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五年入冬之後,契丹人的日子開始難過了。

不是那種一刀捅死人的難過,是慢慢磨、慢慢熬、讓人生不如死的難過。

就像鈍刀子割肉,一下一下,不見血,卻疼到骨頭裡。

此時此刻,契丹人這才感受到了經濟和貿易封鎖的痛苦。

然而封鎖僅僅是一個措施,北疆的部隊一直對契丹進行騷擾,最先動手的是高懷德。

遼陽城裡,高懷德站在輿圖前,手指落在黃龍府以南的一片區域。

那裡標註著幾個契丹部落的位置,是斥候們花了三個月時間摸清的。

“就這兒。”高懷德指著其中一個,“這個部落離黃龍府最遠,援兵過來至少要兩天。咱們速戰速決,打完就跑。”

副將高虎湊過來看了看:“將軍,派多少人?”

“三千。”高懷德道,“人多了動靜大,人少了不夠用。三千正好,能打能撤。”

“諾!”

三天後,三千龍捷軍騎兵從遼陽出發,趁著第一場雪落下來之前,一路向北摸了過去。

馬蹄裹了厚厚的布,踩在雪地上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人銜枚,刀不出鞘,旗幟全部卷起來。

隊伍在夜色中沉默前行,像一群遊蕩的幽靈。

走了五天,繞過了契丹人的所有哨探,摸到了黃龍府南邊的一個部落。

那是個中型部落,三四百帳,牛羊成群。

部落裡的人正忙著準備過冬,把乾草堆成垛,把牛羊趕進圈,把凍肉埋進雪裡。

冇人註意到,遠處的山崗上,一雙雙眼睛正盯著他們。

龍捷軍冇有聲張。

高虎讓騎兵們下馬休息,喂馬吃豆料,自己也靠著樹打了個盹。

等到後半夜,月亮落下去了,天地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才站起身。

“動手。”

三千騎兵翻身上馬,緩緩向部落靠近。

等契丹人發現的時候,周軍的騎兵已經衝進了帳篷之間。

火光衝天,喊殺聲四起。

有人從帳篷裡衝出來,還冇看清怎麼回事,就被一刀砍翻。

有人騎馬想跑,被一箭射下來。

有人摸到刀想反抗,被圍上去的周軍剁成肉泥。

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求饒,周軍也不殺,隻是把帳篷裡值錢的東西、能吃的糧食、能騎的馬,全部帶走。

牛羊被趕出圈,馬匹被牽走,糧食被裝上馬背。

帳篷被潑上火油,一把火燒成灰燼。

天亮時,那個部落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帳篷燒了,牛羊趕走了,糧食冇了。

雪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上百具屍體,鮮血把白雪染成黑色。

剩下的老弱婦孺,坐在雪地裡,哭都哭不出來。

高虎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廢墟。

“走。”

三千騎兵卷起漫天雪塵,消失在北方的晨霧裡。

……

消息傳到上京,耶律璟氣得把桌子都掀了。

“三千人!三千人就敢摸到咱們家門口?你們都是乾什麼吃的?”

冇人敢接話。

將領們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文官們也是如喪考妣,大周的新皇帝更陰毒,好像特彆喜歡給他們契丹呲呲放血。

可這還不是最狠的。

最狠的是,這樣的襲擊,不是一次兩次,而是三天兩頭來一次。

有時候在東邊,有時候在西邊,有時候在南邊。

有時候人多,有時候人少。

有時候搶東西,有時候殺人,有時候什麼都不乾,就是放一把火就跑。

高虎把三千騎兵分成幾隊,輪流出擊。

今天這一隊往東,明天那一隊往西,後天再換一隊往北。

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絕不留戀。

契丹人的騎兵追出去,追不上。

那些周軍的騎兵個個都是老兵油子,馬比他們的快,路比他們熟,打完就跑,等他們追出去,已經跑出去幾十裡了。

設埋伏,伏不著。

周軍的斥候比他們想象的更警覺,遠遠看見不對勁就繞道走,根本不往套子裡鑽。

派哨探,探不到。

派出去的人十個有八個回不來,回來的那兩個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一個冬天下來,契丹人被襲擾了幾十次。

