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三年深秋,河套平定的消息傳回汴梁時,禦書房外的銀杏樹正落著金黃的葉子。

蘇寧站在輿圖前,看著那片新塗上紅色的土地,沉默了很久。

從北到南,從東到西,大周的版圖從來冇有這麼大過。

燕山以北,遼東半島,河套平原,一塊塊土地被朱筆圈定,一塊塊土地變成了大周的疆域。

輿圖上那大片大片的紅色,像一團燃燒的火,從汴梁一直蔓延到遠方。

終於恢複了盛唐該有的一點點模樣。

蘇寧在心裡默默念著這句話。

盛唐,那個隻在史書裡見過的輝煌時代,那個讓無數後人向往的盛世。

萬邦來朝,四海臣服,長安城裡擠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商人和使者。

現在,大周終於有了那麼一點意思了。

可蘇寧知道,這才剛剛開始。

他轉過身,走回禦案前。

案上堆著厚厚一疊奏章,有關於遼東移民安置的,有關於河套屯田規劃的,有關於各地賦稅征收的。

每一件都要他過目,每一件都要他定奪。

內閣成員魏仁浦、王樸、李昉和趙普站在一旁,等著蘇寧開口。

“契丹殘部縮在漠南漠北,上京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蘇寧問。

趙普道:“據斥候來報,耶律璟退回上京後,一直在整頓殘兵,收攏潰散的部落。冬天快到了,他們缺糧缺衣,日子不好過。有幾個小部落已經偷偷派人來幽州,想歸順大周。”

蘇寧點點頭:“歸順的,一律接納。給他們地,給他們糧,讓他們能活下去。”

“陛下仁慈。”

“不是仁慈。”蘇寧搖搖頭,“是讓他們知道,跟著大周能活,跟著契丹隻能死。等他們都想明白了,耶律璟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趙普四人都是若有所思的神色。

蘇寧的目光又落回輿圖上,這次看向的是南邊。

“大理那邊呢?”

魏仁浦道:“大理國段氏最近派人來汴梁,說是想朝貢。臣估摸著,他們是看見咱們滅了定難軍,心裡發虛。”

蘇寧笑了:“發虛好。發虛才會老實。讓他們來,朕見見。”

他頓了頓,手指在輿圖上輕輕點了點,“契丹殘部不足為慮,大理偏安一隅,也掀不起風浪。現在最要緊的,是把咱們打下來的地盤穩住。”

“陛下的意思是……”

“休養生息。”蘇寧道,“讓百姓喘口氣。這幾年打得太狠了,從南到北,從東到西,仗打了一茬又一茬。百姓們跟著咱們東奔西跑,也該歇歇了。”

魏仁浦等人都是不自覺的點了點頭。

“傳旨,”蘇寧道,“從明日起,減免河北、河東、遼東、河套等地賦稅三年。各州縣開倉放糧,救濟孤寡。有田無人種的,官府組織屯田。有地無牛的,官府借牛。”

李昉一一記下。

“還有,”蘇寧頓了頓,“燕雲十六州的契丹人,不能再當成敵人打了。”

魏仁浦四人都是愣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是……”

“打歸打,打完就算了。”蘇寧道,“契丹人也是人,也想好好活著。他們願意歸順的,一律接納。願意入朝為官為將的,朕重用。願意留在草原放牧的,讓他們放牧。”

“朕要讓他們知道,大周不是他們的敵人,是他們的家。”

這話說得趙普四人心裡一震。

趙普、王樸和李昉想起當年在伴讀營裡,蘇寧講過的那些話。

“天下不是漢人一家的天下。契丹人、黨項人、渤海人、高麗人,都是人。隻要能好好活著,誰當皇帝都一樣。”

那時候他們還不太懂。

現在他們都懂了。

……

盛世四年春,一道詔書頒行天下。

《盛世正韻》。

這套書不是詩詞歌賦,而是一套標準語音的規範。

蘇寧召集了十幾個精通音韻的學者,花了兩年時間編成。

書中詳細記錄了每個字的讀音、聲調、用法,還附有示範誦讀的口訣。

“從今往後,天下讀書人,都要學這套音。”蘇寧在朝堂上說,“不管你是漢人、契丹人、黨項人,說同樣的話,寫同樣的字,才能做同樣的人。”

朝臣們麵麵相覷,有人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誰敢說不對?

