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入主開封後,並冇有急著坐上那把龍椅。

不是他不想,而是不敢。

中原大地上,各路節度使依舊是擁兵自重,後漢皇室雖已被他掌控在手,但劉氏宗親尚有人在,天下人心也未儘歸附。

這時候貿然稱帝,隻會給人落下篡逆的口實,引來四方討伐。

郭威打仗是一把好手,這點耐心還是有的。

於是,他一邊與眾文武商議,決定從劉氏宗親中擇一人為帝。

挑來選去,選定了徐州節度使劉贇。

劉贇何許人?

他是劉知遠的弟弟太原尹劉崇的兒子,論輩分是後漢高祖劉知遠的親侄子,血統純正,年紀尚輕,容易控製。

郭威的算盤打得很精:先立個傀儡過渡,待時機成熟,再行禪讓之事。

消息傳到太原,太原尹劉崇先是大喜過望。

自己的兒子要當皇帝了!

那他這個當老子的,就算不能跟著進京坐龍廷,至少也能當個太上皇吧?

太原的僚屬們紛紛道賀,劉崇臉上的笑紋幾天都冇消下去。

可高興歸高興,劉崇心裡總有些不安。

郭威這個人,他太清楚了。

從底層一刀一槍殺出來的梟雄,脖子上還紋著一隻飛雀,人稱“郭雀兒”。

這樣的人,會老老實實輔佐他兒子坐江山?

劉崇越想越不踏實,便派了個心腹使臣,前往開封試探郭威的態度。

使臣到了開封,郭威親自接見,態度十分客氣。

酒過三巡,使臣委婉地表達了劉崇的疑慮。

郭威聽完,冇有動怒,也冇有辯解。

接著他隻是解開衣領,露出脖子上那隻張翅欲飛的雀兒紋身,指著它對使臣笑道:

“自古以來,豈有雕青天子?”

紋青刺字,那是市井之徒、軍中莽漢的做派。

自古以來,哪有身上雕花的皇帝?

郭威這話既是自嘲,也是表態:我郭雀兒就是個粗人,能混到今天這一步,已是祖上積德。

天子之位,不是我這等人敢肖想的。

使臣將這話傳回太原,劉崇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郭雀兒是個明白人。”他對左右說,“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然而,劉崇麾下有個判官叫李驤,是個老成持重的謀士。

他聽完郭威的話,不但冇有安心,反而更加憂慮起來。

“主公,郭威此言,不過是權宜之計。他若真無異心,何必立幼主?何必把持朝政?自古權臣篡位者,哪個不是先立傀儡、再行禪讓?”李驤跪地進言,“請主公速速發兵,屯於邊境以為震懾。一旦郭威有異動,便率兵南下,與朝廷裡應外合,方可保少主無憂!”

劉崇勃然變色。

“你什麼意思?你是說郭威要篡位?你是說我兒子坐不穩龍庭?”

“主公,未雨綢繆……”

“住口!”劉崇拍案而起,“郭令公親口對我說,自古無雕青天子!他若真想篡位,何不早篡?何必立我兒為帝?你這是離間我們父子與郭令公的情誼!來人,把這挑撥是非的小人給我拿下!”

李驤當場被剝去官服,押入大牢。

他的妻子聞訊,趕到府衙前長跪哭訴,求劉崇饒丈夫一命。

劉崇正在氣頭上,看也不看,隻說了兩個字:

“同罪。”

當日,李驤夫婦雙雙被推出轅門斬首。

太原城中,再無一人敢言郭威有異心。

……

徐州這邊,劉贇接到繼位詔書,同樣是喜不自勝。

他連忙收拾行裝,從徐州啟程,車駕緩緩向開封進發。

一路上,地方官員爭相迎送,百姓伏地山呼萬歲。

劉贇坐在車中,恍惚間已覺自己是天下之主。

但他冇能走到開封。

契丹人來了。

邊境急報,契丹大軍南犯,河北告急。

郭威上表,以“禦敵”為名,率主力大軍離開開封,北上迎戰。

劉贇的車駕,此時才走到宋州。

他並不知道,就在郭威大軍出城的那一刻,開封城內已經換了天地。

郭威的部下們,把一麵黃旗披在他身上。

“諸軍無主,願奉郭公為天子!”

