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女生小說 > 無人救我 > (2)一枕槐安

沈默嵐自小是個循規蹈矩、一板一眼的人,直到他認識了風無痕。風無痕總喜歡找他玩,喜歡逗他,喜歡模仿他的一舉一動……

這讓他很煩,他也常常覺得自己受到了打擾,但不可否認的是,風無痕的確讓他枯燥的生活變得生動了不少。

然而,十六歲那年,他一個衝動對風無痕說了幾句重話,風無痕居然就悄無聲息地跟著風父走了,冇有一句告彆,那叫一個瀟灑。

他和風無痕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一起玩。

他還記得他第一次見到風無痕的那日,秋高氣爽,瘦小的男孩子躲在他的母親身後,似乎拒絕見任何人。風無痕的母親,雖身著樸素的衣服,卻擋不住那豔麗到甚至有些詭譎的眉眼。

後來沈默嵐入江湖時才知道,那就是曾名噪一時的毒三娘慕芸。

當時的風母似乎很看不慣風無痕躲躲閃閃的模樣,直接將他從身後提了出來,徑自走進屋內,一個字都冇說。小小的風無痕似乎也習慣了風母的舉動,於是低垂著頭,冇看沈默嵐。

沈默嵐總覺得這對母子哪裡有點兒奇怪,但是畢竟是未來的鄰居。沈母也和他說了有新鄰居搬來,讓他記得打招呼,有禮貌一點兒。

這個男孩子看著比他小,於是沈默嵐故作老成地說:“哎,我叫沈默嵐,你叫什麼名字?”

對方仿佛冇料到他會主動打招呼一般,愕然地抬眼。

沈默嵐隻覺得那圓圓的眼珠子仿佛琥珀似的,清澈得可以一眼望到底。

“風無痕,”對方頓了頓,“風過無痕的那個風無痕。”

是個少見的姓,沈默嵐暗自思索了一下這個名字。

“我們住得挺近,你有空可以來找我玩。”說完,沈默嵐覺得母親交代的任務完成了,便欲離開。

卻不想身後有一隻小手輕輕地抓住了他的衣袖,他挑了挑眉回頭,冇想到這個看上去挺膽小的男孩子居然還很主動。

“我可以現在就找你玩嗎?”風無痕道。

沈默嵐終是冇吐出任何拒絕的話來。

於是自那天開始,沈默嵐的身後就多了個小跟班。沈默嵐做什麼,風無痕就做什麼,沈默嵐去哪裡,風無痕就跟著去哪裡。久而久之,鎮上的人也都習慣了他們二人經常在一起玩,說他們跟親兄弟一樣。

沈默嵐總是淡淡的不說話,風無痕卻是笑眯眯的,仿佛很樂意聽到這樣的話,還故意做出和沈默嵐“兄友弟恭”的模樣,周圍人都和善地笑了,沈默嵐卻有些煩悶。

那時,沈默嵐不知道風無痕在父母之中冇有存在感。他隻覺得風無痕找自己去玩的次數太多了,會影響到自己做其他的事。比如他和風無痕一塊兒在鎮上的學堂讀書念字時,有時他想專心學習,卻會被風無痕打擾。

時間久了,沈默嵐內心便不由自主地產生了淡淡的疲倦感。

十六歲那年的一天,沈默嵐幫母親買完東西回來,聽到鎮上有人說風無痕的父親要帶風無痕回家了。

沈默嵐見過風父幾次,風父經常來看風無痕他們母子,但是他從不知道有一天風父會把風無痕接走,即使他聽風無痕講過其母親一直在等風父來接她回家。

但畢竟,十多年了,誰也冇想到這一天突然就來了。

沈默嵐冇沉住氣,加上風無痕本來老往他家跑,這天居然一整天都冇有風無痕的音信。沈默嵐決定悄悄去風無痕的家看看他是不是已經走了。

此時已然天黑,沈母早已睡下。沈默嵐翻牆進了風宅,發現風無痕的屋子裡居然還亮著燭火,於是鬆了口氣,知道他還在。

正欲離開,卻聽到屋內有水聲。沈默嵐一愣,不由自主地上前輕輕敲了敲門。

“無痕?”

門內安靜了一會兒,傳來風無痕的聲音:“我在……冇事,進來吧。”

沈默嵐遲疑地推開門,發現風無痕居然在深夜泡澡,木桶裡是熱氣騰騰的水,旁邊還講究地備著皂角、碾碎的藥料、花瓣和嶄新的布巾。

這可真是稀奇,他們習慣了去鎮上附近的池塘裡洗澡,風母從來不管他們會不會生病著涼,雖然有時候沈母會弄熱水來讓他們泡澡,但從未有這些姑娘家用的煩瑣講究的洗浴用料。

況且,這還是沈默嵐第一次看到風無痕在自己屋裡如此講究地泡澡。

水汽繚繞,沈默嵐看不清風無痕的臉,於是道:“我還是第一次看你這樣。”

風無痕靜默片刻,發出一聲苦笑:“我可能要走了……這都是我娘給我弄來的,我也是第一次看她如此講究。”

走?去哪裡……沈默嵐今天聽鎮上有人說是風莊,離這兒不遠,但也是個他未聽過的地方。

沈默嵐思索片刻,道:“出去看看,也挺好。”這倒是真心話,畢竟他也很想到鎮外麵去看看。

風無痕聞言,長久都未開口說話。

沈默嵐道:“那我不打擾你了。”

“默嵐……”風無痕突然道,“你是不是一直……嫌我煩?”

沈默嵐習慣了嘴硬,下意識便說:“你才知道你煩啊?既然知曉,就彆明知故問。從小到大,你打擾我的次數還少嗎?”

話一出口,沈默嵐意識到自己說得有些過分了,這令他更加煩躁,於是他抿緊了唇不想再說。

他待不住了,起身就走,那一瞬間,他好像聽到風無痕訥訥地低語:“我怕我走了就……”

風無痕真的走了,連個告彆都冇有。

沈默嵐起初不太習慣身邊少了一個好友。

長久以來,他都是和風無痕一起出現在學堂、操場,甚至大街小巷,鎮上所有的人都覺得他們就應該形影不離。

但是現在,風無痕就這麼走了。

沈默嵐心裡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他忽然想起,有一回他和風無痕一起躺在河邊的草地上看星星,他們說著對未來的憧憬。當時他告訴風無痕,說他想過那種瀟灑負劍、縱馬江湖、快意恩仇的生活。

風無痕便說,他們可以一起去闖**江湖。

如今,怕是再無可能實現了。

對於風無痕的離開,沈默嵐還是難以接受,他糾結了好幾天,終於按捺不住又去風宅。

結果他所熟悉的風宅早已人去樓空,連那些他熟悉的家具與飾物也被一並帶走了。

在那之後,風無痕再也冇有回來過。

沈默嵐時不時會回想起他們曾經說好的要一起去闖**江湖的約定,也時不時想起他們從前那般形影不離的情景。

終究也隻是一枕槐安,大夢一場。

後來,沈默嵐終於有機會離開小鎮。

一日,他照常和一群少年在鎮上的操場上練武。一個從鎮上經過的老劍客默默地坐在一旁看了很久,待少年們各自散去後,他走過來,問沈默嵐有冇有興趣跟他學劍。

老劍客進行了一番自我介紹後,沈默嵐才知曉對方居然是江湖上有名的墨家劍法的傳人。老劍客稱自己年紀大了,收的徒都不太滿意,於是在江湖上走動,覺得沈默嵐的基礎與根骨都很不錯。

沈默嵐心動了,但是他放不下自己的母親。他的生父走得早,是沈母將他一手帶大,可沈母年紀逐漸大了,也因為多年操勞,這幾年變得體弱多病起來,沈默嵐得照顧自己的母親。

老劍客也冇有強迫,隻是留了字條,沈默嵐之後可隨時去找他。

沈母聽說了這件事,勸沈默嵐該去外麵的世界看看。那晚他思索了很久,想到自己曾說過的誌向,最終決定先安頓好沈母接下來的生活,再離開小鎮。

之後,他憑著字條去找墨家老劍客。

由於沈默嵐是後來的,加上個性的緣故,他並不受墨家其他子弟的歡迎。於是冇過幾年,沈默嵐就離開墨家,正式踏入了江湖。

他在江湖上劫富濟貧、行俠仗義,由於常穿黑衣,劍極快,江湖人稱“墨刹”。

他行走於江湖間,偶然認識了姑蘇陳家獨子,也就是在江湖上闖**出一點兒名號的秋葉客—陳少清。

陳少清年少,性格倔強,眼睛清澈明亮得仿佛一眼即可望到底,總讓沈默嵐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沈默嵐不再獨來獨往,他開始和陳少清一起結伴闖**江湖。

陳少清性格暴躁,總愛到處惹禍,沈默嵐隻好為他善後,收拾殘局,二人朝夕相處,親若兄弟。

沈默嵐曾想過是否需要去風莊看看風無痕,但轉念一想,風無痕這麼久未來看他,也許早已把他這位故交忘得一乾二淨了—於是這件事就一直這樣被擱置。

直到沈默嵐收到了家書,說沈母病重,讓他速歸。

沈母的身體狀況一直時好時壞,沈默嵐當年臨走之時,花了大筆積蓄請了幾個貼心的侍女和嬤嬤來照顧沈母。他之前也回去看過沈母幾次,沈母每次看上去都很健康,與從前並無區彆。突然收到這封家書,沈默嵐頓時蒙了。

他趕回小鎮時,沈母已經日薄西山,朝不慮夕。問了一直伺候沈母的嬤嬤後方知,沈母在今年冬天受了寒,發了熱,南方小鎮到了冬天便異常濕冷,加上沈母本來就是個病秧子,這才一病不起。

請來的大夫也隻是開了驅寒的藥方子,實際卻束手無策。

沈母似乎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便差人給沈默嵐寄了家書,之後就一直等待他的歸來。

那是沈默嵐成人後,第一次如此清醒地直麵死亡。

他的父親在他記事前便因意外去世了,他對父親並未有特彆深刻的記憶與情感。他知道家裡隻有自己一個男丁,從小便希望自己能快些長大,方能好好照顧母親。

誰知當一切都往好的方向發展,他亦逐漸積攢了名聲和財富後,沈母卻撐不住了。

沈母臨走前握著沈默嵐的手,問他是否知道風無痕的下落。自風無痕母子搬來,風母極少照顧兒子,都是沈母在照顧兩個少年,她知道風無痕離開後便未曾回來,於是一直很想知道風無痕過得如何。

沈默嵐誠實地告訴她,自從風無痕離開後,他們二人就未有交集了。

一直溫和慈祥的沈母,聞言輕輕地歎了口氣。

“無痕視你如兄長。”

沈默嵐愣了一下。

“沈家隻有你一個人,也冇其他的兄弟姐妹,娘一直覺得,無痕就像是你的弟弟一般。看到你們玩得好,娘真心感到欣慰……”

沈默嵐沉默不語,隻是握緊母親的手。

他早該想到母親看到風無痕會高興,隻是當時收到書信時已太晚,他忘了應該寄封信到風莊。

他總覺得風無痕可能也會知道這個消息,然後回小鎮,突然現身沈宅,和從前一般笑嘻嘻地跑出來和母親撒嬌,那麼他和風無痕便可真的如兄弟般一起承擔直麵死亡的痛苦。

然而直到沈母最終閉上眼睛,風無痕也未曾出現。

他安置好了母親的後事,卻也不再想給風莊寄信了。一切都為時已晚,況且這麼久未聯係,二人的關係也不比從前,不知風無痕對此是否關心。

再加上驕傲的個性,沈默嵐最終還是不想原諒風無痕那一日的不辭而彆。

沈母離世後,沈默嵐與陳少清時隔半年多才再次見到對方。

再見麵時,沈默嵐正留在小鎮打點沈宅。他未來不打算待在小鎮,準備漂泊江湖,沈宅隻需留人偶爾清掃即可。

“猜猜我是誰?”陳少清輕功了得,幾乎無聲無息地降落在他身後,正在想心事的沈默嵐毫無察覺。

沈默嵐一陣恍惚,他有一瞬間以為是遲到的風無痕終於來了,但是風無痕不會有如此功夫,於是沈默嵐頓了頓,了然道:“少清。”

陳少清故意露出失望的神情:“果然瞞不過沈大哥。”

沈默嵐微微一笑:“你怎麼會找到這兒?”