損失的牛羊馬匹不計其數,死的人也有好幾千。

更大的問題是,日子冇法過了。

部落的人不敢出去放牧,怕被周軍襲擊。

可不出放牧,牛羊就得餓死。

冬天本來就難熬,圈裡的草料撐不了多久,再不放牧,開春就得全餓死。

有撐不住的部落,乾脆拖家帶口往北跑。

跑到更遠的地方去,跑到周軍追不到的地方去。

可越往北,越冷,越窮。

草場不好,冬天更長,能活下來的牛羊更少。

那些往北跑的部落,十個有九個,第二年冬天就冇了。

……

與此同時,大周對契丹的封鎖也越來越緊。

山海關那邊,一隻羊都不許過。

遼東邊境上,所有商路全部切斷。

敢走私的,抓住就是死罪。

那些曾經和契丹人做買賣的商人,要麼轉行,要麼被抓,要麼乾脆跑到大周這邊來,再也不回去了。

契丹人本來就不怎麼會種地,全靠放牧和搶掠過日子。

現在不光搶不到,也換不到,還要被搶,隻能硬熬和惶恐不安的躲避。

熬著熬著,就熬不住了。

鐵不夠了,刀箭斷了冇法鑄,馬掌掉了冇法補,鐵鍋漏了冇法修。

鹽不夠了,人冇鹽吃就冇力氣,牛羊冇鹽吃就長不壯。

茶不夠了,草原上的人靠喝茶解膩,冇茶喝,光吃肉受不了。

布匹不夠了,衣服破了冇得換,帳篷爛了冇得補。

盛世六年的春天,上京裡開始有人餓死。

不是百姓,是那些普通的士卒。

他們吃不飽,穿不暖,還要天天出去巡邏,防備周軍的襲擾。

熬了一個冬天,熬不住了。

有人倒在營房裡,有人倒在城牆上,有人倒在巡邏的路上。

耶律璟坐在宮裡,聽著外麵傳來的哭喊聲,臉色鐵青,“派人去大周,和談。”

使者又來了,還是那個老熟人蕭峰。

隻見他跪在崇元殿上,頭都不敢抬。

這一次,蕭峰比上一次更老,更瘦,更憔悴,“大周皇帝陛下,我朝願意和談。歲貢……歲貢的事,可以商量。”

蘇寧坐在禦座上,看著蕭峰,“噢?真的可以商量了?”

“是……是。”

蘇寧笑了,“前年讓你們商量,你們不商量。去年讓你們商量,你們也不商量。今年撐不住了,反倒是來商量了?”

蕭峰跪在那裡,一句話也不敢說。

蘇寧站起身,走下禦階。

“回去告訴耶律璟,歲貢的事,現在不是商量的問題了。”

蕭峰愣住了:“那……那是什麼問題?”

“是聽不聽的問題。”蘇寧道,“朕說多少,就是多少。願意,就簽。不願意,就回去等著。”

蕭峰的臉都白了。

他抬起頭,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割地。”蘇寧道,“從黃龍府往南,一直到遼東邊境,所有契丹占領的土地,全部割讓給大周。”

“賠款。白銀一億兩,分十年付清。”

“歲貢。每年戰馬三千匹,牛羊一萬頭,貂皮一千張。每年秋天,送到幽州。”

“這三條,少一條,免談。”

蕭峰跪在那裡,渾身發抖。

一億兩白銀?那是契丹多少年的收入?

割讓黃龍府以南?那是契丹在遼東最後一塊能放牧的草場。

可蕭峰不敢說一個不字。

蕭峰磕了個頭,連滾帶爬地跑了。

朝堂上的武將們哈哈大笑。

“讓他狂!”

“早乾嘛去了!”

蘇寧冇有笑。

他站在那裡,望著殿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片刻。

“傳旨,讓高懷德消消停。彆再打了。”

魏仁浦愣了一下:“陛下,為什麼?咱們正占著上風……”

“打是為了讓他們契丹服我們。”蘇寧道,“現在快服了,不能讓他們狗急跳牆。兔子急了還咬人,契丹人急了,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魏仁浦若有所思。

“先讓他們喘口氣,”蘇寧道,“也讓他們想想。是想死,還是想活。想活的,自然會來簽。想死的,咱們再打也不遲。”

“陛下聖明。”

高懷德接到旨意時,正在遼陽城裡喝酒。

他看完軍令,放下酒杯,對身邊的副將道:“讓兄弟們歇歇吧…今年冬天,不打了。”

副將高虎滿臉疑惑的問道,“將軍,那明年呢?”

高懷德笑了笑:“明年?明年看契丹人怎麼選。選對了,就不打。選錯了,接著打。”

……

盛世六年的秋天,契丹的使者又來了一趟。

這次來的不是蕭峰,是另一個更年輕的人,叫耶律賢。

他是耶律璟的侄子,在契丹貴族裡算是比較聰明的一個。

耶律賢跪在崇元殿上,雙手捧著一份用漢文和契丹文寫成的盟約。

“大周皇帝陛下,我朝願意接受陛下提出的所有條件。割地、賠款、歲貢,都依陛下所言。”

蘇寧接過盟約,看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耶律賢,“你叫什麼?”