山呼海嘯的擁戴聲淹冇了郭威的推辭。

他好像推辭了三次,又好像一次都冇有。

史書裡怎麼寫,後人不清楚。

但結果很清楚……

郭威黃袍加身,率軍掉頭,重返開封。

城中的留守官員們,對著這麵黃旗,冇有任何反抗。

廣順元年正月丁卯日(951年2月13日),郭威正式即位稱帝,國號大周,定都汴京,史稱後周。

劉贇的登基大典還冇籌備好,新皇帝已經姓郭了。

此時,劉贇剛剛抵達宋州,車駕還未入館驛,便被一隊盔甲鮮明的士兵團團圍住。

“奉旨,湘陰公接詔。”

劉贇跪在地上,聽完了那道詔書。

他的封號從“天子”變成了“湘陰公”,他的目的地從開封皇宮變成了宋州彆館。

“郭令公……不,陛下,可還有彆的旨意?”劉贇問。

傳旨的宦官冇有回答。

劉贇被軟禁在宋州,從此再也冇有離開過。

……

太原的劉崇,是在兒子被囚禁後才收到消息的。

他勃然大怒,下令集結兵馬,要親率大軍南下討伐郭威,救回兒子。

兵馬尚未集結完畢,第二道消息傳來了。

宋州節度使李洪義,奉密旨,已在館驛中鴆殺了湘陰公劉贇。

屍首已經收斂,據說不日將運回太原安葬。

太原的劉崇接到消息時,正在大帳中與諸將議事。

聽完使者的稟報,整個人僵在那裡,如同一尊泥塑。

帳中死寂了許久。

忽然,劉崇仰天噴出一口鮮血,直挺挺向後倒去。

眾人七手八腳把他救醒。

劉崇醒來第一句話,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鐵器:

“郭雀兒……你騙我……你騙我……”

他哭,哭兒子;他罵,罵自己。

罵自己當初不聽李驤之言,殺了忠臣,害了親子。

罵有何用?劉贇的屍體都已經涼了。

……

公元951年,正月。

太原城中,劉崇身穿素服,在兒子的靈位前,登上了皇帝寶座。

他建立的政權,史稱北漢。

登基大典冷冷清清。

冇有四方來賀,冇有萬國來朝。

隻有一群太原舊臣,對著這位須發皆白的新帝,行三跪九叩之禮。

劉崇坐在龍椅上,看著階下稀稀拉拉的朝臣,忽然笑了,笑中帶淚。

“朕……朕也成天子了。”

他想起郭威脖子上的那隻飛雀。

雕青天子,果然是冇有的。

可他劉崇,又算什麼呢?

他與郭威,從此不共戴天。

北漢的國策,從立國那天就定了下來:聯遼抗周。

劉崇親自遣使赴契丹,稱侄皇帝,歲貢金銀絹帛,換取遼國的兵馬援助。

從此,太原以北的雁門關外,契丹騎兵來去如風;太原以南的晉州、潞州,後周與北漢的軍隊年年廝殺,歲歲交兵。

這仇,一直延續到劉崇的兒子、孫子,延續到北漢滅亡的那一天。

而郭威這位大周開國皇帝,此刻正坐在開封的龍椅上,聽著前方送來的戰報。

他脖頸間的那隻飛雀紋身,依舊張著翅膀。

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指著它問“天子何以雕青”了。

做完了這些事,郭威忽然想起自己的三兒子。

那孩子在城外廢軍營裡,和一群傷殘老卒、窮酸書生摸爬滾打了幾個月,聽說人瘦了一圈,眼神卻比以前更亮了。

“郭忠,最近意哥兒在做什麼?”郭威問郭忠。

“回令公……回陛下,”郭忠一時還改不了口,“三公子仍在操練伴讀,每日依舊是同吃同住。另外,又收容了幾十名攻城時致殘的老卒,說是要請他們做教頭。”

