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沈冉冉又是想了整整兩天。

這兩天裡,沈冉冉依舊是照常上班,照常接待客戶,照常跟同事們說笑相處。

但莊莊看得出來,沈冉冉有空就把那張名片翻出來看。

第三天晚上,兩個人躺在107各自的床上。

燈已經關了,沈冉冉忽然在黑暗裡開口說道,“莊莊,我想好了。”

莊莊翻了個身,麵朝她的方向,“你說。”

“我去楚老板的公司上班。我想去試試。如果這回不去,可能我這輩子都會後悔。就算最後冇混出來,我也得去撞一下,畢竟撞了才知道疼不疼。”

莊莊沉默了幾秒鐘,“那就去。隻是,你想什麼時候交辭職信?”

沈冉冉在黑暗裡笑了出來,“明天。”

……

第二天,沈冉冉就把辭呈遞了上去。

售樓部這邊收到辭呈的時候都很意外,張捷專門把她拉到一邊,“冉冉,你是不是找到更好的去處了?”

沈冉冉冇有細說,“張組長,我隻是想試試彆的事。”

“冉冉,以你在售樓部的情況,這要是辭職也太可惜了。”張捷自然又是勸了兩句。

“謝謝張組長!我已經考慮清楚了。”

“行吧!”但看沈冉冉態度堅定,張捷也就冇再攔,隻是在離職單上簽了字,“哪天想回來,隨時可以回來。”

“謝謝。”

沈冉冉從名居地產離職之後,拿著楚才遠的名片打了那個電話。

電話那頭楚才遠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約她第二天到公司麵談。

麵談的過程很順利,合同條款不算苛刻,新人該有的待遇都有。

楚才遠在這些事情上冇有耍什麼花槍,他是真覺得沈冉冉是可造之材。

沈冉冉看完合同,拿起筆就把名字簽了。

從影視公司出來,沈冉冉站在北京城的大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和自行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知道從現在開始,自己走的是一條完全不一樣的路了。

……

而名居地產那邊,沈冉冉的離職,隻是蘇寧龐大商業版圖上連水花都濺不起來的一個小點。

蘇寧根本不會關註一個售樓部小姑娘的辭職。

他現在整個人都撲在一張更大的棋局上,周而複始地做著同一套事情……

用金融杠杆撬動房地產,在北京城、上海、廣州、深圳幾個大城市之間來回跑,貸款、拿地、再抵押、再用貸款拿新地。

幾個一線城市的土地拍賣現場,名居地產的號牌幾乎冇有缺席過。

一塊地接一塊地地往懷裡攬,項目儲備量往上翻著番地漲。

然而,蘇寧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

他不知道,在自己名下那一個個正在施工的樓盤工地上,每天都有無數的人進進出出,有扛著鋪蓋卷從外地來的民工,有騎著破自行車到處找活乾的散工,也有帶著手底下十幾個兄弟到處攬工程的小包工頭。

這些人像毛細血管一樣,滲透在這個城市最底層的建築網絡裡。

“京城二號”項目的工地上就有這麼一個小包工頭,名字叫馮鐵友。

馮鐵友年紀不大,才三四十出頭,長得壯實,臉被日頭曬得黑紅黑紅的,卻是給人一種陰險不好惹的感覺。

他老家是溫州的,在溫州老家惹了不該招惹的人,於是跑來北京城乾工地好幾年了。

先是當小工,後來當大工,再後來自己拉了十幾個老鄉組了個小隊伍,在各大工地上接一些砌牆、綁鋼筋、打混凝土的散活。

馮鐵友手底下這些工人跟著他乾,有活就掙錢,冇活就歇著。

這幫人基本上都住在類似的工棚裡。

工棚的條件怎麼樣呢?

夏天熱得跟蒸籠似的,冬天冷風嗖嗖地往裡灌,幾十個人擠一個大通鋪,腳臭味和汗味攪在一起,能把剛進去的人頂一個跟頭。

馮鐵友早就受夠了工地的工棚了。

所以,馮鐵友一直在琢磨著給兄弟們找個像樣的住處。

然後他就註意到了附近的“冬去春來”。

這個旅館位置離京城二號工地不遠,老舊四合院改造的,房間不多,價格合適,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最重要的是,馮鐵友打聽過了,這兒住的基本都是些外地來的窮小子窮姑娘,冇有什麼硬背景。

……

這天傍晚,馮鐵友帶著幾個兄弟,直接闖進了“冬去春來”的大門。

馮鐵友走在最前麵,身後跟著六個工人,一個個身上還帶著工地上的灰和泥點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被鋼筋和水泥磨得粗糙的手。

幾個人往門口一站,“冬去春來”的光線都被擋了一半。

小東北正蹲在櫃臺後麵整理這個月的入住登記,聽見動靜不對,連忙抬頭一看,“你們找誰?”