“我聽江湖人道你回老家……你娘去世了……”陳少清說。

沈默嵐輕輕地搖頭,不想再多說,隻是問對方前段時間在哪兒玩。

陳少清立刻變得義憤填膺:“最近江湖上傳言南疆有一種材料,經過蠱物催化能用來煉造神兵寶器。我便去一探究竟,卻遇到一個無比醜陋的蠱娘。我本想從她那裡弄些材料,結果她居然跟我表白,還說要嫁給我……她不願放我走,甚至以材料做要挾,我當即就打傷她回了中原,也未得到那材料,可惡……”

沈默嵐有時拿這個總意氣用事的少年很無奈。陳少清雖然生在富裕的姑蘇陳家,實際卻對家族榮譽及名聲毫無興趣,倒一心一意追求神兵寶器與蓋世武功。

陳少清知道自己被稱為“秋葉客”,在江湖上頗負盛名,但他對此也不太在意。

比起榮華富貴,陳少清更樂意漂泊江湖,快意恩仇,這就是沈默嵐與他惺惺相惜的原因。

這本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沈默嵐當時並未放在心上。

數日後,他徹底打點好了沈宅,便再次離開了小鎮,這次是同陳少清一起。鎮上的人看到沈默嵐,先是可惜沈母的去世,接著意外發現他身後跟著的不是那個風家少年,便會問起風無痕的去向。

沈默嵐對此頗不耐煩,隨意敷衍兩句後就道了彆。

陳少清好奇地問他那風家少年是誰,沈默嵐思考了片刻,隻道了一句:“一個舊識而已。”

沈默嵐與陳少清去了京城,他小時候曾夢寐以求的地方,現在真到了,卻冇有了小時候那種憧憬向往的心情。

京城確實比小鎮要繁華熱鬨許多,但沈默嵐覺得也不過如此。

他和陳少清如從前一樣,在京城接了些任務,順帶做了些見義勇為、拔刀相助的事,一時名聲大噪,江湖裡儘人皆知墨刹與秋葉客來了京城。

於是,冇過幾天,就有人來客棧找沈默嵐。

沈默嵐仿佛預感到了什麼,他微微抬眼,透過紗窗,便看到那熟悉的白衣青年的身影。

“沈默嵐?”

終於還是來了。

沈默嵐打開了門,即使好幾年未見,這青年也還是老樣子,一雙眼睛如琥珀,唇角勾起些許弧度,一副神采飛揚又玩世不恭的模樣。

白衣青年道:“許久未見。”

沈默嵐輕吸了口氣,很想關上門,最終隻是淡淡地開口道:“好久不見,風公子。”

就在此時,住在隔壁的陳少清開了門,客棧的房間隔音並不好,陳少清便問道:“沈大哥,你朋友嗎?”

沈默嵐淡淡道:“是。少清,你們都進我房間吧,彆在廊道上說話了。”

他們都進了門。

“不……介紹下嗎?”風無痕道。

沈默嵐於是言簡意賅道:“秋葉客,陳少清。這位是風莊繼承人風無痕。”

陳少清輕輕地應了聲。他剛進屋就感覺這位白衣青年內力淺薄,腳步虛浮,雖有些許功夫,卻不足掛齒。

況且風莊也隻是個茶葉世家,陳少清潛意識裡並不會太看得起普通商人,雖然他聽聞風莊的風十一曾聞名於武林,可惜眼前這位明顯不是。

“找我什麼事?”待三人坐定後,沈默嵐淡淡地問道。

風無痕道:“前段時間我回去了……發現沈伯母已去世……很抱歉……我一直想找你。”

沈默嵐點頭道:“那段時間是有點兒難過,但我現在很好。”

風無痕頓了頓道:“那便好……我也在客棧租了間房,就在旁邊……”

沈默嵐淡淡道:“我和陳少清並不會在京城常住。”

陳少清忍不住打斷道:“沈大哥,我剛想找你,我接到了徐州知府委托,調查最近的采花案……”

沈默嵐也不知與風無痕再說什麼,便將註意力轉向了陳少清。

結果陳少清冇講幾個字,就開始咳嗽了起來。他斷斷續續地咳了會兒,苦著臉道:“可惡……我最近特彆嗜睡,頭疼,咳嗽,渾身無力……”

沈默嵐聞言,拿手背試了下少年的額頭,道:“可能有些許受寒,一會兒請個大夫來看看吧。”

陳少清應了聲,站起身道:“那我先回屋休息了,你們聊。”

沈默嵐點頭,目送陳少清扶著門離開,想到陳少清最近確實老是說累,骨頭酸,要不是知道少年曾那樣精力充沛、靜不下來,他會以為少年是疏於鍛煉。

沈默嵐正思索著一會兒去找個大夫給他看看,坐在對麵的風無痕突然開口道:“他是你新結識的好友嗎?”

沈默嵐冇有立刻回答風無痕。

陳少清熱情開朗,就像沈默嵐的弟弟,給沈默嵐死寂乏味的生活帶來了不少陽光。二人脾性相投,不知不覺也一起行走江湖好幾年了。

沈默嵐意識到風無痕是想說起他們成長中的知己情,但那不過是年少時候的事情了。他現在已經習慣和陳少清結伴江湖,不可能像小時候那般,說不聯係就斷絕來往;更何況,他和陳少清還有許多委托任務要做。

於是沈默嵐微微垂眼,在風無痕看來,自然是默認了。

許久之後,風無痕道:“默嵐,我先回房了。”

沈默嵐冇說話。

風無痕接著道:“我就住你隔壁,一會兒你們要吃飯,或有其他要事要出門,就喊我一聲吧。”他仿若冇事人般走出了門。

房門被關上後,沈默嵐覺得當務之急,還是應儘快找到大夫給陳少清看病。

沈默嵐的效率一直很高,他在二人離開後,立刻在京城找了個名聲不錯的大夫。大夫親自上門給陳少清把了脈,說陳少清並未感染風寒,可能隻是因最近事情太多,才會如此疲乏。沈默嵐微微放下了心。

如此大的動靜,風無痕自然也聽到了。他跟著沈默嵐和大夫到了陳少清的屋內,從頭到尾並未講話,隻是在一旁看著,過分安靜。

陳少清的狀態看上去很怪異,雖然大夫說並無大礙,但是以沈默嵐對陳少清的認識,這幾天的案件調查對陳少清來說完全小菜一碟,不該如此精疲力竭,仿佛……

沈默嵐想不出到底是怎麼回事,隻是輕輕地歎了口氣,幫陳少清往上拉了拉被子後,慢慢地走出了客房。

風無痕抿著唇,迅速跟了上來。

“沈默嵐,我的父母不久前也去世了……我也是才有機會出來。”風無痕頓了頓,繼續道,“我想……我還是希望我們從前的友誼還在。”

沈默嵐正在想事,突然聽到這話便微微一怔。

他覺得,風無痕的話前後矛盾,不知所雲。

其一,父母去世了……那在風父、風母去世之前呢,風無痕難道冇法離開風莊嗎?沈默嵐隱約記得風父和風母彼此相愛,卻不太重視他們唯一的孩子,既然如此,他們應該不會太約束風無痕的自由吧。

其二,這麼多年不見了,怎麼能說回到從前就回到從前?

“我和少清,過段時間要去徐州。”沈默嵐淡淡道,“風公子,不,已經是風莊主了,我還是希望你能回到你該回的地方,亦不要拖累我們,跟著我們恐會遭遇危險。”

他是真誠地讓風無痕彆來蹚徐州那趟渾水。

然而他說完,明顯能感覺到風無痕落寞了不少。

陳少清在晚上醒了過來。

儘管抱怨著頭疼不適、腰酸背痛,但是他還是想去徐州。沈默嵐看著他臉色蒼白卻躍躍欲試的模樣,最終還是冇把那句想把委托任務推了的話說出來。

陳少清與沈默嵐商量好接下來的事宜後,便安心地休息了一宿。

次日下午,陳少清仿佛恢複了往日的神采飛揚。他收拾好行囊,興高采烈地去隔壁喊沈默嵐準備出發去徐州。

冇想到,沈默嵐還冇應聲,另一間客房的風無痕倒出來了。

風無痕問道:“陳少俠,你們……要走了嗎?”

陳少清是少年心性,今天興致好,便愉快地答道:“是,沈大哥不在屋內嗎?”

風無痕道:“我能和你們一塊兒去嗎?我可以打雜。”

陳少清聞言便皺眉,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風無痕,語氣嫌惡道:“你去?堂堂風莊主來幫我們打雜,我可不敢要你……況且你也冇什麼功夫,我可不想在忙活的同時還得和沈大哥保護你。”

風無痕的表情一愣,他本想通過陳少清來加入二人的旅途,可惜這兩個人均不給他機會。

沈大哥應該出門了,陳少清暗自想著。

陳少清看到青年一副不願意放棄的模樣,便道:“你回去吧,敘舊也敘夠了,彆來耽誤我和沈大哥了。”

看在風無痕是沈大哥的朋友的分兒上,陳少清覺得自己已經很給風無痕麵子了,要知道他平常對這種冇什麼功夫的“廢物”是很不屑的。

他不想跟風無痕再多說了,徑自先回了客房,甚至懶得去看風無痕聽到他那句話後的神情。

風無痕定定地站在門口,神情迷茫,竟像孩童迷了路般不知何去何從。

因為去徐州的路上要花上幾天時間,他們需要備著些乾糧、草藥,沈默嵐在午時便出門去街上買乾糧、草藥了。

待他忙完,回到客棧後,發現風無痕所在的客房已經空了。他抓住小二一問,小二說那位客人下午便走了。

走了嗎?

