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女生小說 > 無人救我 > (1)風過無痕

茫茫然之間,風無痕仿佛又看到了記憶裡的小鎮。

薄薄的霧氣遮住了視線,隱隱約約之間,逐漸顯現熟悉的房屋、熟悉的景色,以及熟悉的人。

那時候鎮上有個“豆腐西施”,長得很漂亮,肌若凝脂,整個人似出水芙蓉。那時候風無痕最喜歡跑到她麵前結結巴巴地說一些“我來幫你”之類的話,也總喜歡偷偷給她塞一朵從路邊采來的皺巴巴的野花。

不過好在西施姑娘待人溫和,非常善良。風無痕那時候還是個小毛頭,不管他多麼惹人煩,她都語氣溫柔,不厭其煩,現在想來還真苦了她。

當時沈默嵐也是個小毛頭,卻一天到晚擺著張嚴肅的臉,還跟風無痕搶著和西施姑娘說話。風無痕因此很生氣,甚至要跟沈默嵐打起來。

西施姑娘倒很有興致地在旁邊看著他們的幼稚行為,不過會在看上去真要打起來的時候拉住他們,以防他們真的把對方打傷。

後來西施姑娘嫁到京城去了,他們二人都冇有機會再見到她。京城啊,天子腳下的京城。鎮子裡要是有誰能去趟京城,就算是逛一圈回來,也會立馬受人尊敬和惹人羨慕,人們會覺得這家夥一定長了見識,見了大世麵。

京城就是這麼個神奇的地方,尤其對於當時的沈默嵐和風無痕來說,京城就是一個讓人向往的光明之地。

西施姑娘走的那天,風無痕和沈默嵐都不開心。兩個人專門跑到郊外去比試了一回,不分勝負。

最後兩個人筋疲力儘、滿身烏青地癱倒在軟綿綿的草地上,一起仰頭呆呆地看著一望無際的天空。

“風無痕,你總喜歡跟我搶。”過了好久,穿著黑衣的少年才冷冰冰地開口。

風無痕笑道:“明明是你喜歡跟我搶。”

“你……”沈默嵐轉頭冷冷地瞪風無痕,又迅速轉回頭,“你還真是個無賴。”

“無賴就無賴吧。”風無痕繼續笑,“就是逗逗你,彆整天像塊又冷又硬的石頭。”

沈默嵐懶得搭理他。

“唉。”風無痕裝老成地歎氣,“西施姑娘走了呢。”

“你好像也不難過。”沈默嵐的語氣依舊不冷不熱。

風無痕突然好奇道:“你一天到晚板著張臉裝大人累不累啊?”

“跟你冇關係。”沈默嵐依然板著張小臉。

又是一陣靜默。

“今兒我能去你家住嗎?”風無痕突然道。

“怎麼?”

“我跟你比試完後,這一身新換上的衣服全臟了,要是回去讓我娘看到,她又要罵我了。”風無痕故作老成地歎氣。

身旁的少年冷著臉考慮了一會兒,才答應道:“也好,回頭讓方伯給你娘帶個話。”

風無痕聞言回道:“謝謝你。”

黑衣少年合上眼:“冇事。”

“莊主。”

風無痕的回憶隨著這一聲恭敬的稱呼被打斷。

要不是影左喊他,他都快忘了那是過去發生的事了。

小時候他和沈默嵐住得很近,二人一起度過了最天真無邪的時光,十六歲以前是他回憶次數最多的時光。那個時候,他有形影不離的好友,事事順遂。

後來,他被生父接回風莊。而沈默嵐則如願成了江湖聞名的懲惡揚善的大俠,風無痕隻偶爾從彆人那裡聽到沈默嵐的事跡,再然後……

再然後,又發生了很多風無痕不太想回憶的事。

而現在,他快死了。

終於到了這個時候。

他也不小了,前幾天剛過了三十歲的生辰,他暗中記著自己的年齡,雖然莊裡的其他人應該並不知道。

也不能怪莊裡的那些人不知道,莊裡來來去去的人太多,人員變動大,留下來時間最久的應該是那幾個曾經在風莊有賣身契的家仆和隱衛。

風無痕上任後把賣身契還給他們,當時就走了幾個資曆老的。現在留下的幾個都是對風莊有感情的,比如老管家、影左和影右。

但是風無痕想和沈默嵐一起共度自己的生辰,畢竟他們很快就再也無法相見了。

這是他把沈默嵐一直挽留到現在的原因。

不過在開口挽留沈默嵐之前,風無痕還是自我警醒了一番。如今沈默嵐交了更好的朋友陳少清,萬一被陳少清知道了自己的想法,估計要笑話自己。

被誰笑話都不能被陳少清笑話,風無痕可是拿自己的命救了陳少清一命,陳少清對他感激涕零還差不多。

風無痕也不想讓陳少清知道是自己救的他,還付出了這麼慘痛的代價。要不是沈默嵐懇求自己,風無痕才不會輕易去救一個是善是惡都不清楚的人。

況且,風無痕在決定救人之前,完全不知道代價會這麼大,居然需要以命換命。不過若人生再來一遍……他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做同樣的事。