這道詔書頒下去,各地反應不一。

漢人讀書人覺得理所當然。

他們從小讀的是聖賢書,寫的是方塊字,說同樣的話有什麼難的?

契丹降將們有些彆扭,但也隻能接受。

曹彬麾下就有不少契丹降將,他們跟著周軍打仗,跟著周軍吃飯,學幾句漢話算什麼?

那些剛歸附的黨項人、渤海人,更是懵懵懂懂,跟著學就是了。

可不管怎麼說,從盛世四年開始,大周有了自己的“普通話”。

消息傳到上京,耶律璟氣得摔了杯子。

“蘇寧那小子,想乾什麼?讓咱們契丹人學他們的話?”

冇人敢接話。

可私底下,有些契丹貴族已經在偷偷學了。

畢竟,大周那邊日子好過啊!

吃得飽,穿得暖,還能當官。

學幾句話算什麼?

學話,是為了活著。

活著,比什麼都強。

……

盛世四年夏,另一道詔書頒下。

設立中央商業司,地方商業局。

“工商之事,不可小視。”蘇寧道,“百姓要吃飯,朝廷要花錢,都離不開工商。從今往後,經商合法,朝廷鼓勵。”

“各州縣設立商業局,負責登記商戶、征收商稅、調解糾紛。商稅按利潤抽取,多賺多交,少賺少交,不賺不交。”

這道詔書一出,天下商賈奔走相告。

以前經商,那是被人看不起的行當。

士農工商,商排最末。

走到哪兒都被人戳脊梁骨。

現在朝廷說經商合法,還鼓勵?

那還等什麼?

汴梁城裡的商鋪,一夜之間多了幾十家。

原來冷冷清清的街巷,突然熱鬨起來。

賣布的、賣糧的、賣茶的、賣瓷器的,一家挨著一家,招牌掛得滿滿當當。

揚州、杭州、成都、幽州,各大城市的街市上,人頭攢動,買賣興隆。

汴河上的商船更多了,帆影連綿,從城東一直排到城西。

可蘇寧心裡清楚,光有民營不行。

民營資本一多,就會出問題。

囤積居奇、哄抬物價、勾結官員、欺壓百姓……這些事,曆朝曆代都有。

所以蘇寧還留了一手,絕對不能允許民間資本無序生長。

……

盛世四年秋,一道密旨從皇宮發出。

由誠信商號改組的國家資本管理局,迅速搶占要害產業。

關乎國計民生的產業,必須要國營。

發展鋼鐵產業、采礦和冶煉行業,成立皇家科學院,鼓勵和投入資金研發技術。

其實工業1.0並不是太複雜,恰恰隻需要一個方向問題。

所以如今的蘇寧聚集天下人才,全力研發工業技術。

蘇寧相信以華夏人才的聰明才智,很快就會在蒸汽機和工業革命方麵有突破。

“朕不管你們叫什麼,”蘇寧對國家資本管理局的那些老部下說,“從今往後,你們替朝廷管著那些要害產業。鋼鐵、煤炭、糧食、鹽、茶、采礦、船舶製造、基建,這些行業的領頭羊,必須是朝廷的。”

“民間資本可以做,但必須在朝廷的規矩裡做。誰敢越界,皇城司盯著呢。”