馮鐵友大剌剌地走到櫃臺前麵,往小東北身後的院子掃了一眼,“你是這兒的負責人?”

小東北硬著頭皮站直了,跟馮鐵友隔著一個櫃臺對看,“對,我叫小東北。你有什麼事?”

馮鐵友咧嘴笑了一下,“你這兒是旅館對吧?我要包房。把你們所有的房間都包下來。”

小東北冇動,“不好意思,我們這兒住的都是長租的老住戶,房間基本都滿了,你包不了。”

馮鐵友像是冇聽見一樣,直接繞開櫃臺往院子裡走,一邊走一邊扭頭對著幾扇門看,手底下那幾個兄弟也跟著往裡走。

馮鐵友走到一扇標著108的房間門前,伸手就推了一把,門冇鎖,裡麵是徐勝利坐在床邊寫東西,被突然推開的門嚇得筆都掉在了地上。

房間裡的郭宗寶、曹野、陶亮亮也都是臉色不悅地看過來,不知道這是哪來的混蛋會如此的冒失。

小東北一下子就火了,幾步衝過去擋在馮鐵友前麵,“你乾什麼呢?我說了這兒住著人,你要看房間也不是這麼個看法。”

馮鐵友低頭看了看小東北,小東北雖然非常地恐懼,但站在那兒冇退一步。

馮鐵友身後一個兄弟往前邁了一步,卻是被馮鐵友伸手攔住了。

旅館裡的動靜把各屋的人都驚了出來。

徐勝利站在了108的房門口,曹野、郭宗寶和陶亮亮都是意識到不對,紛紛滿臉警覺地往馮鐵友這邊張望。

莊莊聽到聲音從107房間裡走出來,表情有些緊張,但冇有往後退。

馮鐵友掃了一圈這些探出來的臉,又看了看小東北,“小東北,你好好說話。我又不是不給錢,我給房錢,而且比彆人給得多。你這兒住一個人多少錢一個月?我出兩倍,行不行?三倍,行不行?你讓這些人全部搬走,我和兄弟們住進來,誰也不虧誰。”

小東北說:“這不是錢多錢少的事。我這些住戶都是住了很久的,大家相處得像一家人一樣。你出再多錢,我也不能把人往外麵攆。”

馮鐵友聽樂了,回頭衝自己的兄弟們笑了一聲,“一家人?你開旅館的跟租戶成一家人了?你可真有意思。那你就是不給麵子了?”

這時候陶亮亮站在小東北旁邊,看著馮鐵友說道,“你這話就不對了。人家開旅館的,房間租誰不租誰,是人家說了算。你出錢多就想讓彆人搬走,人家不願意,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你乾嘛非得逼人家?”

馮鐵友看著突然冒出來的陶亮亮,察覺出了陶亮亮的色厲內荏,隻是裝作一副不怕事的模樣。

馮鐵友上下打量了陶亮亮一下,“你算哪根蔥?”

陶亮亮說:“我就住這兒的,不是你口中的蔥。”

這時候,莊莊從107門口走過來了,毫不畏懼地站在馮鐵友麵前說道,“這位老板,你也是在外麵帶著兄弟討生活的人,肯定明白規矩這兩個字。這個旅館是我們住了很久的地方,我們交著房租,簽著協議,你一來就要把我們趕走,這不合規矩。你說你出高價,但高價的前提是旅館得先空出來。旅館冇空,你出再高的價也不能硬搶。你在工地上接活,也得排著隊來,總不能在彆人包了的活還冇乾完的時候,你就帶人衝進去說我要乾誰能出高價吧?”

馮鐵友立刻被莊莊這番話給堵住了。

平時跟人打交道,要麼是工地上的粗爺們兒,要麼是見了他就點頭哈腰的人,很少遇到一個年輕姑娘站在他麵前這麼條理清晰地跟他掰扯。

馮鐵友張了張嘴,愣是卡了兩秒鐘冇接上話。

這時候,徐勝利看見莊莊站出去跟那個膀大腰圓的包工頭對峙,心裡一緊,手在身後摸了一個拖把杆。

徐勝利不動聲色地把那根拖把杆摸過來,握在手裡背在身後,往莊莊那一側靠了半步。

他冇說話,也冇衝上去。

如果馮鐵友和他的兄弟們有任何動作,他手裡的拖把杆能在第一時間掄出去。

馮鐵友身後那個兄弟被莊莊說得有點上火,指著莊莊說道:“你這女的長得挺漂亮,嘴巴怎麼這麼碎?”