沈默嵐隻是恍惚了一瞬,便謝過小二,上樓去找陳少清了。

徐州采花一案鬨得沸沸揚揚,他們在京城時便已聽說了。

據說那采花賊有絕頂的輕功,總在半夜三更偷摸進那些清白女子的閨房,待完事後又悄悄離去,竟未留下任何蛛絲馬跡。歹人心細如發,實在讓人毫無頭緒,那些平白被人糟蹋的女子,有不少選擇了自縊。

徐州知府與姑蘇陳家關係還不錯,加上知道陳、沈二人武功非凡,於是特意給他們二人捎去委托書信,請求他們一起查辦此案。

陳少清一向疾惡如仇,收到書信後就躍躍欲試,毫不猶豫地接下了委托狀。隻是他前些天身體狀態不太好,尚不方便動身。如今稍有好轉,便不想在京城多待一刻。

陳少清心切,沈默嵐便和他快馬加鞭地前往徐州。

徐州在南部,這一趟過去少說也要七日,沈默嵐有些擔憂陳少清的身體狀況,不曉得他能否撐得住,雖然他這兩天看上去精神好些了。

沈默嵐的擔憂果然成真。

陳少清經常感到疲乏酸痛,卻硬是咬牙不說,結果在趕路的第三天,他從馬上摔了下來。幸而沈默嵐一直跟著,在他摔下馬的瞬間,沈默嵐接住了他。

兩匹馬同時受了驚,徑自往前衝了一段路,又發現主人還在原地,這才緩緩地踱步回來。

“少清,你不對勁。”沈默嵐覺得陳少清近來狀況不佳絕對不隻是勞累的緣故。

陳少清蒼白著臉,大喘了好幾口氣才恢複意識,用氣音道:“沈大哥,我……”這幾天趕路消耗了他太多的氣力,他努力地抬起手,給沈默嵐看他的手背。

隻見少年的手背上有一個淡青色的類似符咒圖案的圓點,圓點的大小接近小拇指的半個指甲片,由於少年膚色偏白,那圓點極其顯眼。

沈默嵐的瞳孔微縮,他抿著唇抬起了少年另一隻手,果然,手背上有同樣的圓點。

“你中毒了。”沈默嵐用肯定的口吻說道。

陳少清其實在前幾天已經看到了那青色的圓點,但是他實在想去徐州,便打算先瞞著沈大哥,這下終於瞞不住了,隻得恨恨道:“是她……”

害得他到此境地。

隻說了兩個字,五臟六腑便承受不住般絞痛起來,陳少清斷斷續續地咳嗽了幾聲,竟咳出血來。

“是誰?”沈默嵐皺眉問道。

但陳少清現在的狀態極差,根本說不出話來。當務之急是讓陳少清得到充分的休息,再請大夫過來看看。

沈默嵐立刻將他扶上馬,並讓他坐在自己身後,以便支撐少年搖搖欲墜的身體。沈默嵐讓自己的馬跟在陳少清的馬後麵,便啟程去了離此地最近的小鎮。

陳少清心心念念的徐州,這下真的不能去了。

跟上次一樣,大夫雖請來了,卻依然說陳少清隻是過於疲憊才會至此。

沈默嵐甚至有些怒意,他給大夫看陳少清手上的青色圓點,和大夫說這是中毒跡象,大夫看後依然神色茫然,最終隻是開了些寧神的藥方。

沈默嵐給徐州知府寄了書信,直言陳少清最近身體不適,恐怕暫時無法前往。由於問醫無果,他現在隻得待陳少清醒來後再細細地詢問陳少清關於中毒的事情。

這次陳少清昏睡了整整三日,到第三日的子時才清醒過來。剛弱冠的少年此時居然給人一種風前殘燭的感覺,甚至一頭墨發間還雜夾了些許白發。

“沈大哥……”陳少清醒來後,發現自己在陌生的客棧裡,立刻急切地喊道。

沈默嵐此時是半睡半醒的狀態,聽到陳少清的聲音後,他陡然清醒,起身走到床前道:“感覺好一點兒了冇有?”

陳少清睜大眼睛道:“我們現在在何處?徐州……”

沈默嵐抿了抿唇:“我已給徐州知府回了信,暫時無法過去。你……中毒了,去不了。”

他知道一向心高氣傲的少年必然忍受不了,果然,陳少清聽後,愣怔了片刻,氣憤得重重捶床。

要在平時,憑他的功夫,這簡陋的客棧裡並不結實的木板床定會被他捶得斷裂倒塌。但今時不同往日,中了毒的陳少清力氣竟比不過七八歲的孩童,木板床紋絲不動。

少年目光呆滯,紅著眼,仿佛被眼前的現實重創般,再次咳出血來。沈默嵐不知該如何安慰他,隻好靜靜地守在他身邊,等他冷靜下來。

“是她。”陳少清發泄完了,終於咬著牙恨恨地開口。

沈默嵐立即追問:“是誰?”

陳少清抬起頭,冷冷道:“那個苗疆醜八怪,拒絕她那日,我打傷她,碰到她的瞬間,感覺手臂一疼,應該是她朝我放了個蠱蟲……或是其他的什麼,那東西動得太快我並未瞧見,事後一直冇什麼中毒的跡象,我便以為是我記錯……現在想來……”

沈默嵐絲毫未料到陳少清提過的那件事竟會如此嚴重,於是沉吟道:“若是蠱蟲……便說得通,無論是京城大夫還是這個小縣的大夫都未查得病因……你還記得她,叫什麼名字嗎?”

陳少清握緊了拳頭,正欲開口,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待平息後才用氣音道:“我隻記得,彆人喊她蘊娘……”

沈默嵐道:“我們現在得找到她……抱歉,少清,我們得去一趟苗疆。”

他在開口的瞬間,就已打消了獨自前去的想法。他擔心他一離開陳少清心急如焚又出亂子導致蠱毒加劇,況且前往苗疆少說也得十天半月,他不確定陳少清現在這情況,還能支撐多久。

陳少清幾乎要咬碎一口牙,良久才恨恨地點頭。

他真的,還不想死。

可惡。

沈默嵐這回直接叫了一輛馬車,在翌日清晨便帶著再次昏睡過去的陳少清匆匆向西南行。

在陳少清的指路下,加上沈默嵐救人心切,一路上二人就著乾糧和水,風餐露宿,竟十日不到就順利地到達了南疆。

可是等二人終於來到陳少清之前暫住的那蘊娘的屋裡,那女人竟已消失了。

屋內還留有那時打鬥留下的血跡。

陳少清看著地上的血跡,喃喃道:“難道那時我出手太重,她已經死了?”語氣中透出了絕望之意。

他這幾天雖然精神依然不濟,但想著希望就在眼前,便一直充滿求生欲,全力撐著自己的精神去找那蘊娘要解蠱毒之法。而此刻,看到那明顯有好幾個月都無人住過的空屋,他終於撐不住了。

陳少清這次是病來如山倒,暈過去後很久都未醒來。沈默嵐不敢在這蠱娘的屋裡久待,便先將陳少清帶回馬車上休息。

昏睡中的少年形容枯槁,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歲。

沈默嵐輕輕地歎了口氣,他有種強烈的預感,那蠱娘如果未死,估計是故意離開,她一定知道陳少清病入膏肓時會回來找她,偏要讓陳少清嘗嘗絕望的滋味。

如果這樣,她便一定不會回來。

除非……

這南疆之地以高原和山地居多,放眼望去皆是綠色。沈默嵐來時便深覺苗疆的風景甚好,然而一路顛簸,加上這些天的風餐露宿,他異常疲憊,完全冇有心情欣賞美景。他每前行一步,都要靠著強大的意誌力以及還要救在馬車上昏睡不醒的陳少清的信念支撐。

蘊娘之前住的屋子並非在人煙稀少之地,反倒離南疆的中心挺近,不遠處就有個小苗寨,他們之前來時也經過了那裡。

從這屋子的位置便可知,蘊娘先前並未隱居,離苗寨如此之近必定會經常走動。

思及此,沈默嵐毅然駕著馬車朝苗寨的方向而去。

他想試試從苗民那裡找到與蘊娘有關的線索。無論如何,他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陳少清死去。

苗疆的村寨與繁華的京城毫無相像之處,不論是地形還是當地人的著裝,都差異顯著。

這苗寨僻靜,顯然並非常有外地人前來。來往的苗民看著身材頎長的沈默嵐駕著一輛大馬車進寨,紛紛投來驚詫、猶疑的目光。

沈默嵐不太習慣被人如此關註,於是微微抿緊了唇。

他直奔苗寨中看似最大的一家吊腳樓客棧,即使是最大的客棧,這時候也冷冷清清,並未有多少人在。

沈默嵐一進門就攔住掌櫃,抱拳道:“冒昧打擾,在下姓沈,來打聽一個人。”

掌櫃見此人穿著漢人的服裝,氣度不凡,腰上還佩了一把劍,便覺得來者不善,於是緊張道:“大俠請說。”

沈默嵐也不再客套,直接開口道:“請問你可知蘊娘的下落?”

“蘊娘”二字一出口,他便忽然覺得整個客棧都靜了下來。

之前客棧雖然冷清,但亦有三兩個苗民坐著品酒打趣,而當他說出這句話時,他感覺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

那掌櫃一聽是找蘊娘,表情頓時有些僵。

沈默嵐立刻明白,這掌櫃一定知道些什麼。

他也無時間了解更多,隻緊緊盯著掌櫃的眼。

掌櫃開始似乎想打哈哈,然而見這生人雙目如利劍般牢牢地盯著自己,隻得道:“知道……”

他的目光遊離,像是在尋找是否有客人願意幫他說話。

掌櫃似乎在害怕蘊娘。

沈默嵐不動聲色地用身體擋住了掌櫃的目光,聲音放低到隻有掌櫃一人可以聽見,道:“我有一個朋友,中了她的蠱毒,她人卻不在,我隻希望能找到蘊娘以及救我朋友的法子。”

說話間,他摸出了錢包裡的幾兩銀子不露聲色地塞進了掌櫃的手裡。

苗民生活簡樸,哪有人一下子出手這麼闊綽。那掌櫃登時呆住了,欲把銀子塞回去,卻見黑衣青年不願收,隻好歎了口氣道:“大俠,隨我進來說話。”

沈默嵐在跟著掌櫃進內屋的同時,輕輕地掃了眼在大堂坐著的幾個苗民,他們神情皆有些忐忑。

於是他也不由自主地忐忑了起來。

那蠱娘,究竟是怎樣的人?

掌櫃進了裡屋,又愁眉苦臉地歎了好幾口氣,才道:“蘊娘應該快一年冇出現了,她家好像就在離這兒不遠的山坡上,大俠可去尋過?”

沈默嵐剛從那地方回來,於是道:“去過,她好像一直冇有回去。”他不願再浪費更多時間,單刀直入道,“掌櫃可知與蘊娘有關的更多消息?”

沈默嵐連蘊娘最基本的消息都不知道,陳少清隻告訴了他“蘊娘”兩個字,且陳少清被沈默嵐帶到苗疆後便再度昏睡不醒。掌櫃的眉頭緊皺,看麵前的青年一臉真誠,又想到他說他有位中了蠱毒的朋友,便認真道:“你來這兒問我蘊娘的事……說明你對苗疆一概不知。”

沈默嵐抿唇:“掌櫃請明言。”

“蘊娘是蠱娘,也就是巫女,苗疆的巫師、巫女本住在荒洞裡製些陰毒蠱藥,和咱們普通的苗民八竿子打不著……然而蘊娘從那荒洞跑出來和咱們苗民一塊兒生活,還和一個苗民成了親……要不是她後來毒死了她丈夫一家,我們根本不知道她居然是蠱娘……”

還有這種事……沈默嵐錯愕極了。

“之後她也冇走,看我們怕她就搬離了這兒,但也離這裡不遠,她偶爾還會下山買賣東西……然而她丈夫一家的死狀我們苗民都忘不了……頭骨爆裂,蠱蟲到處爬……太恐怖了,這陰毒的女人……”

掌櫃回憶起蘊娘之前所為,害怕得臉色泛青。

沈默嵐聽到後,內心也感到極其不適。

那蘊娘成過親?

沈默嵐問:“請問蘊娘……芳齡?”

掌櫃似乎一怔,冇料到他連這個都不知道:“那蘊娘應該年過半百了吧……”

掌櫃見黑衣青年神色不定,繼續道:“寨裡的人都極其怕她,大俠你也應該打聽不出什麼消息了,還是好好送你那朋友最後一程吧。”

苗疆人性格直爽,想到什麼便說什麼,卻不知道這番話讓黑衣青年心情跌至穀底。

沈默嵐道:“多謝。”

即便掌櫃勸自己放棄,沈默嵐依然不死心地問了苗疆那所謂的荒洞在哪裡,掌櫃勸他道:“你找不到的……還記得前段時間有江湖傳言稱南疆巫女有種蠱能用來煉造神兵寶器嗎?”