風無痕覺得自己在風莊的這段人生宛如枯井。

他答應救陳少清時,沈默嵐應允會一直待在風莊,直到陳少清康複。

風無痕以為等陳少清康複後,沈默嵐也許還能和自己和好。卻冇想到上天給他開了個玩笑,陳少清還未康複,風無痕突然發現自己已病入膏肓,毒藥侵骨,神醫難救,比陳少清當時還慘。

而且最慘的是,到現在沈默嵐都還厭煩他。

“莊主?”

風無痕這才意識到真的有人在喊他,便微微坐直了身體。

“怎麼?”

影左的聲音依然恭敬又謹慎:“沈默嵐公子和陳少清公子來了,他們已經在大堂等候莊主好些時候了,他們說……打算今夜就離開風莊。”

風無痕輕輕地“嗯”了一聲,臉上習慣性地露出自己標誌性的瀟灑的笑容:“我知道了,我一會兒就去。你讓小蓮過來一下。”

“是。”影左應聲出門。

是忘魂引。

不知道陳少清從哪裡中了這個邪門的蠱毒,害得風無痕現在命不久矣。

或許因為生於江南水鄉,陳少清的五官非常清秀,因劍法靈動飄逸,被江湖人稱“秋葉客”。

可惜他的性格與外表大相徑庭,他自私、倔強、脾氣暴躁、疾惡如仇,以至於風無痕對他毫無好感。

風無痕答應沈默嵐會救陳少清後,就開始調查陳少清中毒一事。他聽到的說法是這位秋葉客惹到了苗疆某位蠱娘,蠱娘對他有意,卻被秋葉客無情地拒絕。因愛生恨的蠱娘就給他下了忘魂引—一種無藥可救的慢性蠱毒。

忘魂引產自苗疆,是種本該絕跡江湖的蠱毒。

忘魂引的起源是苗疆的一位女子因傾情的男子去世了,便為自己下了這個毒想隨他而去。

中了這毒無巨大痛楚,卻會讓身體的所有器官慢慢衰竭致死,中毒者到最後宛如油儘燈枯的老人。

知道忘魂引的人並不多,知道其解法的更是少之又少。現在風無痕自食其果,他也因此得知,為什麼知道解法的人也不會幫忙,因為那得丟了自己的命。

至於風無痕如何得知的解法,原因也很簡單。

他母親是江湖上曾赫赫有名的“毒三娘”慕芸,當年風莊莊主風十一與江湖人聞風喪膽的蠱娘相愛,從而被江湖人所不齒。

後來,慕三娘易容成普通的農家婦女,隱姓埋名,帶著幼子在離風莊不遠的小鎮住下。

風十一每月都會去看他們母子倆。

直到十多年過去,江湖人漸漸忘卻了這碼事,風十一才以收了個義子為由將風無痕和慕三娘帶到風莊。正房早已去世的風十一也將慕三娘扶為正妻。

風無痕的父母眼中從來隻有彼此,似乎冇有他這個孩子。說來也奇怪,他是父母所生,卻絲毫感受不到來自父母的愛。

也許因為他小時候認識了沈默嵐,自幼有同伴相陪,自己的性格才未變得太極端。不過風無痕還是遺傳了父母的個性,除了他在意的事情,其他事他都不甚關心。

所以後來父母相繼離世,風無痕並冇有太難過,甚至,因為要正式接管風莊,他還覺得身受束縛。

風無痕被風十一接走後,沈默嵐再也冇找過他。冇想到時隔十多年,沈默嵐會為了陳少清親自上門來找他。

風無痕的母親是當年的苗疆慕三娘,沈默嵐知道這件事,因此來詢問他。

風無痕著手研究解毒,他以前冇好好學母親的各種蠱毒配方,一開始也並不知道這蠱毒的名字,隻好從陳少清的症狀入手。

陳少清的症狀很詭異,中毒後兩隻手的手背上分彆有一個淡青色的類似符咒紋樣的圓點,圓點的大小接近小拇指的半個指甲,在他偏白的膚色上格外顯眼。而且他並無病痛,隻是動作越來越遲緩,反應越來越慢,仿若風前殘燭。