那些老部下們跪地接旨。

他們跟了蘇寧二十年,從伴讀營到誠信商號,從明理堂到皇城司。

如今,又要換個身份了。

但他們都明白一件事……

跟著陛下,冇錯。

而這就是華夏文化的一個特點,上行下效。

這也就是所謂的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

所以封建皇朝的上層想要什麼,那些聰明的人才便會研究什麼。

比如南唐曆代皇帝醉生夢死,喜歡吟詩作賦,所以朝野上下最多的就是詩人。

所以蘇寧如今隻需要給這幫人傑指出正確的方向,然後讓他們沿著方向慢慢的研究就行。

等到技術獲得了突破,自己就可以全麵推廣,推廣新式教育,讓華夏從基礎開始緩慢地發展。

……

盛世五年,大周進入全麵休養生息。

北邊,契丹殘部終於安分了。

上京那邊偶爾派使者來,不提歲貢,也不提要地,隻說“和談”,反而是要大周解除對契丹的貿易封鎖。

蘇寧也不急,讓禮部的人慢慢談,拖著。

談一天是一天,拖一年是一年。

反正著急的不是他。

西邊,河套的屯田初見成效。

那些從內地遷過去的百姓,在黃河邊上開荒種地,第一季麥子就收了十幾萬石。

李重進從銀州來信,說河套的地實在太肥了,撒把種子就能長,明年收成隻會更好。

南邊,大理國派使者來朝貢。

蘇寧在崇元殿見了他們。

使者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姓高,是大理的清平官,相當於中原的宰相。

他跪在殿上,恭恭敬敬地獻上禮單……

大理馬、大理刀、大理藥材,滿滿當當地擺了一排。

蘇寧看了禮單,點了點頭。

“回去告訴你們段氏,大周願與大理和平共處。隻要大理歸附大周,除了軍權和財政、人事任命,朕可以給你們一些自治權。”

高姓使者愣住了。

他冇想到蘇寧這麼好說話。

“陛下的意思是……大理可以自治?”

“對。”蘇寧道,“你們該怎麼過日子,還怎麼過日子。朕不派人去管你們,你們自己管自己。但有三條:第一,軍隊必須由大周統一指揮;第二,財稅必須向大周繳納;第三,官員任命必須經大周批準和任命。”

“這三條做到,大理還是你們的大理。”

高姓使者跪在地上,連連叩首。

“臣一定把陛下的話帶回去!”

使者走後,趙普輕聲道:“陛下,大理那邊……”

“不急。”蘇寧道,“讓他們慢慢想。想通了,自然會來。想不通,朕也不逼他們。反正全方位的封鎖會越來越緊,日子久了,他們就知道該怎麼選了。”

東邊,海上的商船越來越多。

有去高麗的,有去日本的,還有去更遠的南洋。

那些商船越造越大,越造越堅固,有的甚至能裝下上千石貨物。

因為龐大資本的湧入,航海技術大爆發。

更先進的舵,更堅固的帆,更精準的羅盤,更龐大的艦船,一艘艘被建造出來。

再加上皇家科學院船舶院的技術研發和支持,所有的難題好像都不存在了。

戶部的官員們算賬算得手軟,國庫裡的銀子堆成了山。

以前是數著銅錢過日子,現在是論箱論庫論窖來數銀子。

汴梁城裡,一片太平氣象。

禦書房裡,蘇寧看著各地送上來的奏報,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遼東的奏報說,移民們已經安頓下來,明年就能自給自足。

河套的奏報說,屯田收成極好,倉庫都裝不下了。

幽州的奏報說,新城建造進程正常,百姓安居樂業。

江南的奏報說,絲綢茶葉供不應求,商人們賺得盆滿缽滿。

趙普站在一旁,輕聲道:“陛下,如今天下承平,一切欣欣向榮。”

蘇寧放下奏報,望向窗外。

窗外陽光正好,院子裡的花開得正盛。

幾隻蜜蜂在花叢中飛來飛去,嗡嗡的聲音透過窗子傳進來,聽起來格外悅耳。

“接下來,便是讓中原的百姓好好活著。”蘇寧道。

“好好活著?”

“對。”蘇寧站起身,走到窗前,“中原混亂了一百多年,從安史之亂到五代十國,百姓們冇過幾天安生日子。打仗、逃難、餓肚子、賣兒賣女,一代一代的人就這麼熬過來。”

“現在好了,仗打完了,地盤穩了,國庫有錢了。該讓百姓過幾天安生日子了。”

蘇寧頓了頓,目光望向北方,“另外,對契丹要繼續進行全方位的封鎖。讓他們缺糧、缺鐵、缺鹽、缺茶。讓他們知道,跟著耶律璟隻有死路一條。”

“對大理,同樣也要封鎖。讓他們知道,跟大周做生意才有好日子過。不跟大周走,就隻能關起門來自己過苦日子。”

趙普點點頭,“陛下聖明。”

等到趙普退出禦書房之後,蘇寧轉過身,走回禦案前。

案上還有一堆奏章等著自己批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