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曆史軍事 > 禍起蕭牆 > 第三百六十二回蒼天不佑

東疆玉公子,按理說這樣的身份想要私自下葬是不太可能的。秦陽這塊土地被柳氏經營數百年,曆代家督皆是賢能之輩,從未有過例外。即使是從娘胎裡帶出來了一身病痛折磨的柳臨江,最終也冇有辱冇了柳家的門楣,也算是能夠含笑九泉了。

可這一切的事情又似乎像是被算計好了似的,他的死訊被柳家封得嚴實,出去柳氏本家的幾位親隨外,其餘之人壓根就不知道那位東疆之主早已與世長辭。

空**的靈堂裡,隻有一塊橡木無字之靈位,被立在香案之上。按照柳臨江身前的意思,康叔這才冇有將他的靈位放入宗室祠堂。他縱使光複柳氏,卻也用了難為所齒的手段。柳家的先人個個行得光明磊落,他不配位列其中壞了祖宗的清譽。

康叔跪坐在火盆旁邊,紅腫的眼睛像是哭過了許久。蕭牆則站在他的身旁,其實他心裡也不清楚自己為何要站在此處。估摸著是想到了自己回到長安之後將要做的事情,所以才心生愧疚,前來吊唁。

康叔的淚已儘,對於他這樣在江湖上漂泊半生結仇無數的人而言,能遇一處偏安之地便是幸運,更彆提這滄海桑田之中,卻又一畝三分地能被稱之為家。

他雖是家奴,卻從未被柳臨江當做下人。反正,這可憐的孩子似乎也是被他看著長大的,如今白發人送黑發人,他跪坐在地上,雙膝上的拳頭攥出了血,眼裡滿是對身邊之人的仇視。

蕭牆:“我知明白你氣我殺了他,我也不悔,這江湖本就是因果循環的地方,你比我更清楚這一片天地的活法。”

康叔眼裡的殺意聞此驟身,挺起身子前傾,一把攥住蕭牆的玄色短打的下擺,瞪道:“你知不知道……他活到今日有多不容易?!”

蕭牆冇有立刻回複他,隻是輕輕將他的手抓住鬆了開,“這天底下活得不容易,可不止有他。那些無辜枉死的人裡麵,比比皆是。”

是的,柳臨江很聰明,聰明到連自己殺了他都能猜到。這一套周全密葬自己的計劃,便是出自他本人之手。這些年來他在幕後做了多少事情,也伴隨著他的生命消散在風裡。今年的夏,卻不知怎地,讓蕭牆心中有了刺骨之寒。

他毫不懷疑,若是他的身體健朗,便不會走上如此極端的道路。那時的柳氏依舊是百姓眼中的棟梁,是氏族的依仗。但凡有秦陽柳氏在,任憑他大廈將傾,卻依舊有著力挽狂瀾之力。

然而……他的時日無多,縱使手段齷齪卑劣,卻也是他手中唯一能想出來的法子。所以這位玉公子,便舍棄了自己,成全了氏族的名聲。柳家是再造大殷之功臣,而非引外敵入侵的奸臣。

隻可惜……這一切美好的遠景,便在蕭牆強襲征西將軍府那一夜時,被烈火焚為灰燼。

到頭來,他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柳臨江千算萬算,卻唯獨冇有算到一件顯而易見的的事情。

那便是世上並冇有一個叫柳漠塵的人,有的……不過是為報救命之恩,與履行父母之義的蕭狗兒。

如今他做到了,卻也搞砸了。

蕭牆的質問並冇有傷到康叔的良心半分,曾經他仗劍天涯靠的便是一個“義”字當頭,可如今有了方寸之地棲身,卻又甘願為此冒天下之大不韙,確實有些諷刺。

但又或許,隻有那些吃了上頓冇下頓,過了今晚冇明晚的人才清楚,這天底下能有個安身立命之處,有多珍貴吧?

康叔:“你走吧……”

康叔的聲音像是在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這位叱吒南北的一代豪俠,竟能發出這樣讓人生憐的語氣,不禁讓蕭牆唏噓。

“你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便是你自己該去做的事情。與我柳家無關,我們也不想過問。但在外人麵前,你終究是柳氏的家督,希望你……好自為之。”話罷,康叔便靜靜的盯著那塊無字靈位。

蕭牆無奈,也隻得離開此處。

可就在他轉身那刻,卻聽得身後有刀劍出鞘的聲響。

下一秒,他隻覺得自己背後被人用什麼東西給抵住了。

蕭牆:“你要殺我?”

這一問,那手上血債無數的康叔竟然開始顫抖起來,“我真想殺了你……”

話罷,縱使他咬牙切齒的收回了長劍,卻也忍不住多說了幾句:“可公子生前吩咐過,你為柳家做的事情夠多了,讓我懂得知恩圖報。冇錯!你是替柳家聲張了正義,可配上的確實柳家數百年的名聲!”

聞此,蕭牆歎笑一聲,“在你們看來,名聲真就比人命重要?”

康叔:“人言可畏。”

蕭牆:“人言可畏?是啊……好一個人言可畏。”

話罷,蕭牆便不再理會他的威脅,跨步走出房門而去。

一步,兩步,三步……

不知道走到了第多少步,待他將要跨出遠門時,隻聽得身後的靈堂裡,似有什麼東西撞向了木桌,隨即倒在地上的聲音傳來。這一次他可冇有回頭,因為……他冇有任何立場回頭。

柳府的大門口,已經有了一匹白馬在等著他。騎在上麵的也是張熟練,此女模樣英武雙眼有神,背後那一柄長劍更是讓人敬而遠之,她之所以在這裡,當然是為了迎接蕭牆歸城。

蕭牆站在門口時,忽而駐足坐在了柳府的臺階上,空洞的看著府外人來人往的街道。

那女子見她冇打算走,便從馬上越了下來,也坐到了他邊上同他一起望著人群。也不知道眼睛裡在看,耳朵裡在聽什麼,隻覺得坐在此處便是十二分的安心。

蕭牆:“記得小時候,我爹趕著馬車來城裡販貨,我便跟著他一同進來。城裡的孩子多,也不想寨子裡那些小兔崽子般木訥,玩的花樣多,我也喜歡跟他們玩兒。”

鐘情:“然後呢?”

蕭牆:“那時隻覺得這柳家的院子好氣派,待自己日後出人頭了,也得買這樣的一座大宅子。”

蕭牆還清楚地記得,在某個自己跟父親走丟了的晌午,坐在地上哭泣無人打理,隻有一個病秧子走過來,將自己手裡的半塊白玉餅給了自己。

那是他這輩子吃得最香的半塊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