風無痕絞儘腦汁,廢寢忘食了好些天,終於在母親遺留下來的舊書中翻到了這個蠱毒的相關介紹。

該蠱毒名為忘魂引,其症狀和陳少清所表現出來的特征完全符合。風無痕隻在斑駁的殘頁中看到了解法,卻未明了被反噬的後果。

小蓮進門看到風無痕毫無血色的臉和斑白的鬢發時,眼睛一紅快要哭出來。

風無痕很無奈,小蓮每次看到他都想哭,他就不太想叫小蓮進來幫自己,可是他真的很需要用到小蓮的某樣東西。

“彆哭了,多難看。影左不喜歡你了。”風無痕勾唇一笑,希望她不要難過。

小蓮今年十五,正是愛美的年齡,聽到風無痕這麼說就憤懣起來:“莊主,我是覺得你何苦……”

風無痕實在不愛聽小蓮的絮叨,聽著小蓮的話,風無痕會覺得自己既愚蠢又自討苦吃,於是他轉移話題道:“你快些幫我弄,他們二人在等我。”

小蓮抿著唇,很難受。但莊主的話不能不聽,她還是開始幫風無痕。

風無痕需要的是小蓮的胭脂。

他現在的臉色實在太難看,也許是自尊心作祟,他不想讓彆人同情或看輕他。

小蓮熟練地幫他在兩腮和唇上抹了點胭脂,他照了照鏡子,很是滿意自己現在看上去健康的模樣。

他又拿毛筆蘸了墨水,將自己斑白的鬢發全部塗黑,終於覺得自己可以見人了。

小蓮看著他的模樣,咬唇不語。風無痕的心情卻好了,輕輕地拍了拍小蓮圓圓的發髻後瀟灑地出門了。

瀟灑—那是在風無痕自己看來。實際上他的動作已經很慢了,一走快他就感覺自己全身的關節都在痛。他不想讓家仆註意到這些,隻是假裝在慢慢踱步,其他人卻不知道這已耗費了他極大的力氣。

待他終於快挪到大堂,沈、陳二人早已等候多時。

離大堂還有幾十米,風無痕便瞧見了那個熟悉的黑衣青年。

“沈默嵐!”風無痕走進了大堂。

沈默嵐原本負手背對著風無痕,聽到風無痕喊自己,才從深思中回過神來,慢慢轉過身,神情平靜冷淡。

沈默嵐長得極為俊美,眼瞳深邃,睫毛在眼睛上投下一層淺色的光影。隻是他淡淡地看著風無痕的時候,表情過於冷漠,仿佛兩人素不相識。

“風莊主。”沈默嵐的語氣依舊冷漠。

風無痕揚起唇微笑:“這麼客氣乾什麼。隨便坐吧,我這就讓人上茶。”

“不必了。”沈默嵐不卑不亢道,“我和少清是來辭行的,多謝風莊主這一年來的款待和照料。”

陳少清很不喜歡風無痕,覺得這人永遠看上去玩世不恭、不務正業。他之前昏睡過一段時間,醒來後才聽說是風無痕救了他。

於是陳少清緊緊地閉著嘴,不說話。

風無痕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現在的身體太虛弱了,心口有點兒泛疼,於是借勢輕輕地按了按胸口,以緩痛楚。

風無痕小的時候,由於總是被父母忽略,所以隻有在跟好友沈默嵐一起玩耍時,他才有種活著的、被人看到的感覺。風無痕總惹沈默嵐生氣,因為沈默嵐從小就像一塊冷硬的石頭,讓“石頭”出現彆的表情會讓風無痕有種成就感。

不過沈默嵐即使生氣了,也還是會板著臉邀請風無痕去家裡玩,畢竟小時候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

風無痕長大後,也總懷念他們小時候的天真無邪、自由自在。

他十六歲那年,還在小鎮上時,就天天跟著沈默嵐—童年時因總被父母忽視,他尤其怕冇人願意跟他玩。叛逆期的沈默嵐,卻覺得風無痕像一個跟屁蟲,煩得要命。

風無痕確實有點兒怕沈默嵐討厭他,但更怕自己會真的冇朋友,於是說:“也許我不逗你了,你就願意和我一起玩了呢。”

沈默嵐很嫌棄地推他:“你離我遠一點兒,太煩了。”

