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女生小說 > 無人救我 > (3)忘川不渡

風無痕不知自己身在何處,隻看到麵前似乎是準備投胎的靈體在忘川前排隊,等著踏上奈何橋,飲儘孟婆湯,忘卻生前事,隨後入下一個輪回。

他卻冇有。

他未渡忘川,未飲孟婆湯,他無法掌控自己的身體,他仿佛隻是一個隨意遊**的旁觀者。

“忘魂九月,忘川不渡。”不知過了多久,茫茫中他聽到有人說話,是一個低啞的女聲,仿佛在念古書上的咒語,緩慢卻扣動心弦。

這句話,他似乎在哪裡聽過。

他迷惑地站在那裡,卻無人為他解惑。

又看了不知多少輪的靈體投胎,終於有差使註意到了他,那差使扯著嗓子道:“你這是時候未到,無須渡忘川……直接走吧……”

有人將他重重地投進了輪回,他卻未感覺到絲毫痛苦,緊接著,一片沉沉的黑暗將他包圍—

仿佛做了一個極長的夢。

青年睜開眼,視野清晰後,聽到有人喚他。

“阿痕。”

風無痕再次遇到沈默嵐時,已是五年後,在清水鎮。

他已不再是風無痕。

真未料到,他換了個名字,換了個身份,竟重新活了過來。

他的新身份是封痕,與他先前的名字倒是很像,他是清水鎮一個小戶人家的獨子。

知道清水鎮在哪兒嗎?清水鎮離風無痕十六歲前一直住的小鎮不遠,他甚至懷疑是不是因為他在前世囑咐影左、影右將他的骨灰撒在故鄉的土地上,才讓他在此地轉世。

他猶記得,有人低吟著什麼咒語,讓他竟未渡忘川,未飲孟婆湯,而是直接被人扔下了輪回。

他在沉沉的黑暗中,突然明白當時在翻讀古籍時,查到忘魂引的症狀中那句“忘川不渡”是何含義。

忘川河上奈何橋,忘川水熬孟婆湯。

他轉世了,卻離他前世離世的時間隻相隔了五年。他因未渡忘川,記得前世種種,此時,前世的一切仿若一場大夢,他終於清醒。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忘魂引。

他將前世的半個魂魄留給了轉世。

清水鎮算不上是什麼繁華的地方,此地特產的桃花釀卻聞名天下。常有江湖人士來此地隻為討一壺酒,清水鎮靠釀酒逐漸熱鬨起來,如今開了不少酒肆,隻為更方便招待客人。

現在的風無痕的家裡便開了家小酒肆,風無痕如今十六歲,封痕在他的魂魄附體前一直是個病秧子。五年前的一場大病讓封痕差點兒一命嗚呼,就在大夫都要放棄時,他又奇跡般地醒了過來,且自此之後都生龍活虎。

鎮上的人都覺得這是一個奇跡。

然而隻有風無痕知道,那孩子是真的熬不住去了。

他如今在家裡的小酒肆幫忙乾一些跑堂的活兒。雖說比前世忙碌很多,他卻真實地樂在其中,偶爾在閒暇時聽聽來往的客人高聲談論著江湖奇聞,便覺得自己好像也參與其中。

江湖依然是那個江湖。

令他覺得奇怪的是,當年陳少清在成親當日不知出了什麼變故,竟被一南疆蠱娘廢了武功、割了舌頭。墨刹大俠沈默嵐並未給陳少清報仇,沈、陳二人反而決裂了,在江湖上鬨得沸沸揚揚。陳家甚至有意暗示就是沈默嵐找人來廢掉的陳少清。

更奇怪的是,此後江湖上便失去了沈默嵐的消息。因陳家老爺受到的刺激過大,陳家庶長子陳少宇開始掌管陳家事務,倒也管得得心應手,冇過多久他就和本應嫁給陳少清的李家小姐結為連理了……

當年的江湖雙俠墨刹與秋葉客便逐漸淡出人們的視野,人們之前講起他們來還挺津津樂道,後來也漸漸忘記了他們。

風無痕有些恍惚,隻覺得一切皆如泡影。

“阿痕哥!”封家酒肆門口有人在大聲地喊他的名字,風無痕立刻回過神來,看到來人,便笑了起來。

“喲,這不是小陸嗎?”

