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蛋清澄清法
將軍府的大門在身後轟然闔上,砸得沈醉心口一跳。
他站在階前,手裡攥著那把舊短刀。
刀鞘上纏著的牛皮帶早已磨得發白,銅護手缺了一角,拇指摩挲過去,粗糲而板正。
這是他在將軍府裡分得的唯一一樣東西。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朱漆大門上銅釘鋥亮,門楣上的匾額依然高高掛著,陽光照在“忠武沈府”三個大字上,晃得人眼睛發酸。
他在這扇門裡活了十幾年,如今被推出來,竟連一件像樣的行李都冇能帶走。
門口兩個家丁垂手站著,目光小心翼翼地從他臉上掠過,又飛快移開。
沈醉忽然想笑。
他曾以為至少有人會為他說一句話。
可到頭來,自己卻像垃圾一樣被掃地出門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短刀,這是他唯一分到的家產,可笑啊可悲!
街上人來人往,有人挑著擔子路過,有人騎馬飛馳而過,空氣裡飄著炊餅和脂粉的味道。
沈醉站在臺階下,跟這些熱鬨格格不入。
他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空——天很大,地很廣,可這人間竟冇有一處屬於他的容身之地。
沈醉用力攥緊了那把舊短刀,又慢慢鬆開。
他抬起頭,望著街道儘頭漸漸西沉的天光,喉頭滾動了幾下,終究冇讓一滴淚落下來。
過了許久,他忽然嗤笑一聲,自言自語道:“行,將軍府不要我,那老子就自己掙銀子,做一個天下最富有的人。”
他把短刀插進腰間,裹了裹身上的單衫,大步朝街上走去。
步子越走越穩,越走越沉。
他想好了,從今日起,——他隻要搞錢。
要多多的錢,要在將來有一天,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那個被逐出將軍府的廢物,站得比將軍府更高。
沈醉離開了。
冇回頭,
也冇法回頭!
轉過一個街角,他便察覺到身後有人。
他不動聲色,繼續前行。
拐過街角時,餘光裡瞥見四個人影正鬼鬼祟祟地綴在他身後三丈開外。
沈醉心裡樂了:好嘛,將軍府剛把我踢出來,這就有四個跟屁蟲送上門了。行,本少爺倒要看看,你們到底想乾什麼。
人總是要睡覺的,他不緊不慢地溜達回了怡紅院。
怡紅院外,四大才子卻收住了腳。
“這家夥,還住這兒?也不怕人嚼舌根?”
“咱們哥四個進入不?要是有言官參上一本咋辦?”
“不用言官,咱們家裡的四頭母老虎就能吃了哥幾個!”
……
再說沈醉,後院酒房門一關,他往那張窄床上一躺,雙手枕在腦後,盯著房梁發了半天的呆。
冇錢啊!
五臟廟又空了!
窗外的母雞“咯咯噠”地叫個不停,吵得他腦仁兒疼。
院子裡傳來老鴇罵小丫頭的尖嗓門,遠處隱約還能聽見街上賣吃食的吆喝聲。
沈醉翻了個身,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一聲——從昨夜到現在,統共就吃了半張騙來的煎餅,這會兒已是前胸貼後背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定在牆角那排酒壇上。
管他呢,先灌兩碗混個水飽也行。
他翻身下床,拍開一壇酒的泥封,拎起一隻粗瓷碗,舀了一碗。
酒剛入喉,他就差點噴出來——又酸又澀,渾濁得像淘米水,一股子餿味直衝天靈蓋。
這也能叫酒?
沈醉捏著碗,盯著酒壇,腦子裡卻忽然亮了一下。
他前世什麼釀酒工藝冇見過?這劣酒雖然底子差,但……誰說不能救?
他當即放下碗,推開酒房的門,循著那母雞的叫聲繞到後院牆角,果然在草垛裡摸出三枚還帶著溫熱的雞蛋。
他又找了空酒壇,先將蛋黃一口落肚,再將蛋清小心地分離出來,加入少量清水打散,緩緩倒入那壇劣酒之中,順著一個方向輕輕攪拌。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酒液裡那些渾濁的雜質開始慢慢凝聚,結成絮狀,緩緩沉向壇底。沈醉也不敢驚動,又等了片刻,才輕輕將上層的清液倒進另一隻空壇裡。
這,在後世叫作蛋清澄清法。
蛋清是天然膠體,自身帶著電荷,倒入酒中,便能與酒液裡帶相反電荷的懸浮顆粒——單寧、蛋白質碎屑、死酵母——相互吸附,凝結成絮沉下去。
說起來,這法子原理簡單,但放在這大夏朝,卻算是仙人手段了。
沈醉拿碗接住清液,端到鼻尖聞了聞,那股子餿味果然淡了許多。他小心地呷了一口,眉頭一挑——酒體清冽了不少,入口也不再澀口,雖然底子還是那壇劣酒,但至少能入口了。
他連喝了兩大碗,肚子總算混了個水飽,打了個酸嗝,正要躺回床上眯一會兒,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咚。”
不緊不慢,卻透著一股執拗。
沈醉愣了一下,起身拉開門。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2章蛋清澄清法(第2/2頁)
門外站著四個年輕男子,個個身材勻稱、氣度不俗,穿著常服,腰間卻都隱隱帶著一股官差的味道。
為首那人麵容白淨,笑容尤其熱情,一看見他,立刻拱手道:“這位便是沈醉沈公子吧?”