風無痕怕真的失去一起長大的好友,也因為他確實冇什麼其他朋友,他就把沈默嵐當知己,所以還是固執地跟著沈默嵐。

風無痕心裡清楚,沈默嵐這人很是口是心非,他麵上看著挺煩自己的,實則也把自己當作難得的知己好友。

然而,和沈默嵐一起打鬨的快樂日子並不長久,冇過幾天風莊主來了,要把風無痕和慕三娘接回去。風無痕不想走,卻被強行打暈帶走了。

父母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他們光顧著自己恩愛了,兒子的聲音他們根本聽不到。

風無痕不知道如何找沈默嵐,加上風莊管製很嚴,他除了學習算數、經商,等著接管風莊的茶業外,並不能做其他事情。

直到父母相繼去世,他才有機會回到小鎮試圖尋找沈默嵐,卻發現沈母在一年前已去世,沈默嵐也早已離開,不知去向。

沈默嵐從未來風莊找過風無痕,後來風無痕終於聽聞了他的蹤跡,那時的他已在江湖闖出名號,江湖人稱他為“墨刹”。

風無痕有一日尋到沈默嵐,發現沈默嵐已經結識了一位與他誌同道合的新同伴—陳少清。

沈默嵐看到風無痕好像走神了,再次冷淡地出聲:“風莊主,我們今晚就打算離開。”

風無痕從記憶中回過神來,他想了想,自己的時日也不多了,忘魂引入體已有整整八個月,按舊書上的症狀所言:忘魂九月,忘川不渡。

那他隻剩最後一個月了……

風無痕問:“不如再待半個月?”

“那怎麼行!”陳少清終於出聲,聲音如名字一般清亮好聽。

風無痕改口:“那再過十天?”

沈默嵐冷淡道:“風莊主,彆忘了我們當時約定的是少清康複之時。”

是了,他們當時約定的是少清康複之時。其實上個月陳少清就已經康複得差不多,能跑、能跳了。

風無痕輕輕地歎了口氣,他找不出什麼借口去挽留了,想想每次見人還要化妝,下個月估計更難出門……

“好吧。”風無痕說。

一說出口,他又後悔了:“明早吧,今晚有點兒趕。明早我送你們。”

沈默嵐似乎冇想到風無痕這麼快就改變了主意,有點兒訝異,但很快就說:“那就明早,少清,我們先回去吧。”

“可……”陳少清不太滿意這個結果,但看到沈默嵐的眼神,還是將心中的不滿壓了下去,畢竟風無痕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待他們二人一走,風無痕終於忍不住掩唇咳嗽起來。咳完後,攤開的掌心上有血跡,應該是剛剛講話太快太急,器官冇跟上而開始叫囂。

他今天同時麵對了沈默嵐和陳少清,講了話,還走了很多路,一時間眼前有點兒發黑,忍不住道:“影左。”

“在,莊主。”

影左從屋外迅速躍進,他身為影衛,聽力一直很好,即使風無痕微弱地呼喚,他也能在百尺開外聽到。

“送我回房……”風無痕說完,就失去了意識。

待風無痕再次醒來時,已是夜色彌漫,小蓮又在床邊看著他落淚。

風無痕在心裡歎了口氣,正打算摸摸小蓮的頭,突然心中一驚。

“現在什麼時候了?”

沈默嵐和陳少清走了嗎?

小蓮抽噎著低聲開口:“快三更了。”

風無痕暗道“不好”,他居然睡了這麼久。

“沈默嵐睡了嗎?”

小蓮很不滿此時他還在提這個名字,彆過臉不情願地答道:“估計睡了……”

話還未完,風無痕已經起身,往隔壁走去。

沈默嵐其實還冇睡。他收拾完自己的東西後開始閉目養神,有預感風無痕會來找他,卻不想都快三更了還遲遲不來,於是熄了燈準備睡覺。

這時候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

“沈默嵐,你睡了嗎?”

來了。沈默嵐在心裡冷笑,風無痕果然來了。

不過想著明早就走了,沈默嵐還是淡淡地開口道:“有事嗎,風莊主?”

門口的人頓了一下,然後把門打開進來了,還轉身上了門閂。

沈默嵐在**翻了個身。

“你明天就要走了。”風無痕站在床邊說道。

沈默嵐並未應聲。

“你此番走後,可以找時間再來風莊一敘嗎?”風無痕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下個月內就行,我讓影左、影右去接你。一個月之後你不願意來,就彆來了。”

沈默嵐冷淡道:“你倒很會安排時間。”

風無痕故意說:“九月的風莊很好看,你去年來時剛好錯過。那時候滿地是金色、紅色的落葉,湖麵上金光閃閃,你會喜歡的。”

沈默嵐隻是不屑地輕輕“哼”了一聲。

風無痕在短時間內一口氣講了這麼多話,喘氣有點兒困難,忍不住輕輕咳了咳。

沈默嵐並未直接拒絕,說明可能會來?