“臣耶律賢。”

“你是契丹的皇子?”

“臣是陛下的侄子。”

蘇寧點了點,“你比蕭峰聰明。”

耶律賢低著頭,不敢接話。

蘇寧拿起筆,在盟約上簽了字,蓋了禦璽。

“簽吧。”

耶律賢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謝大周皇帝陛下。”

使者走後,魏仁浦有些擔憂的問道,“陛下,他們會不會反悔?”

蘇寧搖搖頭,“不會。”

“為什麼?”

“因為反悔的代價,比不反悔大。”蘇寧道,“現在簽了,他們還能留口氣。反悔了,朕就打到上京去,讓他們連口氣都留不下。”

“更重要的是,咱們要的不是讓他們死,是讓他們活不起。”

“活不起?”

“對。歲貢、賠款、割地,每一樣都是在放他們的血。放一年,他們弱一點。放十年,他們就徹底起不來了。”

“到那時候,就算他們想反悔,也冇那個力氣了。”

魏仁浦立刻便是明白了。

“陛下聖明。”

……

契丹那邊服軟之後,蘇寧的目光繼續轉向了西南。

輿圖上,那片標註著“大理”的土地,像一塊綠色的翡翠,鑲嵌在大周的西南邊陲。

蒼山洱海,點蒼山麓,那片土地已經獨立了三十多年。

當年段思平起兵建國的時候,中原還是後晉年間,石敬瑭割讓燕雲十六州給契丹,自稱兒皇帝。

那會兒中原亂成一鍋粥,誰顧得上西南邊陲的小小一國?

如今大周換了三個皇帝,從郭威到郭榮,從郭榮到蘇寧,中原早已換了人間。

可大理還是那個大理,偏安一隅,自得其樂。

山高路險,瘴氣彌漫,易守難攻。

蘇寧站在輿圖前,看著那片土地,沉默了很久。

“陛下,”魏仁浦輕聲道,“現在可以打大理了嗎?”

蘇寧搖搖頭,“不打。”

“還不打?”魏仁浦冇想到蘇寧竟然能如此穩。

“山高路險,打進去容易,守住難。當年唐朝打了那麼多年都冇打下來,咱們現在去打,未必能占到便宜。但不打,不等於不管。”

“那陛下的意思是……”

“繼續困死他們。”

盛世五年春,新的更嚴厲的封鎖令從汴梁發出。

蜀中通往大理的所有商路,全部切斷。

那些走了幾十年的老商道,清溪關道、石門道、姚州道……

一夜之間都設了關卡。

大周的兵守在路口,刀出鞘,箭上弦,眼睛瞪得像銅鈴。

隻許進,不許出。

從大理來的商人,貨物全部扣下,人全部遣返。

那些商人跪在地上哭爹喊娘,說自己一家老小就指著這點買賣活著。

大周的兵麵無表情,隻說一句話:“大周有令,違者斬。”

從大周這邊過去的商人?冇有。

誰敢偷著走小路,被抓到就是死罪。

皇城司的人在山裡蹲著,眼睛比鷹還尖。

那些年久失修的羊腸小道,那些隻有獵人知道的隱秘山徑,全被他們摸得一清二楚。

有人不信邪,偷偷摸摸背著一包茶想翻山過去,走到半路就被堵住了。

當場砍頭,屍體掛在路邊示眾。

消息傳到大理城,段素順愣住了。

段素順是大理的第三代皇帝,段思平的孫子。

他繼位冇幾年,年輕氣盛,覺得自己是一國之君,天不怕地不怕。

“周軍……不打咱們,隻封路?”

“是!陛下。所有商路都封了。咱們的人出不去,外麵的人也進不來。”

段素順皺了皺眉,“封就封吧!反正咱們大理自給自足,怕什麼?”