沈默嵐依稀記得陳少清講過,便點了頭。

掌櫃歎氣,笑了一聲:“那會兒有一大群漢人俠客擁入苗疆找那巫女和荒洞,結果就再也冇回來過……後來這消息便被封了,除了巫女、巫師自己,無人知道那荒洞在哪兒。我甚至懷疑巫師、巫女為尋藥人特意散布這謠言……我真不明白神兵寶器有啥好的,能有人命重要嗎?”

看掌櫃一臉不屑,沈默嵐不好講出陳少清也是為了尋此物才遭此大劫,於是彆開了眼,不由自主地輕歎了口氣。

掌櫃看沈默嵐仿若走投無路的模樣,也不曉得該怎麼安慰他,最後隻好道:“或許你可以問問江湖上的朋友,可有誰認識精通巫蠱的人,也許有法子救你朋友呢……”

他也隻是隨口安慰罷了,畢竟巫蠱這種邪門玩意兒,正常人都不願意接觸。

“並冇……”沈默嵐正想搖頭,突然想到了什麼,原本灰敗的臉色一頓。

他突然想到一個人。

記憶中他並未見過那人多少麵,但是那人第一麵就給他留下了足夠深刻的印象,即使那時他還小。

那女子的神色永遠冰冷,即使衣著樸素,那美豔到詭譎的五官依然足夠奪人眼球。

那是風無痕的母親—慕芸,她曾隱姓埋名嫁給了風莊莊主。她是毒三娘這事還是沈默嵐入了江湖才知道的。

緊接著,他便想到前段日子遇到風無痕時,風無痕提到父母皆已去世的事。

不知……

無論如何,這也是個能救陳少清的機會,是破當前這死局的唯一生路。

沈默嵐下定了決心。

卻不知,那一瞬間的決定,釀成了再也不可挽回的後果。

沈默嵐當日在吊腳樓客棧休息了一晚,養足精神後,次日一早便啟程折返。這次的目的地是風莊。

沈默嵐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才想到去風莊的,然而他並未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找到解毒的方法。

這是他第一次來風莊。

風無痕聽說沈默嵐來了後,立刻來了大堂。

沈默嵐講明了來意,誠懇卻又急切地問風無痕是否有救陳少清的方法。

風無痕見他如此急迫,想了很久方道:“你先冷靜……說不定真有方法,我娘生前有許多書籍記載了一些……”

他似乎一時不知該如何措辭,看著沈默嵐的雙眼盛滿血絲,明顯有一段時間未好好休息。

沈默嵐發現有一線生機,於是欣然道:“多謝,如果能救他,你要什麼都可以跟我提。”

沈默嵐由於長時間未好好休息,身體極度疲倦。聽風無痕說願意幫忙後,他就如一根繃緊了太久的弦突然放鬆,登時也有些搖搖欲墜。

風無痕安排沈默嵐和陳少清去客房。沈默嵐看風無痕觀察了陳少清的症狀,於是補充了一些細節,見對方蹙眉思索著,內心覺得對方一定能想到方法。

隨後幾日,沈默嵐未再見到風無痕,聽家仆說風無痕最近把自己埋在書房幾乎茶飯不思。他想著,雖然距離他們年少時相處的那段歲月已經過去了很久,但風無痕好像仍有少年的純粹,未沾染商人的俗氣。

風無痕再次出來時,眉宇間終於略有放鬆,雖滿眼血絲,卻精神很好,還差人喊沈默嵐一起去共進早點。

沈默嵐進屋時,桌上已擺滿了各種琳琅滿目的點心,桌旁僅他和風無痕二人,好不奢侈。

“關於少清……”沈默嵐欲開門見山,卻被風無痕打斷了。

風無痕道:“默嵐,嘗嘗這叉燒包和糯米酥,是我……是我家家廚新做的,我覺得你會喜歡。這段日子你都未好好進食吧。”

沈默嵐微微皺眉,欲說些什麼,又作罷,不由自主地拿起了筷子。

“好吃。”發麵鬆軟,肉質鮮美,糯米酥也把食物的原料融合得恰到好處。

沈默嵐因吃到了好吃的點心,兩眼彎彎地笑了起來。

他這段時間是很辛苦,這時竟一口氣吃完了好多點心,待吃飽喝足後,才想到忘記問陳少清的情況,便道:“少清他……”

“我找到辦法了。”風無痕道。

風無痕深吸一口氣,接著道:“我可以救他,且不要其他什麼東西,但我有一個疑問。”

沈默嵐因風無痕真的找到方法而感到欣喜:“什麼疑問,你說。”

風無痕微頓了頓,淡淡道:“這段時間,我在風莊幫陳少俠解毒,你也會住在風莊嗎?直到陳少清身上的毒素全清。”

沈默嵐想,現在好像也冇有比眼前這件事更重要、急迫的事情了,待在風莊確實是更好的選擇。隻是,這樣就會麻煩風無痕了。

一陣沉寂過後,風無痕道:“你不要多慮,住在這兒,家仆還會給你們提供三餐,你在這段時間好好養足精神,日後好繼續馳騁江湖。”

沈默嵐謝過風無痕,最終答應了他繼續住在風莊。

沈默嵐住在風莊開始的幾個月,風無痕對他照顧周全。一日三餐,噓寒問暖。他心道風無痕是不是想為少時的不辭而彆道歉。

長久以來,沈默嵐習慣了行俠仗義、矜貧救厄,就算受重傷的人不是陳少清,隻要發生在他眼前,他都會儘力救下。他並非濟世菩薩,隻是麵冷心熱,且俠義江湖是他的誌向。

他以為風無痕救下陳少清會要金銀財富,或是如一般的江湖兒女要那義氣人情,但風無痕什麼都冇要,確實讓自己震驚不已。

他也更加不明白風無痕現在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他在這種疑惑中,漸漸發現這個美麗而巨大的風莊其實如同牢籠。他在裡麵幾乎被人全天看管,有諸多影衛圍繞在他屋子周圍,即使沈默嵐輕功卓越,也並冇有任何放鬆的空隙。

沈默嵐問風無痕時,風無痕隻說這是風莊的規矩。

什麼規矩?商人的本性還是暴露了嗎?自己就這麼不值得信任?怕自己盜取風家的什麼商業機密嗎?風無痕表麵不要什麼東西回報,實際默默掌控著自己和陳少清,好在未來以此事做要挾?

沈默嵐心裡很是生氣,覺得風無痕已徹底是一副商人做派。於是沈默嵐表麵總擺出一副極其冷漠的態度。

沈默嵐在五月的某一天,突然發現看管自己的影衛變少了,有時候甚至冇有影衛。

一日,沈默嵐趁看守鬆懈,去看陳少清現在的狀況如何。陳少清所在的客房在風莊最偏僻的西麵,離主臥最遠—他觀察了一段時間後才確認陳少清所在之地,因此這次輕輕鬆鬆就找到了陳少清。

最近真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風無痕對他們二人的戒備鬆懈了太多,以至於本已做好準備隻在房簷上看看陳少清的沈默嵐,到了才發現根本冇有人守在周圍。

沈默嵐思索半晌,幾不可聞地呼出一口氣,跳下了房簷,敲了敲房門。

“少清?”

房內一片安靜。沈默嵐便推開了門,走進了屋。

風無痕雖不喜陳少清,將陳少清安排在少見陽光的風莊的最偏僻之處,但屋內的家具供應卻一應俱全,甚至還備好了冰盆來預防即將來臨的酷暑。

沈默嵐走近床鋪,輕輕地掀開了軟簾。陳少清還在沉睡,但氣色真好了不少。

沈默嵐安心許多,冇有叫醒陳少清,正欲轉身離去,陳少清卻敏感地察覺有人來了,睜開了眼。

“沈大哥?”陳少清迷茫地眨了眨眼,以為自己還在做夢。居然看到沈默嵐站在他床前,周圍還冇彆人看著。

沈默嵐道:“是我,你感覺好點兒了嗎?”

陳少清怔怔地點頭,喃喃道:“好多了。我……是他救了我……”

雖未指明是誰,但是雙方都心知肚明,沈默嵐於是淡淡地頷首道:“不錯……”

陳少清並未想太多:“我會讓家裡給他送幾箱金銀財寶的。”在他心裡,商人為的也不過一個“錢”字。

沈默嵐聞言勾了勾唇,不欲多說,隻是道:“可還有其他什麼不適嗎?”

陳少清道:“我現在全身無力,丹田也被封了。應是你那好友給我服了什麼藥,讓我暫時廢了武功,我……”語氣竟不由自主地激動了起來。

沈默嵐知道陳少清向來最重視自己的武功,也猜測風無痕這麼做的原因是為了更好地控製對方,卻不好直接告訴陳少清。

他略有些煩躁地撫摸了下自己的鼻骨,淡淡道:“少清,等你毒素全清了我們才能走,我看你的時間有限,我過幾天再來。”

“沈大哥!”陳少清睜大眼睛,卻隻能看著沈默嵐離去,忍不住重重地捶了下床板—對現在毫無功夫的他來說,這力氣實際是輕飄飄的。

沈默嵐回到自己的臥房,一路上並未遇到其他人。他內心放鬆的同時,又不禁疑惑最近風莊主的一係列態度變化。

不過也就疑惑而已,沈默嵐還是不願深究。

沈默嵐其實最近與風無痕交流很少,風無痕總是躲躲閃閃的,不知他每日在做什麼,反應也慢了許多,沈默嵐亦懶得多問。

他還發現,風無痕嗜睡的時間變長了。風無痕會特意讓一個叫小蓮的貼身婢女每日清晨來叫他起床,好像冇人喊他,他就會醒不過來一樣。

而且,風無痕的行動也好像變慢了,不知是不是在做戲—有時見他摔倒,沈默嵐也未上前攙扶。隻是小蓮每到這時就會狠命地瞪沈默嵐,沈默嵐則冷笑一聲,彆過眼飲茶,懶得和小丫頭計較。

這幾個月的時間,沈默嵐一直待在風莊,從未出去過。風無痕曾想讓他陪自己一起去莊外逛逛,卻被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確實想出去,但並非在重重影衛的看管下,這種被束縛的感覺還不如讓他待在風莊算了。

反正,都快結束了。

陳少清所中的蠱毒快解除乾淨了。

沈默嵐之後又去看了陳少清幾次,由於影衛的看管極為鬆懈,他幾乎是坦坦****地去,輕輕鬆鬆地回。

陳少清恢複得越來越好,沈默嵐心安的同時,也對風無痕產生了些微歉疚之意。

沈默嵐想,其實風無痕也在儘心儘力地救人,雖然在這期間風莊裡看管嚴格到讓他不適,但陳少清的病症也確實好多了……現在想來,也許是他自己過於以己度人了。

也許是風無痕當久了商人,心思變得深沉了,自己看不懂了而已。沈默嵐打算待一切結束後,二人路歸路,橋歸橋,他繼續做江湖俠客,風無痕也繼續當茶莊商人,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再也不需要見麵了。

然而風無痕仿佛察覺到了什麼似的,孜孜不倦地提醒他來看九月的風莊。

“九月的風莊很好看……你會喜歡的。”

沈默嵐到最後也並未給一個準確的答複,他無法點頭,卻也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但是,他知道他不會去的。

他不知道為何風無痕對他九月去風莊如此執著,於他而言,雖然他喜歡風莊每日不同的點心,也喜歡風莊裡那比客棧的硬床板柔軟得多的床榻,但他不想再回來了。

他已看儘了風莊的景色,對秋天也並無特彆的熱愛,且對風莊牢籠般的印象過於深刻。

沈默嵐離開的時候是盛夏,走前,他發現風無痕的雙頰有點兒不尋常的紅,但是再多的話也說不出口了。他非常真誠地感謝風無痕救了陳少清的性命,並讓風無痕保重。

可他並未說再見。

風無痕再次邀請他九月來風莊,沈默嵐最終還是想不到自己該說什麼,在緘默無言中駕駛著馬車淡出了對方的視線。

沈默嵐跟著陳少清回了姑蘇。

都說姑蘇人家儘枕河,水橋縱橫,粉牆黛瓦,來往的人都吳儂軟語,讓人仿若置身於一處彆致、幽雅的江南畫境之中。

陳家作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戶人家,坐落在姑蘇城最繁鬨之處。宅邸很大,屋頂翹角與門麵都做得十分雅致,與京城宅院的大氣不同,姑蘇處處顯出江南獨有的精巧細膩。

陳少清神采奕奕,完全讓人忘了幾個月前他還如風燭殘年般奄奄一息。

他一到家,便有陳家老爺與其一眾妻妾親自來大堂迎接。

陳少清是陳家的小兒子,他還有一位大哥和兩位姐姐,然而隻有他是正房太太—陳家老爺的結發妻子所生,加上他從小性格便討長輩喜歡,一直是被陳家老爺捧在手心裡養大的。

陳少清隆重地向家裡介紹了沈默嵐—他近年來最信賴的沈大哥,他敘述了沈默嵐如何為他收拾爛攤子,並來回奔波隻為救他一命的事情。

這傳奇的經曆讓陳老爺老淚縱橫,也立即對這墨刹大俠另眼相看。

“沈大俠,請在陳家多住些日子,讓老夫好好招待你。”陳家老爺真摯地邀請道,“不知如何答謝沈大俠近年來對犬子的照料……”

沈默嵐微微一笑道:“這冇什麼,我和少清一見如故罷了。”

他頓了頓道:“實際上,真正救了少清一命的是風莊莊主風無痕。”

“風無痕?風十一的兒子?”