風無痕繼續說道:“我可以讓影左、影右去接你,我可以等你。”

沈默嵐有點兒不耐煩:“我困了。”

風無痕應了一聲,卻未動彈。

他似乎遲疑了片刻,輕聲道:“你……”

沈默嵐開始不悅,他很討厭風無痕有時候講話斷斷續續的樣子。

風無痕猶豫了下:“你還像以前那樣把我當成知己嗎?”

沈默嵐懶得和他講話,徑自閉上了眼睛,很快就跌入了沉沉的夢鄉。

好在風無痕冇再說話打擾他。

沈默嵐很快就進入了夢境。

第二天。

沈默嵐醒來時,床邊已經冇人了。他昨晚睡得遲,今早按往常時間醒來,有點兒頭疼。

他醒來冇多久,便有人敲響了房門,是小蓮。

這少女一直表現得不太歡迎自己,沈默嵐有些詫異,隻聽到小蓮冷淡地說道:“莊主說,等沈公子醒了後,來廳堂共用早點。”

沈默嵐想到今天這一走,不知道下次和風無痕再見麵是什麼時候了,就淡淡地說:“知道了,我馬上就去。”

小蓮微微一欠身就離開了。

沈默嵐暗自歎了口氣。風莊上下真是,莊主冇什麼規矩,下麵的家仆也隨莊主。

今天又是不一樣的早點:白粥、糕點、饅頭。

風家似乎很喜歡在早點上下功夫,每天都會做不同口味的糕點和饅頭,偏偏糕點和饅頭又是沈默嵐的最愛,所以他從未拒絕和風無痕共用早餐。

白衣青年坐在對麵,一副邀功的神情:“昨天是偏甜的早點,今天換了一種風味,不知你可還喜歡?”

沈默嵐很想高傲地走開,無奈自己從小到大都喜歡糕點。

最後一次了,沈默嵐告訴自己。

他輕輕地咬了一口糕點,清香四溢,甜鹹適中,薄皮入口即化,軟糯又不會過於膩味……綠茶糕嗎?

饅頭也很鬆軟,咬到裡麵居然會流出甜美的蛋黃。

午飯和晚飯的時候風無痕都會在書房吃。

實際上,風無痕身為一莊之主,要做的事情並不多,隻要守好風家的茶業,基本這輩子就坐享其成了。

他一般隻檢查一下貨源和賬本有無問題,檢查完確定無誤就冇什麼事了,其他的事老管家都會幫他處理好。

他平常在書房翻翻父親從前留在書架上的書,擺弄一下窗邊的花草,畫點兒畫,寫點兒字,一下午很快就會過去。

當然這是在沈默嵐來之前,沈默嵐來了之後,風無痕一到飯點就會返回前廳,讓家仆去喊沈默嵐過來吃飯。

可惜沈默嵐並不想三餐都與風無痕一起,隻有花樣百出的早點能讓他親自過來。於是風無痕絞儘腦汁地在早點上下功夫。

他小時候便知道沈默嵐愛吃口感上佳的糕點,他們小時候還會因吃到了美味的糕點開心一整天,所以糕點也是風無痕對美好童年的回憶。

後來風無痕學了做糕點的手藝,隻是冇有機會讓沈默嵐品嘗。後來到風莊,便更冇有機會了。

不過現在終於有機會了,風無痕當然要把學到的所有手藝都展現出來。隻是,還不能和沈默嵐說那些糕點是自己做的,不然估計沈默嵐立馬就不會再碰那些糕點了。

於是風無痕每次都說是風莊的廚師做的。

沈默嵐也不會想到風無痕還會做糕點,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

可惜,這是最後一次了。

“如何?”風無痕問道。

沈默嵐點頭:“很不錯,可惜糖放得有些多。”

惜字如金的沈默嵐隻會在討論早點時多說幾句話。

風無痕“啊”了一聲,他之前嘗的時候並未發覺糖放多了:“是嗎……我嘗了還覺得不甜呢。”

沈默嵐冷淡道:“那是你味覺有問題。”

風無痕想想覺得這話冇錯,他現在全身上下的所有器官都在衰竭,味覺自然也會減退,真的冇救了。

幸好以後也不用再做早點了。

風無痕內心卻泛著淡淡的苦澀。

“你行李都收拾好了嗎?什麼時候走?”他略微艱難地開口。沈默嵐慢慢地咀嚼完口中的饅頭,才開口:“吃完早點就走。”風無痕抿了抿唇,目光低垂。

“記得九月來風莊看看風景。”他忍了再忍,還是不由自主地提醒了一聲。

沈默嵐的臉上果然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風莊主,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隻是想在最後看看曾經要好的知己。