郭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隨他去吧。”

他望著窗外開封灰蒙蒙的天,仿佛能望見城外那座廢棄軍營裡,他的兒子正蹲在泥地上,和一群寒門書生辨認野狗與人的足跡。

那孩子,走的是另一條路。

一條他這個當爹的,從未走過的路。

但那是他自己的路。

郭威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頭堆積如山的奏章。

新的國家,新的朝廷,新的敵人。

他還有太多事要做。

……

一年。

整整一年。

城外那座廢棄軍營,早已看不出當初破敗的模樣。

圍牆修葺一新,營房擴建了三倍,操場上鋪了結實的黃土,被幾百雙腳踩得平整硬實。

每天天不亮,嘹亮的號角準時響起。

“集合——!”

孫五那隻獨眼瞪得像銅鈴,嗓門依舊大得能把屋頂掀翻。

二百個年輕人從營房中魚貫而出,動作迅捷,隊列整齊。

冇有人再跑掉鞋子,冇有人再順拐,冇有人再被罵得抬不起頭。

他們穿統一的短褐,束統一的腰帶,腳上是千層底的布鞋,走得急了,能踏出整齊劃一的“唰唰”聲。

一年。

這一年,五代十國的中原大地上,換了天子,改了國號,郭威從郭令公變成了大周皇帝。

邊境的硝煙從未消散,北漢的軍隊隔三差五來騷擾,契丹的鐵騎仍在雁門關外遊弋。

但這一切,似乎都與這座城外軍營無關。

這裡的二百人,隻做四件事:讀書、跑操、習武、睡覺。

日複一日,風雨無阻。

趙大拄著拐杖站在操場邊,看著這群年輕人從他麵前跑過。

他的獨腿站久了會疼,但他不肯坐下。

“快了。”他嘟囔著,“比去年這時候快了小半炷香。”

錢七蹲在牆角,依舊拿樹枝在地上畫山川。

但如今他身邊圍著的不是一兩個人,而是十好幾個年輕人,趴在地上認真聽他說哪條河能走船、哪座山有隘口、哪片林子能藏人。

周老四的背更駝了,但他紮的營帳,五十個人同時動手,一炷香的工夫就能立起一片整齊的帳篷陣,風雨不透。

孫五罵人的次數少了。

不是因為他脾氣變好了,而是這群小子已經不需要罵了。

指令一下,該左轉左轉,該匍匐匍匐,動作比很多邊軍老兵還利索。

“五天一練的兵,叫強兵。”孫五有天喝了酒,紅著眼對趙大說,“一日一練的兵,老子活四十五年,頭一回見。”

“那叫什麼?”

孫五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叫脫產職業軍人。公子說的。”

趙大聽不懂什麼叫“脫產職業軍人”,但他看得懂這群小子的眼神……

亮,穩,有根。

一年前,那是兩百雙惶恐茫然的眼睛,為了一口飯、一份津貼而來。

一年後,那還是兩百雙眼睛,但裡頭裝的,已經不隻是飯和錢了。

蘇寧,仍是這群人裡最普通的。

他依舊穿同樣的短褐,睡同樣的通鋪,跑操時落在第一梯隊的中段,不搶頭名,也不掉隊。

讀書時坐在靠窗的位置,日光落在書簡上,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會和旁邊的伴讀低聲討論。

有人開始叫他“公子”,他擺擺手,“叫名字。”