陳家老爺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正要說什麼,便被陳少清不太客氣地打斷:“不過一個毫無武功的商人罷了,不如安排人給他送上幾箱金銀珠寶,也無須折騰什麼兵器寶劍。”

陳家和風家並非熟識,但也有些生意上的往來。

當年的風莊莊主風十一雖是個掌管茶葉山莊的商人,武藝卻很高強。陳家同為商人,卻以打造兵器聞名。兩家起家的方式倒是頗有些相似。

之後風十一為了一位蠱娘淡出江湖,風十一這個名字便逐漸被人忘卻。陳老爺聽說過風莊已換主人,卻是第一次聽到風十一獨子的名字,免不了一陣驚奇。

莫不是當年那蠱娘所生?真未料到,風十一將自己的獨子保護得如此之好,居然連陳老爺這種消息靈通的人都不知道現在是誰在管理風莊,更彆提知道風莊主人的名字了……

沈默嵐在陳家小住了一段日子便離開了。雖然陳家父子待他極為熱情,但他終究不願在一處駐足太久,他向往的還是無拘無束、風餐露宿的生活。

他回歸了以前的生活軌道,接任務拿賞金,偶爾行俠仗義、劫富濟貧,倒是過得挺滿足。

充實忙碌的日子如水般流過,直到九月的某一日,沈默嵐在客棧遇到了一個人。

或者說,是那個人找到了他。

那日已是傍晚,他正欲回客房歇息,剛到門口,便有人自後麵輕拍了他的肩膀。

沈默嵐一驚,不是因為突然被人拍肩,而是因為來人輕功過人,距離如此之近,在那人動作之前,他竟無絲毫察覺。

“沈大俠,可否借一步說話?”來人一身黑衣勁裝,長相平平無奇,是丟入人海便難以找尋出來的那一類人。沈默嵐反複思忖,未猜到對方的身份。

沈默嵐在江湖闖**已久,立刻察覺到對方並無惡意,於是道:“隨我進屋吧。”

估計又是什麼私人委托。

然而一進屋,他還未開口,那人便直接單膝跪下。

“請沈大俠隨我回一趟風莊。”

沈默嵐一怔。

他突然知道來者是誰了,輕功絕頂,五官平淡,冇入人群就不見。

風莊的影衛。

於是這些日子因忙碌而刻意壓製的記憶便排山倒海般而來。“九月的風莊很好看,你去年來時剛好錯過……”

那個人反複地、不厭其煩地提醒他,而自己未曾給過一個準確的回複。

這段日子以來,他似乎一直在等這麼一句話,但是當那句話真的被人說出來了,他又感到茫然。是因忙碌而刻意忘記,還是因刻意忙碌而忘記……他亦無法確定。

然而這算什麼,風無痕不能來找他嗎,為什麼一定要借他人之口來邀請他?風無痕到底想給他看什麼?

從小到大便是這樣,話從來隻說一半,讓他不知給予怎樣的回複。

真是……

良久,沈默嵐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淡淡道:“他到底想乾什麼?”

影衛聽到這冷淡的音色,一改方才的恭敬,快速地抬眼,語氣中竟帶了不易察覺的焦急:“莊主他……”

影衛開口的瞬間,仿佛突然找回了自己的語調,放緩道:“莊主想給沈大俠看風莊的秋色,他還有很緊急、很重要的事情想告訴沈大俠,沈大俠千萬不要錯過。”

很緊急,很重要。

是什麼事呢……

沈默嵐歎了口氣:“我知道了。”

罷了,隨便風無痕怎麼樣吧,沈默嵐覺得自己不如就去看看風無痕到底想乾什麼。

“沈大俠願意前來?”影衛的眼睛一亮,由於激動,竟有些無法組織語句,“這……不如我們現在就走?”

沈默嵐聞言,倒是皺眉了。

“凡事預則立”一直是他做事的標杆。他向來縝密嚴謹,按部就班,從來不願心血**、臨時起意。過幾日便是陳少清的成親之日,沈默嵐從此處去風莊無論怎樣都要經過姑蘇,方才他想的是待陳少清成親後,他便接著去風莊。

“我這幾日有其他事要做,你告訴他,我過幾日便會到風莊。”沈默嵐於是道。

影衛一驚:“這太久了……可否請大俠推遲現在手中之事,先去看看莊主?他已經……等了很久了。”

沈默嵐見影衛神色焦急,垂眼思索起來。

“我知道了,讓我想想。”

影衛沉默了。

他的雙手握緊了又鬆開,等了很久也未見沈默嵐給一個準確的答複,最後在臨走前不甘地問道:“屬下冒昧地問一句,沈大俠……真的一點兒都不在意少時和莊主的知己情誼嗎?”

沈默嵐一愣。

“屬下明早來找您。”影衛說完這句話後,開窗輕輕地一躍,離開了。

沈默嵐回想過去,他和風無痕從小一起長大,他始終記得初次見麵時風無痕謹慎小心地拽著自己的一角衣袖,問他能不能和自己玩。

習慣獨來獨往的他,因為看到風無痕的母親對風無痕不願搭理的樣子,便冇有拒絕。

他記得少年時期,繁星下的二人以天為被,以地為席,星月同榻,一起談論未來的誌向,要如何快意恩仇、仗劍江湖。那時少年的瞳孔裡閃爍著的漫天繁星,比當晚的星空更為明亮。

隻是,年少時玩在一處的好友,成年後也會因走了不同的路而分道揚鑣吧。

“篤篤。”門外突然有人敲門。

沈默嵐從沉思中回過神,門未落閂,於是道:“進來。”

“叨擾了。”客棧的小二哥進門道,“沈大俠,驛站送來您的加急書信,指定要您親啟。”

沈默嵐疑惑地皺眉,什麼緊急的事會讓人特意八百裡加急地通過驛站來送書信給他?

次日清晨,影右回到沈默嵐的客房,發現早已人去樓空。

影右一片茫然,他知道沈默嵐功夫好、耳力佳,為不讓他心煩,特意離遠了讓他有足夠的時間考慮。

冇想到……

“敢問沈默嵐大俠是什麼時候走的?”病急亂投醫,影右下樓一把扯住已在忙活的小二哥的衣領焦急地問道。

“昨……昨……昨日深夜。”小二哥很少見過這個陣勢,嚇到結巴。

見人緊張,影右才發現自己失態,鬆手道:“抱歉,小二哥可知沈大俠為何而走?往哪個方向?”

小二哥見人無惡意而隻是詢問,便緩了口氣道:“昨夜有驛站八百裡加急送來書信,沈大俠看完信就走了,甚至冇來得及留話,我……我也不知他去了哪裡。”

”……”

毫無線索。

這下天地之大,影右也不知該從何尋起。

他目光空空,嘴唇顫抖,最終還是低下了頭。

莊主……

抱歉,屬下最終還是未完成您的心願。

一個月前。

陳少清這次回家,陳家老爺特意為他安排了一門親事,對方是和陳家一直有生意來往的李家千金李婉茵。

李婉茵才貌出眾,性格又溫柔,和陳少清二人家世登對,怎麼看都是一對璧人佳偶。

陳少清是陳家老爺年紀最小也最寶貝的兒子,也是陳老爺唯一的嫡子。陳老爺年事已高,這些年就盼望著陳少清能成家立業,開枝散葉,為陳家祖先多續香火,讓他在有生之年能抱到嫡長孫。

陳老爺本人並不喜陳少清老往外跑,思忖著待陳少清成家後便會收心繼承家業。至於那庶出的長子,陳老爺倒還未考慮過。

陳少清看了那姑娘也冇有什麼意見,在他的認知裡,他的未來需要一個溫柔、貌美的姑娘在家為他執燈等候,李婉茵符合他的一切要求。

陳老爺見陳少清同意,喜上眉梢,便開始早早地準備了起來。他找人為二人算了八字,精心擇了良辰吉日,然後廣發喜帖,恨不得昭告天下他的寶貝兒子要成親了。

陳家是大家,陳少清又是嫡子,成親煩瑣的流程一步都不能少。

陳少清在成親前的訂婚、議婚等一係列令自己厭煩的流程終於結束後,就被他爹關在家裡準備聘禮之事了。

在大婚的前幾日,陳少清終於趁他父親有友人來做客而抽不出身來管他時,偷逃出去呼吸了幾口外麵的新鮮空氣。

最近姑蘇的大街小巷都在議論他要成親的事情,陳少清臉皮再厚也還是有些尷尬,於是特意弄來了一對滑稽的胡子粘在臉上,遠遠望去他就是個不倫不類的書生模樣。待喬裝完畢後,這才大搖大擺地開始逛起來。

其實姑蘇城他自小就玩膩了,然而這段日子被關得太久,陳少清又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了姑蘇城的好,倒是玩得津津有味。

他一會兒逛大街買了一堆小玩意兒和零嘴,一會兒取笑街道上的文人賣的字畫酸腐毫無新意,一會兒跑去聽人唱戲、說書,還大聲嚷嚷。

雖讓路人心生厭煩,但他玩樂起來一擲千金,也就冇人說他。

他樂此不疲地玩了一天,待夜幕低垂,他才想到該回家了,不然陳老爺又要嘮叨個不停。雖說同樣的話他早已聽得耳朵起繭子,但是差點兒失去一命的遭遇讓他還是懂事了些,起碼懂得要體諒父母了。

陳少清快意地飲完最後一碗江南米酒,慷慨地丟了銀子起身。客棧到了晚膳時間,人已經慢慢坐滿了,他隨意一瞄,發現東南角有個圓桌旁獨坐著一個黑衣人。

黑衣人背對著所有人,從背影看,應當是個身材窈窕的女子。然而對方戴著鬥笠與黑色麵紗,那一角又分外冷清,以至於那名黑衣女子與這熱鬨的客棧格格不入。

陳少清也冇想太多,江湖之大,無奇不有,便欲離開。

這時,一位喝得醉醺醺的大漢上去調戲那黑衣女子:“喲,這位小娘子打扮成這樣很是新鮮呢,讓本大爺看看你長啥樣……”

那女子一動不動,依然垂眼隔著麵紗小口飲酒,仿若什麼都冇有聽到。

陳少清皺眉的瞬間,那醉酒大漢已經歪斜著身子上去碰那女子露在麵紗外的上半張臉了。然而手指還未碰到,大漢便仿佛被針紮到般猛地抽回了手。

隻見大漢本因醉酒而暈紅的臉出現一片青紫,他瞳孔縮小,呼吸困難,肌肉肉眼可見地極度收縮。這一切驚心動魄的變化卻隻發生在彈指之間。

那大漢往後踉蹌了幾步,便倒在地上不動了。最後還睜著眼睛,一副驚恐狀。

陳少清看傻了,本欲出手幫助那女子的衝動被遏製住,他突然覺得……

這一幕,似曾相識。

圍觀群眾尚未反應過來,隻有那大漢的朋友們麵麵相覷。其中一人大著膽子,顫顫巍巍道:“你……你把大哥怎麼了?”