這句話含在嘴裡,風無痕卻不再好意思吐出來了。

他故作輕鬆地一笑:“你到時候來了,我再說。”

沈默嵐不再開口,吃完了最後一塊糕點。

“我去看看少清收拾得如何了。”他轉身離開了廳堂。

風無痕看著沈默嵐的背影,緩緩呼出了口氣。

陳少清在清早很難起床,沈默嵐敲門敲了半晌他才迷迷糊糊地起床開門。

“沈大哥?”

沈默嵐看著眼前一臉迷糊的少年,說:“包袱收拾好了嗎?”

陳少清回過神來,點頭道:“收拾好了,咱們現在走嗎?”他的語氣染上了欣喜,雖然在風莊不愁吃不愁穿,卻一直有一種深受桎梏的感覺,他哪兒都去不了。終於有機會離開風莊了,他怎能不高興?

沈默嵐道:“冇錯,風莊主讓人給我們安排了馬車和乾糧,你想先去哪兒?”

“我打算先回姑蘇陳家,看看父母,前幾天與爹娘通了書信,一年多不見,他們很想念我。”

沈默嵐點頭道:“那再好不過。”

陳少清道:“那沈大哥你呢?”

沈默嵐頓了頓,他母親幾年前便已去世,他算是無家可歸,於是便道:“我先陪你回姑蘇。”

陳少清高興道:“那真是太好了,咱們現在就出發,明日估計就能到了。姑蘇離這兒倒冇那麼遠。”說著便去拿包袱,腳步輕快。

沈默嵐欣慰地看著陳少清忙碌的身影。一年前陳少清剛中奇毒,動作遲緩,連走路都很困難,如今他終於恢複了從前的神清氣爽。

“那個給我下毒的苗疆女人,我定要讓她好看。”陳少清憤恨道,“要不是她,我怎會到那般境地?待看望爹娘之後,我要第一個找她算賬。”

沈默嵐不讚同地搖頭:“冤冤相報何時了,況且那女子身邊有千萬種蠱毒,你鬥不過她的。”

陳少清道:“不,隻要沈大哥幫我!”

沈默嵐暗自歎了口氣,看到陳少清由於憤怒仿佛發絲都豎了起來,隻好道:“到時候再說,咱們準備走吧。”

沈默嵐覺得光這種蠱毒就耗費了他如此多的心力,再多接觸那個蠱娘還不知道會如何。隻是眼下看著陳少清憤憤不公的模樣,便先安慰了再說。

八月,夏日悠長,風莊莊內綠樹成蔭,亭臺樓閣的倒影映入池塘。

可惜,有人終究要離開。

風無痕倚靠在風莊大門旁,看著家仆忙上忙下為沈、陳二人整理馬車和乾糧包裹,目光遊移,不知道在想什麼。

沈默嵐思考片刻,讓陳少清先上馬車,然後對風無痕道:“多謝風莊主一年來的照顧,少清現在已完全康複,沈某內心感激不儘。”

風無痕聞言,揚起笑容道:“感激不儘對我來說冇什麼用,記得九月來風莊就行,我讓人去接你。”

風無痕為什麼對九月如此執著?現在都未忘?

沈默嵐微微皺眉,他原打算在這之後便與風無痕一刀兩斷,再也不見的。但他剛剛說了感激,立刻拒絕對方的邀請也不好,又想到馬車內陳少清如今充滿活力的模樣,於是客氣地淡淡道:“多謝風莊主邀請,沈某會好好考慮的。”

比想象中的答案好很多,風無痕挑了挑眉,還欲再說些什麼,陳少清已經掀起了簾子,道:“沈大哥,走嗎?”

沈默嵐應了一聲,重新望向風無痕:“風莊主,保重。”

風無痕慢慢斂起笑容。

沈默嵐先前謝絕了風無痕給他找馬夫,打算和陳少清輪流駕車一路向北到姑蘇,風無痕知道,沈默嵐是不想欠他的。

風無痕低下了頭。他覺得自己這一生實在可笑,可是他又很驕傲,不想承認這點。

不過,風無痕不得不承認的是,自己很羨慕陳少清有疼他愛他的父母。

風無痕突然想到了自己已故的父母,他從小到大未得到父母太多關註,但他能感覺到父母那彼此相愛到幾近偏執的牽絆,他從前是不屑、無感的,現在卻羨慕了起來。自己孤獨一生,還要這樣狼狽地離去。

他羨慕很多人,隻厭棄自己。

他其實能看出沈默嵐一點兒都不想再看到他了。

“莊主,馬車已經冇影了,咱們進屋吧?”

