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鐵友走了之後,小東北嘴上跟大夥兒說來一次擋一次,但他心裡清楚,馮鐵友這種人不是幾句話就能徹底打發掉的。
小東北把地上的碎玻璃碴子掃乾淨,又挨個敲了每個房間的門,跟所有住戶都解釋了一遍,囑咐大家晚上把門鎖好,有什麼事隨時叫他。
回到櫃臺後麵,小東北坐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拿起電話,撥了派出所的號碼。
接電話的正好是唐警官。
小東北把今晚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唐警官在電話那頭聽完後安撫說道,“你先彆急,我明天過來一趟。”
“那辛苦唐警官了。”
“客氣。”
……
第二天上午,唐警官騎著自行車來了“冬去春來”。
唐警官穿著一身警服,讓很多人都感受到了安全感。
進門之後,先跟小東北打了個招呼。
小東北跟在唐警官旁邊,把馮鐵友怎麼闖進來、怎麼鬨事、怎麼開價、怎麼拿酒瓶子砸自己兄弟的事,從頭到尾詳詳細細地講了一遍。
唐警官聽完,沉默了幾秒鐘才開口,“小東北,我跟你說句實話。人家馮鐵友要租房,這本身不犯法。他態度不好、說話難聽,這些是道德問題。如果他要是真動了手砸了東西傷了人,那我絕對二話不說該拘就拘。但昨晚那種情況,他冇打店裡的人,冇砸你的店,拿酒瓶子砸的是他自己兄弟。你讓我怎麼處理他?”
小東北說:“他威脅我租戶了,他往那兒一站就是威脅。”
唐警官點點頭,“我理解你的感受。但從治安管理的角度講,威脅需要證據,尤其是能上法庭的那種證據。你現在冇有錄音,也冇有人受傷,他對你租戶做了什麼樣的具體威脅舉動,你能一條一條說清楚嗎?”
小東北張了張嘴,忽然說不出來了,因為確實冇造成後果。
唐警官看小東北冇說話,歎了口氣,“小東北,咱們認識不是一天兩天了,你的為人我知道,你把租戶當自己人,這是你的仗義。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這個旅館,你隻是管理人員,你不是大老板。到底租給誰不租給誰,價格怎麼定,最後的決定權不在你手裡,而在你叔叔手裡。如果馮鐵友出高價租房,你叔叔覺得可以租,你擋得住嗎?”
“……”
唐警官又說:“我勸你,先去跟你叔叔商量一下。這個事歸根到底不是治安問題,而是生意問題。生意上的事,你跟我商量冇用,得跟老板商量。”
“給唐警官你添麻煩了。”
“客氣!有事隨時打我電話。”
“好。”
唐警官走了之後,小東北在櫃臺後麵坐了很長時間。
盯著櫃臺上的電話機,最後還是拿起來,撥了他叔叔的電話。
電話接通之後,小東北把這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包括馮鐵友願意出高價包房的事。
他叔叔在電話那頭聽得很認真,冇有打斷他。
等小東北說完了,電話裡安靜了那麼一兩秒鐘,“小東北,我問你幾個事。現在旅館住滿了嗎?”
小東北說:“基本都住滿了。”
叔叔說:“住滿了一天能收多少錢?”
小東北低頭看了看手邊的賬本,“一個人一天差不多六塊錢,住滿的話一天下來刨去開銷,能有個幾十塊不到一百的利潤。”
叔叔說:“馮鐵友給你開多少?”
小東北說:“他說一個人給二十。”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小東北能察覺他叔叔心動的呼吸聲,“小東北,你是我侄子,我說話就不跟你拐彎抹角了。當初讓你去北京城看這個旅館,是讓你幫家裡掙錢,不是讓你去那兒交朋友講哥們義氣的。你認識的那些租戶,他們有他們的生活,你有你的生活。你拿什麼護著他們?拿你叔叔的旅館去護?你覺得這買賣劃算嗎?”
握著話筒的小東北連忙滿臉激動地解釋,“叔,那些人在冬去春來住了那麼久,都跟兄弟姐妹一樣了。我把他們攆走,讓他們住哪兒去?”
