終隻會化作老北平的一段市井傳說，消散在歲月長河裡。
收回紛飛思緒，小二腳步不停，徹底踏入德勝門內。
一牆之隔，光景判若雲泥。
1946年的北平，二環之內是正統京城核心，氣派規整。
三環開外儘是郊野農田、荒草林地。海澱、豐臺、朝陽等地方，現在還是遍地耕地，雜草繁盛，開闊荒蕪。
至於昌平、密雲、房山、通州、大興更是純粹的鄉下荒野，不少區域還殘留著前清皇家園林的殘破遺跡，蕭瑟冷清、滿目殘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