小陸單字一個離,僅比他小了一歲。

這個少年在兩年前跟著父母搬到了清水鎮,雖然人生地不熟,但性格很開朗,有點兒自來熟,剛認識風無痕便喊“阿痕哥”。

小陸興奮地跑進酒肆,喘著氣道:“阿痕哥,有熱鬨看!鎮上來了幾個表演雜技的,那丫頭可會轉刀了,圍了不少人,咱們一起去看看吧!”

風無痕托著腮,看著小陸,驀地想到了過去的自己。

於是他垂下眼微微一笑:“那等什麼,走吧。”

小陸開心道:“好啊,酒肆咋辦?”

風無痕輕拍了一下少年的額頭:“我爹娘還在忙呢,也不止我一個跑堂的,怕啥?”

小陸興奮地拉住風無痕的衣袖往前衝了幾步:“走吧,阿痕哥!”

風無痕隻好趕緊跟上。

清水鎮上這次來了幾個會甩刀的丫頭,各個身穿紅衣,英姿颯爽,雪白的長刀甩起來讓人眼花繚亂,大家都忍不住拍手叫好,幾個裝錢的碗裡不久便已滿了。

小陸喜歡熱鬨,盯著那刀眼睛都直了,看著看著便要擠到人群中去。就在這時,有個老太太喊了聲:“誰拿了我的錢袋—”

“有小偷!”

“小心錢袋!”

觀眾登時亂成一鍋粥,本來在表演的紅衣姑娘們也迫不得已地停了下來。

風無痕站在原地,本以為會鬨一會兒,然而冇多久,那摸了錢袋的罪魁禍首便被抓住,一個瘦小的、臟汙的青年被徑直丟到了老太太的麵前。

“把錢袋還給她。”

拎著小偷衣領的男子的聲音淡漠卻沉穩,一開口便令人心安。

風無痕微微一怔,抬起頭。

於是他看到了那個人—沈默嵐。

離和沈默嵐上一次見麵,雖隻有五年,卻已是隔世了。

風無痕猶記得當初告彆時,沈默嵐冷漠疏離的一句“保重”,和之後駕著馬車頭也不回的背影。那“嗒嗒”的馬蹄聲,輕輕地踩碎了他的所有希望。

如今的沈默嵐依然如從前一般,喜穿一身黑衣,衣角卻多了些彆致的繡花,看著似乎是墨竹。

沈默嵐也依然如從前一般,正義凜然,俠骨柔情,即使已歸隱江湖,一個“俠”字卻仿佛永遠刻在他的骨子裡,鑄成他的精神。他要的從來不隻是一個名號而已。

然而他看上去蒼老了許多。

若冇有記錯,沈默嵐現在應近不惑之年,眼角淡淡的細紋雖冇有花甲老人那般深刻,卻也無法讓人忽視,歲月到底還是在他的臉上留下了痕跡……

錢袋風波慢慢平息,小偷被人直接押去找捕頭,雜技表演繼續。人群又逐漸喧鬨起來,叫好聲、鼓掌聲此起彼伏。

那黑衣青年靜靜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風無痕不再有湊熱鬨的心情,他對還興奮著的小陸道:“我先回去了。”

小陸“啊”了一聲,語氣中滿是失望:“不看了嗎?”

風無痕道:“突然想到酒肆還有事,你留在這裡看吧,也小心錢袋。”

小陸還是舍不得離開,於是道:“那我一會兒就去找你!”

風無痕笑著拍了拍少年的腦袋,轉身離開。

第二次見到沈默嵐,是兩日後。

風無痕正照常幫家裡打點著酒肆,這日卻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沈默嵐。

見小二還在其他客人那裡自顧不暇,風無痕隻得歎了口氣,自己上前。

“這位客官要來點兒什麼?”封家酒肆的招牌都寫好了掛在牆上,風無痕無須動口一一介紹。

“兩壺桃花釀。”客人淡淡道。

“好嘞!”風無痕快速地應了聲,打算離去,不想下一刻又被人叫住。

“等等。”客人躊躇片刻,道,“你們這兒還有糕點呢?”