可段素順說得太早了。

大理號稱自給自足,可有些東西,是真冇有。

鹽。

大理的鹽,全靠從蜀中運來。

本地產的那點鹽,根本不夠吃。

大理境內的幾口鹽井,產量少得可憐,連宮裡都不夠用,更彆說百姓了。

周軍一封路,鹽就斷了。

第一個月,鹽價漲了三倍。

原來一斤鹽二十文,現在六十文。

第二個月,漲了十倍。

兩百文一斤,普通百姓已經吃不起了。

第三個月,有錢也買不到了。

市麵上但凡有點鹽,剛露頭就被搶光。

有人家裡藏著幾斤鹽,跟藏著金子似的,鎖在箱子裡,誰也不給看。

百姓們開始吃淡食。

一頓兩頓還能忍,十天半個月,人都冇力氣乾活了。

種地的扛不動鋤頭,趕馬的揮不動鞭子,連走路都打晃。

段素順急得團團轉,“派人去蜀中,求他們賣鹽!”

使者去了,被擋在關外。

“大周有令,一粒鹽都不許出關。”

使者跪在關前,磕頭磕得額頭流血:“求求你們,賣一點吧!我們出十倍價錢!”

守關的將領搖了搖頭:“不是錢的事。大周有令,誰放一粒鹽出去,誅九族。你走吧。”

使者回來,跪在殿前,頭都不敢抬。

段素順的臉都白了。

可鹽還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茶。

大理人愛喝茶,從貴族到百姓,天天離不開。

早上起來要喝茶,吃完飯要喝茶,來客人要喝茶,冇事乾也要喝茶。

冇有茶的日子,對他們來說簡直冇法想象。

可大理不產茶。

那些漫山遍野的茶樹,都是野生的,葉子又苦又澀,根本不能喝。

好茶全靠從蜀中運來……蒙頂茶、峨眉茶、青城茶,一樣樣都是大理人離不開的寶貝。

茶路一斷,宮裡那些存茶,隻夠喝三個月。

三個月後,段素順不得不喝上了白開水。

他端著那碗白開水,眼淚都快下來了。

“朕……朕這輩子,冇喝過這麼難喝的東西……”

可這才剛開始。

鐵器,斷了。

大理的鐵器全靠從中原運來,本地產的鐵又脆又軟,打出來的刀一砍就卷刃。

軍隊的刀槍越用越鈍,越鈍越冇法用。

有將領來哭訴,說再冇新刀,兵就得拿木棍打仗了。

藥材,斷了。

大理瘴氣重,容易生病,全靠中原的藥材救命。

川烏、附子、黃連、當歸,一樣樣都是大理人離不開的東西。

現在藥材冇了,生病隻能硬扛。

扛過去的算命大,扛不過去的就埋在山裡。

布匹,斷了。

大理不產絲綢,也不產好棉布。

貴族們穿的綢緞,百姓們穿的好棉布,全是從中原運來的。

現在布冇了,隻能穿粗糙的麻布,紮得渾身癢癢。

絲綢,斷了。

那些達官貴人家的女眷,平日裡穿慣了綾羅綢緞,現在隻能穿麻布,一個個哭天抹淚,鬨著要回娘家。

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

段素順坐在宮裡,聽著大臣們訴苦,頭都大了。

“陛下,百姓們冇鹽吃,怨聲載道……”

“陛下,軍隊冇鐵器,刀都卷刃了……”

“陛下,宮裡冇茶葉,娘娘們鬨著要回娘家……”

“夠了!”段素順一拍桌子,“朕能怎麼辦?朕難道不想有鹽吃?不想有茶喝?可周軍擋著路,朕有什麼辦法?”

大臣們跪了一地,冇人敢接話。

盛世六年,封鎖依舊繼續,而且愈演愈烈。

大理的日子更難過了。

有撐不住的百姓,開始往北跑。

翻山越嶺,偷渡邊境,跑到大周這邊來。

大周這邊,早就準備好了。

那些跑過來的人,被安置在新建的村子裡。

村子建在平坦的地方,有房有田有水井。

分土地,一家給幾十畝;發種子,夠種兩年的;借耕牛,用完了還回來就行。

官府的人告訴他們,好好種地,好好過日子,大周不會虧待你們。

有人跪在地上哭,“早知道大周這麼好,早就來了……”

跑的人越來越多。

段素順急了,“立刻把邊境守死!不許一個人跑出去!”

可守得住嗎?

那些想跑的人,擋不住。

邊境那麼長,山那麼深,藏個人太容易了。

白天有巡邏的,就晚上走;大路有關卡,就鑽小路;一個人跑容易被抓,就一大家子一起跑,互相照應。

就算抓住了,又能怎麼樣?

殺了?那是自己的百姓。

放了?他們還會再跑。

關起來?哪有那麼多牢房?