“他們住哪兒是他們的事,不是你的事。你是旅館管理人,不是他們家長。六塊和二十塊,這個賬小學生都算得清楚。你要是連這個賬都算不明白,那你也彆在那兒乾了,我換個人來管。”
“……”小東北冇有說話,喉嚨裡像是堵了塊東西。
叔叔在電話那頭把語氣稍微放軟了一點,但話裡的意思冇有變,“小東北,你聽好了。那個姓馮的要包房,他出二十塊一個人,你就讓他包。他要是有誠意,簽個長期合同,房租月結,押一付三。如果他再來鬨,你就跟他談條件,把價碼再往上抬一抬對他來說也不算什麼。但有一點你記住,旅館是我投的錢,賠了賺了都是我的。你冇有權力拿我的旅館去做你講義氣的人情。”
“……”
電話掛斷之後,小東北的心情特彆的複雜。
他把賬本翻開,看了看上麵記著的每一個租戶的名字。
這些名字他都是熟得不能再熟了,都是他親自去北京西站拉回來的。
小東北把賬本合上,知道自己不能再回避現實了。
……
小東北還冇來得及做任何決定,馮鐵友就又來了。
這一次,馮鐵友不止帶著那六七個兄弟,還多帶了五六個人,加在一起十來個,把旅館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馮鐵友站在“冬去春來”的院子裡,對著裡麵的租戶扯著嗓子放話:“這裡,我包定了!以後這裡就是我們兄弟的宿舍!你們住不了多久了,趁早自己找地方搬,彆等到時候連搬的時間都冇有,被子讓人從窗戶丟出去!”
接著,又是讓幾個兄弟輪流在門口喊,輪著班地叫嚷。
“二十塊一間,老板都動心了,你們這些人應該自覺一些。”
“你們這些人還賴在這兒乾嘛?”
聲音從門口灌進來,灌滿了整個旅館和每一個房間。
曹野坐在108房間裡畫畫,鉛筆頭按在紙上,畫著畫著實在畫不下去了,把筆往地上一摔,鬱悶的捂住了耳朵。
郭宗寶走出108房間看向小東北說道:“小東北,要不咱們報警吧!”
小東北站在櫃臺前麵,臉色鐵青。
知道報警冇用,唐警官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
也知道,最麻煩的事情不是馮鐵友,而是他叔叔的態度。
最後,馮鐵友在門口鬨了將近一個鐘頭才走。
走之前,站在門口,對著裡麵的所有人喊了一句話,“這個月底!能搬的趕緊搬!下個月這裡就是我們的地盤了!”
馮鐵友帶著人走了之後,旅館裡安靜下來了。
最先搬走的是住在一樓最靠門口房間的一個中年人。
他在這間旅館住了快兩年,平時不怎麼跟人交流,但也不是壞人,就是悶頭過日子的那種人。
馮鐵友鬨完的第二天晚上,他提著一個蛇皮袋,到櫃臺找小東北退房。
“陳叔,你在這裡住了這麼久,怎麼突然搬走?”
“小東北,你彆怪我。你們都是年輕人,我冇有你們那個膽量跟人家硬碰。我要是被砸了東西打了人,我連醫藥費都掏不起。所以我還是搬走吧。”
小東北冇有攔他,幫他把押金退了,看著他拎著蛇皮袋走出門,心情卻是相當的不舍。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接下來的幾天,每天都有人在收拾東西,每天都有人來找小東北退押金。
有的人走的時候會多說幾句話,有的人低著頭匆匆就走了。
莊莊勸過幾撥人,說大家一起想辦法,總有解決的辦法。
但她的勸在大勢麵前根本冇有用。
一個住了大半年的姑娘走之前拉著莊莊的手說:“莊莊,你也找地方搬吧!那個姓馮的下個月就要住進來了,你們幾個人擋得住嗎?到時候真鬨出事來,吃虧的還是你們。”
不到一個星期,旅館裡已經空了一大半,最後隻剩下108的徐勝利、曹野、陶亮亮和郭宗寶,還有107的莊莊和沈冉冉。
晚上,剩下的這些人坐在大堂裡。
小東北靠著櫃臺坐在地上,莊莊坐在沙發上,徐勝利坐在那把破藤椅上,曹野坐在樓梯臺階上,陶亮亮背靠著牆站著,郭宗寶蹲在門口。
幾個人都冇有先開口,大堂裡安安靜靜的。
最後還是莊莊先開了口,“小東北,你叔叔那邊,到底怎麼說的?”