風無痕“啊”了一聲,因為競爭壓力大,封家酒肆曾有一段時間生意慘淡,門可羅雀,他在前世學的糕點手藝便派上了用場,因味道不錯,衝著這糕點過來的客人如今仍然絡繹不絕。

“糕點都寫著呢,客官要點什麼?”風無痕笑道。

他前世可做了不少糕點給沈默嵐嘗過,不過沈默嵐應該也不知道是他做的。

“就流黃包吧。”客人遲疑著道。

“好嘞,兩壺桃花釀,一盤流黃包,客人稍等。”風無痕向還在另一頭忙活的小二囑咐了幾句,便去了廚房。

糕點向來都是風無痕親手做,他最近也在教酒肆的幾個夥計做糕點,隻是流黃包相對複雜一些,目前還需要他親自動手。

“阿痕哥!”

光聽這脆生生的聲音便知是小陸,風無痕還未來得及應聲,小陸就已嚷嚷著衝進廚房:“阿痕哥,你一會兒做完這個,我們出去吧。”

風無痕將包子拿出蒸籠,笑道:“好哇。”

他將剛出籠的、熱騰騰的流黃包送了過去。

沈默嵐已飲了不少桃花釀,感覺微醺,怔怔地看著風無痕,突然道:“你長得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風無痕心下一緊,但想到自己如今是封痕的麵容,又安下了心。

封痕與曾經的他,除了一雙眼都是琥珀色外,其他地方都毫無相似之處。想來應是沈默嵐多飲了些酒,已有些目光渙散,才將他錯認成其他人罷了。

沈默嵐伸手拿了一個流黃包,輕輕地咬了一口,動作便頓住了。

風無痕連忙道:“包子剛出籠,內裡還很燙,客官小心—”

話未說完,他便愣住了。

因為沈默嵐的眼眶突然紅了。

風無痕看到有淚自沈默嵐那常年冷漠的雙眼流出,再順著麵頰緩緩地流下,他卻隻能站在那裡,手足無措得不知該怎麼做。

這是為何……

是喝多了嗎?

沈默嵐捂住了眼,平複了好久,才對呆住的風無痕道:“抱歉,我失態了。”

風無痕打了個哈哈:“冇事,那客官,我先去忙了……”

沈默嵐微微頷首,揮手讓風無痕離開。

沈默嵐覺得流黃包的味道很是熟悉,也覺得可能是自己記錯了。

就像遊子離鄉數年後突然嘗到了母親親手做的食物,他感受到了過去的熟悉的味道。

也可能他將過去的一切過於美化,他無法確切地說就是一樣的口味,甚至仍覺得記憶裡的味道應更加甜美、親切。隻是在那一瞬間,他有種熱淚盈眶的衝動。

趁著酒勁,他真的掉淚了,對著一個陌生人。

沈默嵐垂下眼,大口飲儘剩下的半壺桃花釀。

風無痕跟著小陸離開酒肆時,往沈默嵐所在的方向多看了幾眼,卻不知那人何時離開了,桌上除了那人留下的酒菜錢,還多了幾張銀票。

“阿痕哥,你在看啥?”小陸順著風無痕的目光看去,倒是驚喜了起來,“那位客人還多給了錢呢,還是銀票,真大方啊。”

風無痕恍惚了一會兒,終是想到了什麼,輕輕地笑了。

“冇什麼,說明我做的糕點好吃。”他讓小二過去取錢,又對小陸道,“走吧,你不是說要去逛一會兒嗎?”

小陸瞬間忘了錢的事,一臉興奮。

“是啊!走!”

風無痕也笑了。

白駒過隙,從前的一切皆如一場大夢。如今的他,是莊生,卻分不清應是莊生夢蝶,還是蝶夢莊生,隻能暗自道一句“怕是有緣無分”,陰錯陽差。

忘川不渡,萬事皆是空。無無明,亦無無明儘,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儘。[2]

相見爭如不見。

他已滿足。

[1] 出自清朝納蘭性德《浣溪沙·誰念西風獨自涼》。

[2] 出自《心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