那女子微微歪頭,隔著麵紗看向他們。

由於角度的原因,陳少清仍未看到她的眼睛,然而下一刻他便聽到了她的聲音。

女子的音質很特彆,嬌俏中帶著些沙啞,很有韻味。

“嗬……你們說,我把他怎麼樣了?”

陳少清全身僵硬,身上突然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是她。

她來了……

她終於出現了!

那大漢的幾個朋友小心地往前走了幾步,有一人直接掏出了刀壯著膽子欲往女子看似纖瘦的背上劈,而女子隻是輕輕地冷笑一聲—

無人見到她是怎麼動作的。

那幾人均與先前的大漢一般症狀,先是極其痛苦地嗷嗷大叫了一番,渾身的肌肉開始抽搐。接著便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死前還都睜著眼,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樣。

“惡心……”女子依舊穩穩地坐在椅子上,平靜地說出了兩個字,仿若麵前的慘劇不是她造成的。

客棧大堂的眾人終於反應過來,嚷嚷著作鳥獸散。

陳少清在驚悚惡寒中猛地想起了沈默嵐的話,雖然不想承認,但他確實不是蘊娘的對手,他不能在同一個人的身上栽第二次跟頭。

強行壓下了想要撲上去報仇的衝動,陳少清陰沉著臉,趁著客棧內一片混亂,飛快地拂袖離開。

陳家老爺一天未見陳少清,不悅中又帶著點兒無奈。他猜那寶貝兒子必定趁他忙碌偷溜出去玩樂了,正想著是教育一番,還是好生責罰一頓,就見陳少清大步流星地走來,白淨的臉上有淡淡的陰霾。

陳家老爺還未註意,清了清嗓子道:“少清,為父有話要……”

“爹。”陳少清陰鬱著臉,那年輕的麵龐仿佛突然成熟了不少,竟一時唬住了陳老爺,“清兒有要事要做,請您先回去休息吧。”

“什……哎,少清……”待陳老爺反應過來,陳少清已頭也不回地進了屋,重重地摔上了門。

當夜,他便派人給遠在青州做委托任務的沈默嵐寄去了一封書信。

沈大哥,展信佳。

姑蘇城內發現蘊娘蹤跡,想來此人必定不懷好意,望速來。少清感激不儘。

八百裡加急。

沈默嵐在碰到影右的當天晚上,剛好收到了那封來自姑蘇的緊急密信。

此時,距離陳、李大婚,還有五日。

沈默嵐到達姑蘇時,直接去見了陳少清。

那時沈默嵐才想起他離開得匆忙,竟忘了給風莊的影衛留下字條。不過也罷了,蘊娘的出現雖有些突兀,卻也在他的計劃之內,他會在陳少清婚禮之後立即趕去風莊找風無痕。

“沈大哥……你一定要幫我……”陳少清這幾日顯然都冇睡好,本來白淨秀氣的臉上眼圈淡青,顯得少年越發蒼白脆弱起來。

沈默嵐於是柔聲道:“少清,你在何時何地看到她的?她是什麼裝扮?快告訴我。”

陳少清深吸了幾口氣,才穩住氣息道:“她戴鬥笠,臉上蒙著黑色麵紗,一身黑衣。我上一次碰到她是在……”

沈默嵐聽完陳少清仔細講述那日的遭遇,道:“你先準備成親之事,我去看看能否找到她。”

“不,”誰料陳少清沉吟片刻後,堅定道,“我要和你一起去,我要手刃仇人。”

沈默嵐的目光微微一頓,似乎想說什麼,但看少年的目光堅決,便終冇有開口。

姑蘇城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沈默嵐與陳少清幾乎尋遍了每間客棧,都冇有問到蘊娘的蹤跡。

上一次陳少清所在客棧的小二,當時由於過於害怕躲在了櫃臺後,待一片混亂結束,他才敢抬頭,然而那黑衣女子早已離開了。

二人尋了一天未果,怕陳父嘮叨隻得回去。陳少清咬牙切齒,麵色陰沉,完全不像個好事將近的新郎官。

沈默嵐思忖良久,道:“少清,你覺得她為何這時候會出現在姑蘇?”

陳少清還在生悶氣,憤恨道:“我怎知道!她……”

突然頓住。

“你的意思是……”陳少清猛地反應過來,不願相信。

沈默嵐淡淡道:“如今江湖上人人皆知,姑蘇秋葉客陳少清要與李家千金成親了。甚至在我來的路上也一直有人在談論你們二人如何登對……”

“她是想看我……”

沈默嵐垂眸思索片刻:“她遲遲不現身,估計就是等著你成親那日來臨。她下蠱發現你未死,又看你春風得意,定是……憤怒不已。”

又或是,為了確認成親之人是不是陳少清本人?

如果那蘊娘特意等到成親這天才來,總覺得有哪裡說不通。

沈默嵐抿唇,陷入了思考。

“你成親當日,記得多安排一些武功高深的護衛……我不確定能否阻攔得了她。聽你之前的描述,那蘊娘的功夫深不見底,加上她蠱蟲使得出神入化,若有心要來,怕是真的很難阻擋。”

“沈大哥!可否請你也幫我照看著……”陳少清雙手握拳,睜大眼望向沈默嵐,神情萬分懇切。

“我自然也會幫著阻攔她,一發現她的蹤跡,我就先知會你一聲。”沈默嵐安慰道。

陳少清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氣,稍稍放心了些。

他自詡武功超凡,卻自知敵不過那婆娘,有修為更加高深的沈大哥在,他才會更加安心。

“這二日,你就收心準備成親的事。你父親把我的客房安排在你的臥房附近,我會一直幫你留意的。”沈默嵐道。

“多謝沈大哥。”陳少清微微抿唇,勉強露出了一個笑容來。

陳、李二人大婚當日,陳老爺早早地就派人將大院布置起來,到處貼滿了紅色喜字,張燈結彩,樹梢上也掛滿了紅色的剪紙與燈籠。遠遠望去,燈火通明,喜氣洋洋。

這次來的賓客來自大江南北,陳家在江湖上名聲顯赫,加上秋葉客也混出了一番名堂,大院裡熙熙攘攘的都是人。

李家姑娘初長成,卻在深閨無人識。賓客落座後,在等待中紅光滿麵地討論起新人來。

沈默嵐對此並不太感興趣。雖說陳老爺特意給他安排了一個上座,但他還是主動請纓和陳家護衛一起去看守宅院,檢查是否有賓客未憑請柬就進來。

“吉時到—”

遠遠地,沈默嵐聽到宅院內司儀尖著嗓子喊道。

應該是新人出來了,他聽到宅院內安靜了片刻,又再次熱鬨起來。

“一拜天地—”

笑聲、恭賀聲四起。

“二拜高堂—”

沈默嵐依稀聽到陳老爺的高聲大笑,那邊的喧鬨聲與起哄聲顯得這邊更加安靜。

他突然想到已經過世的母親,她曾經盼望著自己也能成家,然而終究還是看不到這一幕了。

“沈大俠,您應該過去湊個熱鬨,您可是陳家的貴客。”有個護衛看他略微落寞,勸說道。

沈默嵐笑了笑,正欲說什麼,突然停住。

他發現宅院那邊突然冇有了聲音,下一句本應是“夫妻對拜”,卻像硬生生地被卡住了。本如浪潮般一波波湧來的起哄聲、笑鬨聲,也突然止住了。

“不好!”沈默嵐與守在前門的兩個護衛麵色難看地對視了一眼,然後迅速往主院的方向奔去。

她已經進來了?怎麼可能,他方才並未發現任何可疑之人……

剛到大院,一陣奇特的氣味撲鼻而來。沈默嵐不小心吸入了幾口就瞬間有些眩暈,立刻強行提氣壓下,同時下意識地捂住了口鼻。他還未來得及提醒那幾個護衛,便發現身後那些護衛因救人心切,多吸了幾口而一一倒下。

大院內一片死寂,放眼望去滿座賓客都已躺倒在地,不省人事。唯左右兩邊那龍鳳燭上的青煙還在隨著輕風搖動,十分詭譎。

他的目光向四周又掃了一遍,發現整個大院裡,唯有陳少清不在。

沈默嵐雖及時閉了氣,卻還是吸了幾口毒氣,他覺得眼前閃過一陣陣金光,這毒氣竟如此厲害,沈默嵐後退幾步離開了大院,眉頭緊鎖。

陳少清去哪兒了?

沈默嵐提不起力來運轉輕功,隻好扶著牆氣沉丹田,欲排出毒氣。

他突然感覺有什麼靠近,猛地抬眼!

“啊呀,竟還有條漏網之魚……大俠真是好謹慎。”

女人一身黑衣,臉上蒙著黑紗,笑著自屋內徐徐走出。若不看她手上提著昏迷不醒的陳少清,光看那窈窕身姿,會以為她是個柔弱無害的女子。

沈默嵐喘了幾聲,努力保持清醒,冷聲道:“放下少清,你要什麼陳家都可以給你。”

女子雖遮著半張臉,但露出來的那雙眼已流露出萬種風情:“我什麼都不要,隻想要他的命……”

說到這裡,女子語氣一頓,話音從本來的無限嬌媚轉成了冷漠如冰:“我真冇想到,他居然還活著!我先前以為聽錯了,真是可笑。這樣一個賤人,居然還會有人……真是白費我一番工夫。”

沈默嵐實在不知她與陳少清到底有多深的恩怨,先前聽陳少清所言,是陳少清拒絕了蘊娘一片情深且惡毒地詆毀了她的容貌與年齡。

但此時看蘊娘的模樣,好像不僅如此。

“敢問,少清到底做了什麼讓你如此趕儘殺絕?”沈默嵐道。

蘊娘猛地抬眸看向他,接著便冷笑一聲,扯下了蒙著半張臉的麵紗—

她的上半張臉美豔至極,眼波流轉間顧盼生輝,眼角淡淡的細紋,反而為她增添了幾筆溫柔的風情。

然而她的下半張臉,在原本的麵紗遮擋之處有一塊巨大的燒傷痕跡,猙獰得如無數條蜈蚣在麵上扭曲,讓人遍體生寒,望之生畏。

除此之外,她的右半張臉上還被人以鋒利的兵器刻上了一個觸目驚心的“醜”字,雖說已經結疤,但其中的羞辱之意讓人心驚。

沈默嵐立馬怔住,一時竟失了語。

“好看嗎,大俠?”蘊娘重新蒙上麵紗,看到沈默嵐的眼神,譏諷道,“這燒傷,是我前半生的那奸夫**婦賜予我的,我刻意留著是為了尋仇……至於那刻字,可是出於你這位小兄弟的陳家兵器,我想消也消不了呢。”

沈默嵐在愣怔中突然回想到他當時在南疆聽到的關於蘊娘的閒言碎語。

奸夫**婦?難道是指……

“蘊娘從那荒洞跑出來和咱們苗民一塊兒生活,還和一個苗民成親了……要不是她後來毒死了她丈夫一家,我們根本不知道她居然是蠱娘……”

“她丈夫一家的死相我們苗民都忘不了……頭骨爆裂……蠱蟲到處爬……太可怖了,這陰毒女人……”

蘊娘的丈夫和彆的女人暗中勾結,欲將她燒死……她死裡逃生,因而毒死了她丈夫一家?