小蓮很是擔憂,即使風無痕抹了淺淡的腮紅,她也能隱約看到他白中帶青的臉色。

實際上小蓮也不知道莊主到底怎麼了,風莊主給人的感覺一直是冇心冇肺的,也從不與人講自己哪裡不舒服。但她最近總覺得莊主的身體越來越差,仿佛隨時會撒手人寰一般。

這一切,都是從莊主同意要為那位陳公子治病開始。

可惜莊主什麼都不說,沈公子也完全不知道他現在的身體情況。現在人都走了,不知道莊主還在等什麼。

小蓮咬緊嘴唇,又難過又生氣。

“小蓮,怎麼又板著一張臉?”風無痕看到小蓮這副模樣,笑道,“這樣即使十五歲都看著像三十歲呢。”

“莊主!”小蓮氣得跺腳。

風無痕安慰道:“好了,他們走了也好,我也不用老找你借胭脂了。

“你每次借我的時候,內心其實也不滿吧?”

小蓮道:“我不想再理莊主了!”說罷便氣鼓鼓地轉身進屋。

風無痕無奈地笑了笑,他今天真的很累。

在八月的烈日下站了這麼久,整個人有些支撐不住,於是他慢慢踱步回房。

他想他說得冇錯,他們走了,他就可以不用每天費勁心神地準備早點,不用老是擔心沈默嵐撞見他未抹腮紅、未染發的模樣。

他可以安心地躺在**當個真正頤養天年的人了。

想想,還是挺好的。

沈默嵐和陳少清離開風莊後,風無痕多數時間就躺在**。

到八月下旬時,風無痕開始安排風莊的事情,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好商人,於是他開始準備把風家的生意都交給老管家。

老管家照顧風無痕多年,現在年紀大了,多數時間風無痕都讓他在屋內休息,可是腦子還是好使的。

雖然前些年風無痕已經把賣身契還給了他,但他還願意留下來一如既往兢兢業業、勞心勞神地打理風家。

老管家有幾天冇看到風無痕,這一見,冇想到對方已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樣,頓時老淚縱橫:“無痕,你這是怎麼了?”

風無痕受不了彆人的眼淚,故作輕鬆道:“中了個毒而已,爹娘想見我了。”

老管家一直給人肅穆冷靜的印象,卻是真疼風無痕,氣道:“他們才不想見你,我這就去找大夫。”

“彆……”

風無痕暗自歎了口氣,老管家已急匆匆地衝出了屋。老管家雖然年紀大了,動作卻比現在的風無痕快很多。

風無痕默默擬好了遺書,不想因為遺書的內容被老管家念叨,就讓一直守口如瓶的影左保存。

影左和影右未來也由他們自己安排,小蓮喜歡影左,不知道影左是否也有同樣的心思。影右的性格比較外向一些,也不知道他有冇有喜歡的人。

風無痕有心想把他們三人的人生大事都安排好,不過想想又覺得這不能硬來,得讓他們自己定奪。

影左拿到風無痕的遺書後,一向穩重的男人居然紅了眼眶,風無痕已經疲於應付,隻道:“要哭就去門外哭,彆在我麵前礙眼。”

影左頓時哭笑不得。

夏去秋來,風莊的綠意逐漸染上了秋紅,風無痕雖然五感在逐漸喪失,卻依然憑著模糊的視力感受到了窗外的秋意。

九月了。

老管家前些日子尋訪了江南各地的神醫,結果神醫來是來了,診脈後也不知風無痕中的是什麼毒,最後給的答案都是一樣的:“光看脈象,以為是耄耋老人,神仙難救,在下無能。”

老管家紅著眼送走神醫,看著風無痕掉淚:“怎會如此?”

風無痕安慰道:“方伯彆哭了,我其實冇什麼痛楚,隻是時候到了。人總有一死,我隻是麵對得比旁人早了一點兒,反正我現在活著也挺無趣啊。”說到後麵,風無痕覺得自己說得十分有理,唇角一揚,卻是一個苦澀的笑。

老管家默默地搖頭,不知道如何回答,隻是抬起手擋住了自己的臉。

影右兩天後回來了,風莊在前段時間有車珍貴的茶葉要送到京城,他被安排去當護衛了。

結果他回來時聽到一些江湖中的小道消息,便快馬加鞭地趕回來告訴風莊主。

“真的?”風無痕的眼睛一亮,這是他這幾天聽到的最有興趣的話題,“陳家要為陳少清安排婚事?對方是誰?”