小東北立刻擋在莊莊的前麵,伸手把那個人的手指頭拍了下去,“你把手指頭給我放下來。彆在這兒比比劃劃的。”

那個兄弟被拍了手,一下子就怒了,肩膀往前一拱就要動手。

馮鐵友伸手攔住了他,把他推了回去。

馮鐵友到底比手底下人多個心眼,知道在這兒動手就是另一回事了,附近的街坊和住客隨時都會報派出所。

這時候,小東北站在所有人前麵,看著馮鐵友的眼睛,“這位老板,我跟你交個底。我跟咱們這片派出所的唐警官認識,關係還不錯。你進去了誰照顧你手底下這幫兄弟?”

馮鐵友聽到“唐警官”三個字,臉上那股橫勁兒稍微收了收。

他畢竟是常年在外麵混的人,最清楚跟穿製服的人扯上關係有多麻煩。

手下十幾個兄弟,要是真的進去了,這幫人連活都冇人領著乾。

馮鐵友在原地站了幾秒鐘,忽然彎腰抄起地上一個空啤酒瓶。

看到他拿起酒瓶,周圍幾個人全緊張了,徐勝利握緊了拖把杆,陶亮亮、郭宗寶和曹野都是衝了兩步。

但馮鐵友冇有砸向任何人。

竟然轉了個身,對著自己身後那個剛才指著莊莊的兄弟,酒瓶落了下去,悶響一聲砸在那兄弟的頭上,碎玻璃碴子濺了一地。

那個兄弟疼得哼了一聲,捂住腦袋退了一步,但冇敢叫喚。

馮鐵友把碎酒瓶的瓶口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玻璃渣子。

然後,掃了一圈在場的人,最後把目光落在小東北身上,“認識唐警官,行。小東北,你有點東西。今天我不動粗,但我的兄弟們總得有個地方住,所以冬去春來我們兄弟幾人住定了。”

小東北咽了咽唾沫,硬著頭皮說道:“對不起!我們旅館冇有空房間。”

“哼!”馮鐵友盯著小東北看了好幾秒鐘,一揮手對手下的兄弟們說道,“走了。”

一群人呼啦啦地退了出去,最後一個還回頭狠狠瞪了一眼。

馮鐵友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來對著小東北說了一句:“小東北,我叫馮鐵友。你記住這個名字,咱們還會再碰到的。”

大門被重重地合上了,旅館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陶亮亮第一個開口,對著門口的方向說了一句:“什麼玩意兒。”

郭宗寶看到走廊地上的碎玻璃碴子,“冇事吧大家?莊莊你冇事吧?”

莊莊搖了搖頭,“我冇事。”

徐勝利把手從背後鬆開,把那根拖把杆靠著牆立住。

他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冇那麼緊張,“你膽子也太大了,莊莊。你跟他講規矩,他那種人跟你講什麼規矩。他那種人,誰的拳頭大誰就是規矩。”

莊莊轉過頭對徐勝利說:“跟他講拳頭我肯定講不過他,但跟他講道理,他未必站得住。”

小東北找來了掃帚和簸箕,蹲在地上把碎玻璃碴子一點一點掃乾淨。

莊莊蹲下來幫他,兩個人默默地掃了一陣。

小東北說:“莊莊,你今天說的那些話,真夠厲害的。我認識的姑娘裡頭,冇幾個敢這麼跟小混混兒這麼說話的。”

莊莊說:“其實就是被氣的。他太不講理了,一上來就要把我們都趕走,憑什麼。”

小東北抬頭看了她一眼,“謝謝你。”

莊莊搖了搖頭,“謝什麼,就像你說的,我們都是親人。”

這時候,冬去春來的住戶們都圍了過來。

有一個住了很久的老住戶拉著小東北說:“小東北,那個馮鐵友不是什麼省油的燈,他今天走了,明天會不會再來?”

小東北站起來把簸箕裡的玻璃碴子倒進垃圾桶,“來就來。他來一次我就擋一次。你們放心,隻要我小東北還在這兒當負責人,你們誰都不用怕被攆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