而蘊娘臉上那字,竟是陳少清所為?

沈默嵐知道陳少清驕縱慣了,卻不想陳少清是那種落井下石、揭人傷疤,甚至不惜再插上一刀的人……

對方甚至是個女子。

沈默嵐將目光緩緩地移到昏迷的陳少清臉上,第一次覺得自己對這位少年感到非常陌生。

蘊娘見沈默嵐的神情,仿佛突然明白了什麼,竟輕輕地一笑:“天下的男人都是薄情人,你這位小兄弟,欲置我於死地,還刻下了如此羞辱人的字。現在倒好,他春風得意,還要成親了呢!你說,我不應該破壞這場婚事嗎?”

沈默嵐沉默良久,才緩緩吐字道:“可是,你也下了蠱毒,他差一點兒就……”

蘊娘猛地打斷他:“我不願與你廢話,但我想知道,救了他的是我的哪位同門?”

蘊娘居然如此肯定救陳少清的是她的同門?

沈默嵐聽她的語氣,以為她要對人不利,於是心急道:“你要做什麼?是我讓他救少清的……”言下之意是,要找麻煩,朝自己一人來便是。

蘊娘看著沈默嵐略微心急的神情,沉默了。

她終於從沈默嵐的隻言片語中,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經過。

“哈哈哈—”女子仰天大笑,在一片死寂的陳家宅院裡分外清晰,“太可笑了……”

她不再看沈默嵐,轉頭輕輕地撫上陳少清白淨的臉,呢喃道:“為什麼你有這樣的賤嘴,居然還有人願意救你呢……”

話音未落,她狠狠地甩了陳少清一個耳光,少年白皙的臉龐上登時出現了一個紅腫的手印。

陳少清竟悠悠地轉醒,他還身穿喜服,隻記得前一刻他還在與人拜堂,一時竟未反應過來:“什……”

他下一刻就看到扶著牆的沈默嵐,與拽著他、站在他身側的—

“蘊娘?是你!”

少年睜大眼睛,意識到現在的狀況,惡狠狠道:“醜八婆你竟真敢來搗鬼!看我不殺了你—”

“閉嘴!”蘊娘的神情閃過一絲狠戾,直接將某種東西破入陳少清的丹田處,另一隻手內力一催。隨即沈默嵐聽到陳少清瘋狂的慘叫聲。

蘊娘竟以蠱蟲廢了陳少清的丹田!

自此之後,陳少清便再也習不了武了,他成了自己從前最不屑的廢人。

“哈,現在,我倒看你怎麼殺我……”蘊娘鬆開已開始吐血不止的陳少清,微微一笑地站開,直到現在她都未有一絲血沾在身上。

沈默嵐趁此機會,立刻提氣上前接住了陳少清。陳少清雖全身無力,但依然勉力保持著清醒。

“少清……”

陳少清淒慘道:“她廢了我的武功!她廢了我的丹田!惡婆娘,沈大哥,你幫我殺了她……”

蘊娘好整以暇地待他講完,才道:“哎呀,忘記了一件事。”然後她輕輕地一拍手。

陳少清雙眼圓瞪,“啊呃”一聲,隨即吐出了一截舌頭,黑色的沾著鮮血、剛咬斷他舌頭的蟲兒跟著一起被吐了出來。接著便仿若找到了蟲母般,乖順地爬到了蘊娘的手上。

陳少清又驚又恨,盯著那截舌頭,竟直接昏死過去!

沈默嵐第一次發現自己如此無力,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蘊娘廢了陳少清的丹田,割了他的舌頭,卻什麼都做不了。

“看在大俠的麵子上,我就饒過他的性命。”蘊娘看著陳少清的模樣,終於饜足了,“你放心,今日冇有人會死,隻是明日前他們應當都不會醒來。我呢,從來有仇必報,但也不會枉害無辜。”

沈默嵐不語,冷冰冰地盯著她。

蘊娘風情萬種地笑了:“提醒大俠一聲,我今天散的毒氣,你是不可能用真氣驅散的,且越消耗真氣恢複所需的時間就越長喲……大俠不覺得全身越來越無力了嗎?”

沈默嵐聞言一驚,下意識地泄了真氣,果然感到更加暈眩。他不由得鬆開了接著陳少清的手,隻能勉力撐住自己不倒下。

“啊,對了,大俠知道我之前下的那蠱的名字嗎?”蘊娘的興致突然好了起來,蹲下身與沈默嵐平視。

見沈默嵐不理,她便自言自語起來:“那蠱,叫忘魂引。忘魂九月,忘川不渡,魂魄半失,肉體枯竭……中者,九月便因五臟六腑衰竭而死,無—藥—可—解。”話到最後,她的語氣變得越發冰冷。

沈默嵐一愣,無藥可解?怎麼可能—

陳少清之前不是還好好的嗎?

見到沈默嵐臉上的錯愕,蘊娘滿意了,繼續道:“忘魂引是苗疆最古老、最稀有的禁藥之一,除了同門,無人知曉這蠱。尋常大夫見了,隻會以為是中毒者身體虛弱……我當時也是下錯了蠱,不然怎麼會讓這賤人如此輕易地去死?”

她冷嗤一聲,繼續道:“不過,解這種蠱唯一的方法,便是將蠱蟲引到自己身上來,以漢人的話來說,便是換血。”

沈默嵐的瞳孔猛地張大。

蘊娘的聲音低柔,仿佛在講故事:“換血,即使大俠冇親身嘗試過,也必定聽說過吧……

“以一種尤其痛苦的方式將母體的血全換到子體身上去,蠱蟲隻受特定血液的吸引。當蠱蟲源源不斷跟著血液流入子體身上,那人便要承受撕心裂肺之痛呢。

“而忘魂引……需要整整換血六個月才能完成,忘魂引也自然跟著母體的血液去了子體身上。我真是非常敬佩願意為之換血的英雄呢。”

沈默嵐發現,不知何時起,自己的身體已經不受控製地發起抖來,仿若**一般震顫著。他覺得“換血”二字尤其陌生可笑,想扯出一個冷笑,又渾身無力,不知是由於毒效,還是……

怎麼可能……

蘊娘“呀”了一聲,突然想到了什麼,補充道:“我方才說錯了,這次我與他的恩怨,不是冇有人會死,不小心犧牲掉的,隻有我那位同門啦。”

“怎……怎麼可能……”由於太過錯愕,沈默嵐死死地咬著牙關,硬是忍著那陣越來越強烈的眩暈感道。

怎麼可能!

沈默嵐清楚地記得,陳少清中蠱時的模樣,蒼白羸弱,渾身無力,甚至鬢已染霜。而風無痕在他臨走時還麵色紅潤,滿頭烏發……

到方才為止,沈默嵐還是一副沉穩的模樣。

而此時—

蘊娘看著他仿佛不可置信、悲慟欲絕,甚至有些癲狂的神情,終究滿意地笑了起來。

“大俠真的一點兒都未察覺到……另一人將死的征兆嗎?”

這句話竟似溫柔的呢喃。

看到青年最終神色灰暗地陷入昏迷,蘊娘饜足地拂袖離開,臨走前輕輕地掃了喜堂一眼。

滿堂喜慶,此時仿佛一個笑話。

其實,忘魂引,她一開始是想下給自己的,卻因情急錯下給了彆人。

也罷。

也許,一切都是命吧。

陳家大慟!

陳、李二人成親當日,遭歹人迫害,所有人都被下藥昏迷。最慘的莫過於陳家唯一嫡子,江湖上有名的秋葉客—陳少清,不僅被廢了武功,而且被殘忍地割了舌頭。

陳老爺看到後驚嚇過度,活生生地昏了過去。陳家庶長子陳少宇隻好先代替陳老爺遣散賓客,推遲婚宴。

眾人離開時心照不宣,陳少清如今已成廢人一個,還是個啞巴,不知李家小姐還願意與之成親否。

李家小姐自然是不願意,誰願意從此嫁給一個啞巴廢人?

然而李家老爺不甘心就此放棄此門婚事,陳少清雖已成廢人,但嫡子的身份不會更改,且陳家在江湖上的地位依然穩固,於是一切便這麼拖著,待從長計議。

沈默嵐是在次日被發現唯一與陳少清待在一塊兒的人,他一醒來便被人帶去詢問是哪個惡毒歹人害了陳少清。他恨不得立刻飛去風莊,於是毫不猶豫地告訴他們是南疆蘊娘。

陳少宇便道:“那沈大俠,都說您武功蓋世,為何當時不阻止那女子呢?”

沈默嵐清醒了半晌,這才發現一直默默無聞、低調行事的陳家長子,眼神中竟帶著對他的質疑。

可笑,他也中了毒好嗎—

沈默嵐不欲多說,隻道:“待少清醒來後,你直接問他便是。”

陳少宇恢複了以往平和的表情,哂笑道:“大俠多慮了,我並不是在質疑您,隻是見大俠急於離開,想替父親和幼弟挽留下你罷了……”

沈默嵐的心中瞬間感到一陣冰冷,卻知真在此時離開,自己的嫌疑便洗不掉了。加上前一日真氣消耗過多,全身依然無力,便由著陳少宇安排人將自己關進了一間客房。

當夜,陳父與陳少清仍未醒來。

這次喜事幾乎變成喪事,陳家上下大亂,裝飾的紅色喜字與燈籠都還未拆下,誰心裡都不好受。

沈默嵐怔怔地坐著,邊靜候真氣恢複以便及時逃脫,邊回想女子臨走前說的那些話。

“大俠真的一點兒都未察覺到……另一人將死的征兆嗎?”

沈默嵐一陣恍惚。

其實他察覺到了,隻是他刻意無視罷了。

風無痕在沈默嵐離開風莊前的最後一段時間,沉睡的時間越來越長,動作越來越遲緩,反應也越來越慢。

風無痕一句話經常要重複好幾遍沈默嵐才能聽懂,沈默嵐卻覺得風無痕做的這一切都是裝模作樣。

沈默嵐即將離開風莊時,風無痕反複提醒他,讓他記得來看九月的風莊,後來甚至派了影右來接他,他卻始終冇有去。

如果風無痕早點兒和他說自己換了血,中了忘魂引,他會相信嗎?

沈默嵐垂眸,自嘲般地笑了。

人應是天下最奇怪的生靈。

他們經常控製不住自己的舉動,對越親近的人越冷漠,他們善於用最惡毒的想法去猜忌、懷疑最親近的人,然後用語言或者行為來刺傷對方。

沈默嵐的笑聲逐漸放大,在寂靜的深夜尤其明顯,他伸手擋住了眼,卻有**順著手掌的間隙流了下來。

怎麼可能……

怎會……如此……

陳少清畢竟年輕,第二日便醒了。

他痛苦、憤恨、哀傷,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便死死地掐住照顧他的侍女的手臂。

尖銳的指甲在侍女的手臂上劃出了血痕,痛得侍女麵色發白,卻不敢吱聲。

“少爺醒了!

“少爺終於醒了!”

陳家大院有人奔走相告,沈默嵐的房門被人打開,陳少宇立於陰影處,麵色平淡。

“幼弟醒了,他要見你。”

沈默嵐一夜未睡,滿眼血絲地瞪著陳少宇片刻,然後起身跟著去了陳少清的屋子。

陳少清麵色蒼白地躺在軟榻上,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瞪著屋頂,竟毫無生氣。

這一幕何曾熟悉,沈默嵐記得不久之前,風無痕也是這番模樣,然而現在……

“少清。”此時沈默嵐多餘的安慰話也說不出口。

陳少清猛地轉過頭來,眼神中明顯的恨意讓沈默嵐不由得一怔!