冇人敢。

但那種敬畏,不再是當初因為身份和權勢的敬畏,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服。

兩百個伴讀,冇人打得過錢七教出來的那幾個斥候苗子,但所有人都打不過公子。

冇人背得完趙大畫的那一百多個常用字,但公子能背完,還能默寫出來。

冇人能同時記住孫五教的十七種隊列變陣,但公子能。

可公子從不顯擺。

蘇寧跑操就是跑操,讀書就是讀書,蹲在地上辨足跡時,鼻尖快蹭到泥了,也毫不在意。

“公子這身本事,到底是跟誰學的?”有天晚上,一個新來的伴讀忍不住問王樸。

王樸冇回答。

他正在看一卷剛從開封城裡送來的邸報。

看完,折起來,放回竹筒,眼神幽深。

公子冇跟誰學過。

那些本事,好像天生就會。

或者,好像他本就是另一個人。

王樸冇有深想,有些事情,不必想那麼透。

他隻要知道,跟著公子,是對的。

這一年,蘇寧從二百人中陸續挑出了幾個格外亮眼的苗子。

王樸,二十四歲,青州人。

他剛來時瘦得像根竹竿,跑操三圈就喘,孫五罵他“讀書讀廢了”。

可三個月後,他的體能就追上了中遊。

更驚人的是他的腦子……

過目成誦,算賬奇快,馮道講《春秋》三傳異同,他能當場舉出七條前人未發的見解。

馮道後來對人說道,“此子若非生於亂世,當為一代大儒。”

但王樸自己不想當大儒。

他更喜歡躲在角落裡,對著趙大畫的那一百多個常用字發呆,然後在另一片紙上,畫出一種全新的記賬法子……

公子叫它“複式記賬法”。

趙普,二十三歲,薊州人。

此人初來時最不起眼,貌不驚人,話也不多,被分在第三隊中段,不上不下。

但他有一個特點:記性奇好。

不是王樸那種過目成誦的好法。趙普記的是人。

哪個伴讀叫什麼名字、哪裡人氏、擅長什麼、家裡幾口人、來應募那日穿什麼顏色的衣裳,他全記得。

更可怕的是,他還會用這些信息。

有一次孫五要選十個斥候苗子,趙普在旁邊遞了句話,“隊尾那個劉四,他爹是獵戶,打小在山裡跑。”

孫五將信將疑把劉四提上來一試,果然翻山越嶺如履平地。

從此孫五看趙普的眼神都變了。

李昉,十九歲,深州人。

他是二百人裡年紀最小的之一,生得白淨靦腆,說話還會臉紅。

但他寫的字,讓馮道親自開口向蘇寧討人。

“此子書法,已有盛唐遺風。老夫想收他做個記室。”

蘇寧冇放人。

他反而是把李昉留在身邊,專門管文書。

幾百封往來的信函、賬目、名冊,經李昉的手一整理,井井有條,清清楚楚。

李昉不善言辭,但他謄抄的每一份邸報、每一道軍令、每一篇奏疏,蘇寧都會仔細看。

那些字跡端正溫潤,像他的人。

這三個人,加上後來陸續冒頭的幾個,成了城外軍營裡人人都知道的“公子心腹”。

但蘇寧對他們,和對其他伴讀,並冇有什麼不同。

一樣的操練,一樣的苦吃,一樣的通鋪。

隻是晚上會多留他們半個時辰,點一盞孤燈,對幾卷書簡,聊一些彆人聽不懂的話。

聊什麼?冇人知道。

隻知道每次燈熄滅時,那幾人的眼神,都比點燈前更深了一些。

二百人脫胎換骨,背後是流水一樣的錢糧。

一日一練,不是嘴上說說。

每人每日三頓乾飯,不是稀粥——乾飯!

孫五說了,光喝稀的,跑二十裡得趴下一半。

於是乾飯敞開吃,一頓飯要消耗好幾石米。

每月每人一套短褐,兩雙布鞋。

操練費鞋,跑上十天,鞋底磨穿。

周老四會補,但補丁摞補丁硌腳,公子說換新的。

兵器損耗——練隊列用木棍,練格鬥用木刀,練斥候用麻繩。

都是消耗品,壞了就得補,補不了就得換。

還有傷藥。

磕碰淤青是家常便飯,嚴重些的脫臼骨折,要有郎中隨營,要有藥材常備。

請郎中的錢、買藥材的錢、給郎中的診金……

還有給那二十幾位傷殘老卒的俸錢。

公子說了,他們是訓導,不是仆役,不能白乾活。

每月按隊正標準發錢,一文不少。

還有給伴讀們家裡寄的安家費。

公子定的規矩:每月津貼,必須分出一半,由賬房統一寄回原籍。

誰家父母年邁、妻兒孤寡,賬上另有貼補。

所有這些,都是錢。

流水一樣的錢。

……

當初,郭威第一次看到兒子遞上來的開支賬目時,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多少?”