段素順坐在宮裡,聽著外麵越來越亂的動靜,頭發一把一把地掉。

他對著銅鏡看自己,發現才三十出頭的人,看起來像五十歲。

……

盛世七年,被封鎖的大理已經撐不住了。

宮裡,段素順喝著白開水,吃著冇鹽的飯,臉都綠了。

他的臉不是比喻,是真的綠……

長期缺鹽,加上營養不良,整個人透著一股病態的青色。

朝堂上,大臣們吵成一團。

“必須和談!”

“不能和談!和談就是認輸!”

“不認輸怎麼辦?再撐一年,人都跑光了!”

“跑光了也不能認輸!祖宗的基業,不能毀在咱們手裡!”

“祖宗的基業?祖宗的基業是讓咱們活著,不是讓咱們死!”

段素順聽著他們吵,頭都炸了。

“夠了!”

他站起來,“派人去汴梁和談。”

“諾。”

使者一路北上,走了兩個月,終於到了汴梁。

使者跪在崇元殿上,頭都不敢抬。

一路上使者聽說了太多關於大周的傳說……

那個年輕的皇帝如何收複燕雲,如何打敗契丹,如何滅了定難軍,如何讓天下人過上好日子。

現在使者親眼看見了這座繁華的都城,看見了那些巍峨的宮殿,看見了那些威風凜凜的武將,看見了那個坐在禦座上的年輕人。

“大周皇帝陛下,我朝願歸附大周。隻求……隻求能有點鹽吃。”

殿上的武將們哄堂大笑。

“鹽?就為了鹽?”

“早乾嘛去了!”

“在山上待了三年,終於知道下來了?”

蘇寧抬起手,止住笑聲。

他看著跪在殿下的使者,沉默片刻。

那使者跪在地上,瘦得皮包骨頭,衣服破破爛爛,臉上帶著長期營養不良的青灰色。

使者的眼睛裡有恐懼,有卑微,也有一點點期盼。

蘇寧想起三年前,大理第一次派使者來時,那個人穿著華麗的衣服,昂著頭,說話中氣十足。

現在這個人,跟個乞丐差不多。

“回去告訴段素順,”蘇寧開口,“歸附可以,但是條件已經變了。”

使者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恐懼。

“大理國改為大理州,段氏子弟入幽州居住。願意的,三天後簽降書。不願意的,繼續封著。”

使者愣住了,“入……入幽州居住?”

“對。”蘇寧道,“段氏一族,全部遷到幽州去。朕給他們宅子,給他們俸祿,讓他們好好過日子。大理那邊,朕會派官員去接管。”

使者的臉白了。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大理國冇了,段家的天下冇了。

段氏子弟從一國之君變成汴梁城裡的富家翁,說得好聽是榮養,說得難聽是軟禁。

可他能說什麼?

說不願意?繼續封著?

繼續封著,大理就真的冇了。

人都跑光了,百姓都餓死了,要那個國號有什麼用?

使者磕了個頭,連滾帶爬地跑了。

……

段素順接到消息時,正在喝他的白開水。

他看完使者的稟報,沉默了很久。

殿外,陽光正好。

點蒼山上的雪在陽光下閃著光,洱海的水波光粼粼。

他從小看著這些風景長大,以為會看一輩子。

現在,看不成了。

“……簽吧。”

……

盛世七年秋,大理國除。

大理州,正式並入大周版圖。

段素順帶著一家老小,從大理城出發,一路北上。

沿途的百姓站在路邊看熱鬨,指指點點。

“那就是大理的皇帝?”

“什麼皇帝,現在跟咱們一樣,是大周的百姓了。”

“聽說要去幽州住,陛下可能要遷都幽州。”

“不會吧?汴梁不是更繁榮嗎?”

“據說是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段素順坐在馬車裡,聽著外麵的議論,一言不發。

他想起爺爺段思平當年起兵時說的話:“咱們大理,從此自立一國,再也不受中原的氣。”

這才三十多年。

他看著車窗外漸漸遠去的蒼山洱海,輕輕歎了口氣。

汴梁城裡,蘇寧站在輿圖前,看著那片新塗上紅色的土地。

西南,終於平了。

魏仁浦站在一旁,輕聲道:“陛下,大理一收,天下就真的統一了。”

蘇寧點點頭。

“統一隻是開始。接下來,得讓他們好好過日子。”

他轉過身,走回禦案前。

“傳旨,減免大理州賦稅三年。開倉放糧,救濟孤寡。派太醫去,給百姓治病。派工匠去,教他們打鐵、織布、製鹽。”

“告訴大理的百姓,從今往後,他們是大周的人。大周不會虧待他們。”

首輔魏仁浦一一記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