“啊……”陳少清張開嘴說了什麼,發現隻有氣音,眼中的恨意更深,於是改了口型。

彆人未看清,隻有從頭至尾都靜靜地凝視著他的沈默嵐看懂了。

陳少清在說—

你,為,什,麼,不,殺,了,她?

“我當時也中了毒。”沈默嵐緩緩地吐了口氣才道。

陳少清繼續無聲道—

那,怎,麼,可,能,隻,有,我,成,了,廢,人?

沈默嵐一愣,隨即笑了。

陳少清從小被寵壞了,當真的遭遇不幸,即使是他造成的,他第一個怪罪之人永遠是彆人,最後才會想到是自己。

沈默嵐本來覺得他不過是心直口快,至多有些驕縱。如今見識了蘊娘臉上觸目驚心的刻字和陳少清平白無故對他的嫉恨,才發現,是他看錯了。

沈默嵐本欲解釋,然而此時在陳少清精神崩潰的滔天憤怒與恨意下,他感受到語言的蒼白無力。

沈默嵐感受到陳少清居然在指責自己、恨自己,甚至質疑自己為什麼不救他?為什麼不殺了那個女人?為什麼隻有自己安然無恙?

真是可笑。

太可笑了。

那個女人並未害沈默嵐,卻字字誅心。

沈默嵐曾為了救陳少清的性命,來回奔波,甚至犧牲了風無痕。

此時此刻,他決定在離開前看病重的陳少清最後一麵,聽到陳少清的這些話,卻是真的心涼了。

幾年的照顧、陪伴與信任,於陳少清而言,始終比不過他自己重要。說翻臉便翻臉,說質疑便質疑……

沈默嵐轉身,發現陳少宇早已遣散了家仆,反之安排了幾個武功高強的侍衛留在屋內。

其用意,昭然若揭。

好一個陳家!

沈默嵐自覺可悲心冷,不由得自嘲著笑了幾聲。

他眼神冰冷地掠過眾人,卻懶得與之動手,隻淡淡地道了句:“即是相逢亦不識,從此天涯是路人……就此後會無期。”

話音未落,無人見他如何動作,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自幾個侍衛間的空隙躍了出去,消失在門口。

眾人皆未反應過來,陳少宇看著幼弟蒼白、憤恨又恍惚的神情,抬手道:“追!”

然而陳家的幾個侍衛又怎麼追得上用了整晚恢複真氣且本就武藝超群、輕功超凡的墨刹大俠呢?他們隻跟到了陳家外,便再也看不到沈默嵐的蹤影。

“九月的風莊很好看,你去年來時剛好錯過。那時候滿地是金色、紅色的落葉,湖麵上金光閃閃,你會喜歡的……”

沈默嵐來得晚了一點兒,不過也趕上了九月的尾巴,希望還來得及。

蘊娘……也許說得過於嚴重了;也許還有解救的辦法;也許,她當時隻是看他不爽,才故意拿狠話來嚇他……

沈默嵐安慰著自己,風塵仆仆地趕到風莊—那個他曾以為再也不會回去的地方,一到那裡,他還未來得及拴馬,就欲往裡衝。

風莊那氣派的大門前,竟無人看守。

沈默嵐的心已慢慢地提了起來。

他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地進了風莊,本因惶惶不安而顯得急促、踉蹌的步子,在進入主院後,緩了下來。

九月末的風莊,冷冷清清,毫無人氣。池塘滿是殘荷,西風卷起滿地的枯枝敗葉。

風無痕不是說九月的風莊很好看嗎?一點兒都不好看啊……

還真是騙自己過來的手段吧,沈默嵐覺得近日的見聞和經曆都隻是一場夢而已。

越往裡走,他越覺得奇怪。

風莊的人呢……都去哪兒了?

他記得一個多月前他還住在這裡時,偌大的院落裡有許多家仆,他們或是在角落細聲交談,或是在忙著乾活兒,風莊不像如今這般……荒涼。

沈默嵐靠近風無痕的臥房時,突然發現,不知何時,自己的雙腿沉重得已邁不動步子。

他看到臥房的房門上掛了兩條白綢,白綢正隨著微風輕輕地飄**。

這是……

一股寒意自腳底直往上湧,他忍不住全身戰栗了起來。

一定是假的。

若是真的,為何隻有風無痕的房門前掛了白綢?未免也太潦草了……

風無痕可是一莊之主啊。

沈默嵐一動不動地、怔怔地站在門前,眼神空洞。

他始終不敢推開那扇房門。

就在他甚至有些猙獰地瞪著那兩條白綢時,房門突然“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沈默嵐驚嚇過度地回過神,猛地望去—

一位老人佝僂著身子,緩緩地推開風無痕的房門自裡走出,突然看見眼前站著一個黑衣青年,便眯起眼,打量了良久。

“啊,沈公子。”老人仿佛才認出沈默嵐,頷首溫和地說道,“是……來看莊主的嗎?”

沈默嵐見老人如此問,覺得還有希望,便道:“方伯,是我……我來晚了一步,風無痕還好嗎?”

老人沉默良久,才緩緩道:“隨老奴進來吧。”說著,便轉過了身。

沈默嵐看不清老人此時過於渾濁的雙眼,然而這不重要,他跟著老人進了屋—

屋內的陳設一如從前,卻空無一人。

唯一與從前不一樣的,是桌上的兩根燃著的香燭與一個無名牌位,燭淚緩緩地滑落,仿佛人的眼淚,讓沈默嵐**般戰栗起來。

沈默嵐記得那張紫檀木方桌是風無痕的最愛。

紫檀木稀貴,如今已高價難求。風無痕曾神采飛揚地和沈默嵐講當時如何高價收入這方桌,競爭對手因出價比不過,神情又如何難看……沈默嵐那時對風無痕的絮絮叨叨不耐煩,煩躁地打斷了對方。

然而此時,方桌還在,人卻不在了。

反倒多了兩個不吉利的香燭,和一個……牌位?

牌位……誰的牌位?為什麼冇有字?!

沈默嵐的牙齒“格格”地打戰,他道:“這……是什麼意思?他……”

老管家一直靜靜地站在一旁,於是道:“莊主……臨走時留下最後一封書信,讓老奴代為告訴沈公子,他去遊曆四方,玩樂去了……可能與沈大俠,此生都不複相見了。”

沈默嵐猜得冇錯,風無痕一生中確實對他撒了許多謊。

而風無痕對他撒的最後一個謊,隻是為了讓他後半生不必再掛念故友。

老管家不忿,帶沈默嵐看了屋內的模樣,才禮貌地道出自家莊主那個拙劣的謊言。

風吹燭淚垂。

老管家默默地註視著黑衣青年的背影,不知他聽懂了冇有。

沈默嵐沉默地凝視著那個無字牌位和幾滴緩慢滑落的燭淚,緩緩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為什麼,不願留在風莊?”

他似乎信了管家的話,也好像覺得這一切都是合理的,最終隻問了這麼一個問題。

老管家怔了怔,才道:“莊主知道自己不屬於風莊,莊主雖為風莊唯一的繼承人,卻無人關照他,沈公子與莊主一同長大,應當看出來了吧。”

沈默嵐想到記憶深處冷淡的風母,默默地點頭。

“當年慕小姐與風莊主相戀,世人皆知,卻為何如此不重視唯一的兒子?於情於理,都說不通啊……”老管家回憶道,語氣帶著滄桑,“直到老奴某日聽到—”

老管家微微一頓,語氣平平道:“無痕並不是風莊主所出,而是慕小姐年少時結怨太多,一不留神被人困住,遭歹人強迫……才有了無痕。”

沈默嵐一怔。

“之後,慕小姐失去了生育的能力,風莊主愛慕小姐,也未曾再娶,無痕便成了風莊唯一的繼承人。他們讓無痕每日讀書,將來好繼承風莊,卻不管其他。老奴記得無痕起初不願回來,風莊主便打暈他將他帶了回來,老奴那時也在莊內,看著無痕一次次地往外跑,卻一次次地失敗……”

講到這裡,老管家沉默了好久,才繼續道:“風莊從前的家仆、影衛都是為了監管無痕,不讓他逃出去。後來,無痕當上莊主後,遣散了許多家仆。老奴……一直看著他長到現在,對前莊主的作為無能為力,內心有愧,就自告奮勇地留了下來。”

老人的聲音帶著滿滿的惆悵:“少莊主雖然不知自己的身世,卻知自己不屬於風莊。沈公子是少莊主最為看重的知己,可惜……”

沈默嵐的身形晃了晃,唇角有些扭曲地勾起一個笑容,在室內慘白的燭光下顯得有些猙獰。

他從冇給過風無痕好臉色。

他自認為看透了風無痕,以為風無痕的每個動作都彆有用心,每句話都另有目的。

他記得之前他跟風無痕在京城相遇時,對方說終於能來找他,是因為父母去世了……

他當時覺得尤其可笑,覺得風無痕講話前後矛盾,不知所雲,拿他當傻子,也就無視了風無痕興高采烈的樣子。

他記得風無痕曾說要和他一起闖江湖,他以為又是對方心血**的一句玩笑,就告訴風無痕自己已結交新的朋友,不需要其他同行者了。

他記得離開前,風無痕誠摯地懇求他多待幾日。而他……第二日便匆匆忙忙地走了,仿佛風無痕是什麼毒蛇猛獸。

風無痕一直讓他九月來風莊,可他遲遲冇有給確定的答複。

錯了,一切都錯了。

大錯特錯。

風無痕是刺蝟,從小到大都習慣對人伸出尖銳的刺以此保護自己。

隻因在與沈默嵐幼年初見時,沈默嵐朝他伸出了援手,他才漸漸對沈默嵐**心扉。

沈默嵐卻慢慢地覺得他煩,覺得自己被打擾了,甚至在風無痕不告而彆後,內心對他頗有怨恨,以為風無痕就是一個虛偽的人。

風無痕……

你怎麼還和以前一樣,說走就走,不知會一聲?

沈默嵐從喉頭輕輕地溢出了一聲細小的哽咽,他凝視著那塊無字牌位,欲抬手觸碰,卻再也無法支撐住自己。

他想,他應當是這幾日太累了。

要不怎麼會……有種喘不過氣一般的沉痛。

沈默嵐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在住過的臥房裡。

“你醒了。”居然有侍女照看他,隻是那侍女聲音冷淡,“沈公子既然醒了,就彆忘了來廳堂用早點。”

這一場景,何曾熟悉。

難道一切隻是夢境?

荒涼的莊園是夢,枯殘的秋季是夢。

白綢是夢,香燭是夢,無字牌位是夢。

懊悔是夢,悲傷是夢。

風無痕的離去……也是夢?

“我這就去,多謝小蓮姑娘。”沈默嵐幾乎難以思考,他立刻起身收拾了自己一番,覺得房間也變得明亮了起來。

小蓮默默地看他一眼,彆開了頭。

沈默嵐也習慣了,在他的記憶裡,小蓮一直不喜歡他。

待他梳洗完畢,小蓮見他許久未尋到衣裳,才好聲提醒道:“我將沈公子的衣裳洗了,沈公子拿櫃裡的換吧。”

沈默嵐道了謝,打開衣櫃,挑了件繡有墨竹的黑衣。

小蓮默默地看著他披上外裳,並未過去幫忙,待他著裝完畢後才道:“跟我來吧。”

沈默嵐跟著小蓮去了廳堂,一進門卻發現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