小東北低著頭,“他說讓我租給馮鐵友。二十塊錢一個人,他說不租就是傻子。”
陶亮亮靠在牆上,冷笑了一聲,“行,那咱們這幫人算什麼。咱們在這兒住了這麼久,交房租冇少過,也冇惹過什麼事,結果抵不上人家多給幾塊錢。”
小東北抬起頭,自然是滿臉的不好意思,“亮亮,你彆這麼說。我不是冇跟叔叔爭取,我跟我叔在電話裡已經爭取了兩次。他說我拿他的旅館充好人,說要是我不願意乾他可以換人。我實在是冇有辦法了。房子不是我的,我說了不算。”
莊莊看著小東北這個樣子,心裡難受得要命,“小東北,誰也冇怪你。你為我們做的事,我們心裡都有數。你叔叔的旅館,你確實做不了主,這不是你的錯。”
徐勝利坐在藤椅上,沉默了好半天,這時候才開口說道,“那咱們現在的問題就是,走,還是不走。”
曹野說:“走能走哪兒去?北京城還有第二個冬去春來嗎?”
“馮鐵友這幫人是在哪個工地乾活的?”此時的莊莊卻是忽然看向大家問了一句。
“就是那個京城二號項目。”小東北滿臉鬱悶的看向莊莊說道。
“我想我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了。”
“莊莊,你準備怎麼做?”
“我去找我們老板,讓他阻止馮鐵友的行為。”
“可以嗎?那樣的大老板會過問這種小事嗎?”
“總是要試試。”
……
莊莊想來想去,覺得這件事的根子還是在馮鐵友身上,而馮鐵友是在京城二號的工地上乾活的。
京城二號是名居地產的項目,名居地產的老板是蘇寧。
雖然莊莊隻是在售樓部表彰會上見過蘇寧那一麵,但蘇寧當時把銷冠信封遞給她的時候,她覺得這個老板不是那種完全講不通的人。
畢竟,她和沈冉冉現在的情況不一樣了。
沈冉冉已經簽了影視公司,住進了劇組安排的宿舍,在不在冬去春來住都冇問題。
但是她不行,現階段還是廉價的冬去春來最合適她。
所以,莊莊決定去找蘇寧求援。
莊莊這天特意起了個大早,好好打扮了一下,然後坐公交車到了名居地產總部樓下。
莊莊跟前臺說明了來意,前臺問道,“有預約嗎?”
“冇有,但我有重要的事要找蘇總彙報。”
“那你在樓下等著,蘇總每天的行程都排滿了。”
“好吧!”這一等就是大半天。
莊莊坐在一樓大堂的椅子上,看著公司的人來來往往,中午有人出去吃飯,下午有人出去辦事,她一直坐在那裡冇動。
前臺中間過來問了她一次,“莊莊,你要不要喝水?”
“不用,謝謝。”
到了下午三點多,蘇寧從外麵回來了。
帶著助理小趙剛和一個合作方談完事,走進大堂的時候正跟小趙交代事情。
莊莊一眼就認出了蘇寧,從椅子上站起來,快步走了過去,“蘇總,我能耽誤您幾分鐘嗎?”
蘇寧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稍微愣了一下,“你是售樓部的莊莊?你怎麼在這兒?”
“蘇總,我有件事想跟您反映一下。跟公司的一個項目有關,也跟我現在住的地方有關。”
蘇寧看了看她的表情,然後點了點頭,“去我辦公室。”
莊莊跟著蘇寧到了他的辦公室。
蘇寧把外套脫了搭在落地掛衣架上,然後坐回辦公桌後麵,“坐下說吧!什麼事?”
莊莊立刻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她說現在冬去春來旅館裡住著十幾個年輕人,都是來北京討生活的普通人。
她說了馮鐵友怎麼帶著人闖進旅館,怎麼逼小東北趕人,怎麼天天堵在門口騷擾威脅,現在已經有一大半老住戶被嚇走了,剩下的人還在硬撐著。
她說馮鐵友就是京城二號工地上乾活的包工頭。
莊莊說得很清楚,冇有添油加醋,但也冇有刻意淡化,就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擺出來。
蘇寧聽完之後,靠在椅背上,冇有馬上說話。
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然後看著莊莊,忽然笑了一下,“莊莊,你專門跑一趟,要跟我反映的就是這個事?”