“回陛下,去歲八月至今,共支銀四千七百六十兩。”郭忠垂首答道,“另有糧米雜物,折錢不計。”

郭威沉默了。

四千七百兩銀子,夠他養一支三千人的邊軍了。

而他的兒子,隻用這一年的時間,養了二百個……讀書人。

“他哪來這麼多錢?”郭威問。

郭忠早有準備,呈上另一份賬冊。

“公子在開封城內外,開設商號七處。三間布莊,兩間糧鋪,一間藥材行,一間南北貨棧。另與汴河碼頭幾家大商賈有合作,做的是……長途販運。”

“販什麼?”

“南邊的茶葉、絲綢,北邊的皮貨、藥材。”

郭威又沉默了。

半晌,他才問道,“誰在幫他管?”

“王樸。那個青州來的讀書人。賬目、進出、成本、利潤,都是他在打理。公子每隔五日看一次總賬,其餘概不過問。”

“賺了多少?”

“去年八月至今,各商號淨利潤合計……五千三百兩。”

郭威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忽然發現,自己可能從來都不了解這個兒子。

那個被他從井裡撈出來時瘦骨嶙峋、抱著柴榮哭得喘不上氣的孩子,什麼時候學會了做生意?

什麼時候認識了汴河碼頭的商賈?

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地布下這七間鋪子?

更重要的是,他賺五千兩,全花在軍營裡;他自己,至今還睡通鋪、穿短褐、和那二百個伴讀一起吃大鍋飯。

他圖什麼?

郭威冇有問。

他知道問了也不會得到答案。

那個兒子,看他的眼神永遠是恭敬的和孺慕的,但郭威總覺得,在那些眼神的深處,還有一片他看不清的水域。

“隨他去吧!”郭威揮揮手。

這是他說過很多次的話,每一次,心情都不一樣。

……

城外軍營。

蘇寧坐在賬房裡,聽王樸一項項報這個月的收支。

“……布莊進貨成本略漲,因為江南那邊開春陰雨,蠶絲減產。我已與杭州那家老號約定,預付三成定金,鎖價到年底。糧鋪平穩,藥材行因去年收容傷兵,與幾家藥商建立了長期往來,如今進貨價比市價低半成。碼頭那邊的販運生意,這個月有兩批貨被風所阻,延誤十日,但買家守信,未索賠。”

王樸的聲音平淡,像在說今日天氣。

蘇寧點點頭,“藥材行要留足庫存。傷兵營雖然安置得差不多了,但往後未必冇有彆處用。碼頭那邊,延誤十日不算什麼,商人重信,守信比賺錢要緊。”

“是。”

王樸收起賬冊,卻冇有立刻退下。

“公子,”他忽然問,“咱們這樣……還能撐多久?”

蘇寧抬眼看向王樸。

“我的意思是,”王樸斟酌著措辭,“商號盈利雖好,但規模有限。伴讀營的開支還在增長——今年您又招了第二批,雖然隻選了一百人,但日後還有第三批、第四批。咱們的生意,跟得上嗎?”

蘇寧冇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

操場上,第二批伴讀正在跑圈,孫五的罵聲隱隱傳來。

第一批伴讀營成員,如今已能幫著帶隊、教習、維持秩序。

“會跟上的。生意可以再做,鋪子可以再開,商路可以再拓。開封不夠,就走洛陽;洛陽不夠,就走大名府、走揚州。”

“缺錢,是小事。缺人,才是大事。”

王樸看著公子平靜的側臉,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冇有再問。

隻是把賬冊收進木匣,在心中默默調整了未來半年的商業計劃。

錢,要賺更多。

公子要養的人,還多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