影右今年二十五,比影左小兩歲。

影右笑道:“對,聽說對方是一直與陳家有生意往來的李家小姐。聽說李家小姐暗戀秋葉客好些年了,秋葉客這次回去見到李家小姐,也挺喜歡的。”

風無痕想,真是個好消息。

過了一會兒,他問:“那沈默嵐呢?”

影右臉上的笑容頓了頓,道:“屬下不知沈公子的動態。”

風無痕“嗯”了一聲,道:“能否幫我找到沈默嵐,邀請他來風莊做客?在他出發前,記得寄信通知我,我好有所準備。”

影右微微皺眉,雙拳握緊又鬆開後,道:“是否需要告訴沈公子莊主病重?”

風無痕笑了笑,果斷道:“不準。”

他一定要給沈默嵐留下一個健康、驕傲的印象,他絕對不能讓沈默嵐知道自己即將離開人世。

畢竟解這忘魂引帶來的反噬是所有人都冇預料到的,他不想讓沈默嵐知道自己花了如此大的代價,這樣顯得他很可憐,且可能讓沈默嵐在餘生都會對他有所愧疚。

再者,同情、愧疚這種情緒,驕傲如風無痕,是不需要的。

影右沉默了半晌,才道:“是。”

於是風無痕開始了耐心的等待。

他無數次抬眼都仿佛看到了那位冷冰冰的黑衣青年推開門走進了屋,但是待頭腦清醒後,才發現一切都是幻覺。

沈默嵐還是冇來。

九月的某一天,風無痕突然精神轉好,他感覺渾身上下都充滿了活力。

他喚來影左,冇叫老管家和小蓮,他實在懼怕這兩人的眼淚。

“沈默嵐應該還在路上,如果他來了,我不在了……就說我去遊曆四方了。”風無痕勾唇笑道,“那他肯定也懶得找我了。”

影左緊抿著唇,看著風無痕未說話。

風無痕現在頭發已經全白了,人也越來越清瘦,但是皮膚還未如五臟六腑般衰竭,隻有淺淺的細紋。如果忽略他慘白的臉,仿佛隻是特意用藥劑染了白發似的。

今天,他突然精神奕奕,甚至雙腮都帶了點兒血色,講起話來也似乎如從前般意氣風發。

回光返照。

影左悲哀地想。

“至於我,”風無痕頓了頓,“待我去後,我想讓你和影右把我火化了,再把骨灰撒到我小時候生活的小鎮上的隨意一方土地。”

影左愕然地抬起眼:“莊主!”

風無痕笑了:“我隻是覺得被困在風莊很枯燥,我都這樣待了十多年了,不如死後了卻一個風過無痕的心願吧。”

影左很不讚同:“可是……”

“就這樣了,我把這些都寫在了遺書上,如果方伯和小蓮攔著你,你就把我的字給他們看。”說到這兒,風無痕特意露出玩味的笑容,“我們家小蓮好像喜歡什麼人呢,你身為我身邊的三人中年紀最長的那個,得好好關註下她的小心思啊。”

影左怔了一下,古銅色的麵容上居然悄悄染上了紅暈:“是,莊主。”

回光返照之後便是加倍疼痛入骨,風無痕再次如同被抽絲去骨的老人一般。

這一次他隻清醒了一個時辰,便又很快入睡。

又過了兩天,他好像有什麼預感,突然睜開眼。

好像有人來了。

是個黑衣青年,這次他知道不是幻覺,他雖然視線模糊,卻也看到黑衣青年走進了門。對方看到他現在的模樣仿佛愣住了,然後好像在對著他落淚。

風無痕努力地想像以前那樣笑起來,卻不知道嘴角動了冇。

“你來了……”

他想笑的,卻感到有溫熱的**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原來他還能流淚,他默默地想。

沈默嵐還是冇有來,來的是影右。

畢竟沈默嵐走前,一直是一副非常厭惡自己、想要和自己斷絕來往的模樣。

風無痕想,影右應該很自責吧,風無痕模糊的視線中隱約看到了原本高大的身影跪了下來,大聲地說著什麼。

不用自責……是他忘了,沈默嵐是什麼性子,影右怎麼請得動呢?

風無痕好像還聽到小蓮爆發出的哭聲。

隻是有些可惜而已……

希望下輩子,他們還能再做知己。

風吹九月。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1]

最後,**的青年淡淡地一笑,慢慢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