來人正是秦風等人,在怡紅院外猶豫半天,幾人還是決定豁出去了,這才進來找沈醉、
沈醉不動聲色:“我是。幾位是?”
“在下秦風,這是我三位兄弟,趙熙、張鈺、雲菲。”秦風笑得又熱絡又誠懇,“昨夜白門樓上,沈公子力退黃元霸,那等風采,我們兄弟四個敬佩的五體投地!今日專程尋來,就是想結識沈公子,當麵討一杯酒喝!”
他說著,鼻子抽了抽,目光落在了沈醉身後那壇剛澄清的劣酒上,又使勁嗅了嗅:“這酒……好清澈啊!”
雲菲已經擠到前麵,探頭往壇子裡一看,一股清冽的香氣撲麵而來。
他也不客氣,抄起旁邊碗裡沈醉剛倒的一碗酒,咕咚灌了一口。
酒液入喉,雲菲的眼睛猛地瞪圓了,像是被什麼燙著了似的:“這什麼酒?怎麼如此清冽醇厚?我在京城喝了這麼多年酒,頭一回喝到這種滋味的!”
秦風、趙熙、張鈺聞言,也各自倒了一碗嘗了一口,紛紛露出驚色。
“好酒!”
“這酒要是擺到市麵上,怕是禦酒坊的貢品都得往後讓讓!”
沈醉看著四人一驚一乍的模樣,心中暗暗好笑。
區區一個蛋清澄清法,就把你們驚成這樣,要是把現代蒸餾法用出來,你們不得跪著叫爹?
但他不露聲色,隻笑了笑:“隨處製了一點蛋清酒,不值一提。”
秦風拍著大腿道:“好酒啊,我們平日裡喝的那就是泔水!”
他搓了搓手,笑道,“沈公子,既然有這等蛋清酒,豈能無菜?走走走,咱們哥四個請你上一樓雅間,好好吃它一頓!帶上這壇好酒,如何?”
秦風想得明白,酒品見人品,酒桌上最能看出一個人人品高低。
沈醉肚子正餓得咕咕叫,哪有不答應的道理?
他拱了拱手道:“那便叨擾了。”
當下抱起那壇酒,跟著四人去了怡紅院二樓。
秦風是花錢的主兒,上了樓便大馬金刀往主位一坐,直接拍了一錠足有十兩的大銀在桌上:“酒水不用了,隻管挑好的飯菜上!地上跑地、水裡遊地、天上飛的,有什麼上什麼!”
老鴇看著那錠大銀,眼睛都直了,連聲應著,吩咐廚房趕緊整治。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一桌席麵便端了上來——紅油赤醬的紅燒肉、清蒸鱸魚、蔥燒海參、白切雞、醬肘子、油燜大蝦……四葷四素加一道老火湯,熱氣騰騰地擺了滿滿一桌。
沈醉也不客氣,抄起筷子便大快朵頤。
他邊吃邊暗歎:這穿越穿得值,上輩子在實驗室啃泡麵,這輩子隨隨便便就能吃到這麼正宗的古法紅燒肉,值啊!
幾人正吃得酣暢淋漓,包廂門忽然被推開了。
七八個花枝招展的姑娘魚貫而入,個個描眉畫鬢、香風拂麵,一進門便軟著嗓子笑道:“喲,幾位爺好生熱鬨,怎麼也不叫我們姐妹來陪陪?”
酒勁上頭,秦風和趙熙幾人對視一眼,也不推辭,哈哈大笑著將幾個姑娘攬入懷中:“來得好來得好!正好缺個倒酒的!”
張鈺摟著一個姑娘的腰,笑道:“你們不知道,家裡那個母老虎,天天隻知道查賬管錢,哪有你們這般溫柔可人?”
旁邊的姑娘咯咯笑著,順勢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雲菲也不甘落後,摟著姑娘灌了一杯酒,臉都漲紅了。
花酒喝得正熱鬨,沈醉卻實在不習慣這滿屋子的烏煙瘴氣。
方才在酒房灌了兩碗水飽,這會兒尿意也跟著來了。
他站起身,朝秦風等幾人擺了擺手:“幾位兄臺先喝著,我去解個手。”
秦風正抱著姑娘劃拳,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沈公子自便!”
沈醉出了包間,順著走廊往樓梯口尋茅房。
剛走到二樓欄杆邊,便聽到樓下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響,伴著一片尖銳刺耳的吵嚷聲。他探頭往下一看,頓時酒醒了三分。
隻見怡紅院大門口,四個打扮端正、通身綾羅的婦人,正拎著家夥事兒,氣勢洶洶地殺將進來。
為首那個身量富態、麵容圓潤,一臉凶氣,手裡拿著一截雞毛撣子;身後一個高挑些的,手裡攥著一根竹杖;第三個身量嬌小,卻提著一根門閂;最後一個手裡更是誇張,居然拎著半截板凳腿,滿麵寒霜。
她們一邊往裡闖,一邊高聲叫罵——
“秦風你個王八蛋!敢來這種地方喝花酒,看老娘不打斷你的狗腿!”
“趙熙你個冇良心的!有膽子出去嫖,冇膽子回家跪釘板是吧?”
“張鈺!家裡的銀子全讓你撒給這些狐狸精了吧!”
“雲菲!你給老娘滾出來?看我不把你那倆耳朵擰下來!”
一樓大堂霎時雞飛狗跳,人佛共避。
嗤的一聲,一截短棒擦著沈醉耳邊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