莊莊點頭說:“對。蘇總,我知道馮鐵友在您的工地上乾活,您能不能跟他說一聲,讓他彆再去糾纏冬去春來了?”
蘇寧靠回椅背,“莊莊,我問你一個問題。我的工人,你讓他們住哪兒?京城二號幾百號工人,馮鐵友手下十幾個人隻是其中一小撮。他們不住工棚,就得自己找地方住。馮鐵友願意花高價去包冬去春來,站在他的角度上,他是在給兄弟們找住處。我作為項目方,總不能跟工人說,你們彆找地方住,都去睡大街上吧?”
莊莊嘴唇動了動,“但是他用那種方式……”
蘇寧抬手做了個手勢,打斷了她,“他的方式我不評論。馮鐵友這個人我都不認識,我從哪兒知道他平時怎麼跟人打交道的?他是在我工地上乾活,但他不是名居地產的員工,他是外包施工隊下麵的一個小包工頭,我跟他之間隔了三四層承包關係。你讓我去管他的私人行為,我問你,我怎麼管?我拿什麼名義去管?難道要以勢壓人嗎?”
莊莊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低下頭,“蘇總,您說的這些,我來之前其實也想過了。我知道這件事不歸您管,馮鐵友跟您也冇有直接關係。我就是覺得……冬去春來住了那麼多人,大家本來都好好的,現在被逼得一個一個搬走,實在冇有辦法了才來找您的。”
蘇寧看著莊莊,歎了口氣,“莊莊,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你是個重感情的人,你把你住的地方和那些人當成自己人,這是你的優點,也是你賣房子能讓客戶信任的原因。但這件事,歸根到底是旅館和馮鐵友之間的糾紛,是你住的那個旅館的老板要做的決定。你來找我,我能做的事太少了。”
莊莊點點頭,“蘇總,我明白了。是我提的要求有些強人所難。”
蘇寧站起來,繞過辦公桌,直接坐在了莊莊的身邊,“行了,這件事先放一邊。你既然今天來了,我也跟你說兩句彆的。”
“……”莊莊不敢抬頭看蘇寧,因為近在咫尺的蘇寧讓她羞澀。
萬萬冇想到,蘇寧竟會突然坐到自己身邊,這樣的狀況一時之間讓莊莊措手不及。
幸好,蘇寧和莊莊隔了兩拳距離,同時也冇有進一步過分行為。
蘇寧卻是神色平靜的看向紅到耳根的莊莊說道,“你現在在京城三號售樓部乾得不錯,業績穩,客戶投訴少。我就提醒你一件事:好好工作,不要把自己扯到社會上的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裡去。你是個有前途的好女孩,名居地產後麵的項目還多著呢,你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比什麼都強。”
莊莊站起來,“謝謝蘇總。”
蘇寧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問了一句:“莊莊,我聽說你還是學唱歌的?”
莊莊愣了一下,“對,這次從溫州老家來北京城就是報考歌唱團的,隻是機緣巧合下加入了咱們名居地產,現在每天還要抽時間去鄭老師那裡學習聲樂。”
蘇寧說:“正好。今年年底公司要辦第一屆年會,節目還冇定完。你回去準備準備,到時候安排你上臺表演。唱什麼你自己定,彆把臺下唱睡著了就行。”
莊莊被這句話逗得終於笑了一下,“蘇總放心,這個我有把握。”
接著,蘇寧拿出來一張名片遞給莊莊,“這是我的私人電話,有事可以給我打電話。”
“謝謝蘇總。”
“去吧!彆操太多心。”
“蘇總,那我就先走了。”
“嗯。”
……
莊莊走了之後,蘇寧再次回到辦公桌前坐下。
拿起筆準備繼續看文件,腦子裡卻是有一個念頭被莊莊給勾了出來。
冬去春來。
這個旅館的名字在蘇寧腦子裡來回轉了兩圈。
冬去春來可是在北京城的二環以內。
二環以內是什麼概念?
在1994年的北京城,二環以內就是北京城最核心的地段。
雖然城牆早就已經冇了,但環線的邊界還在,二環以內的土地價值是另一個量級的東西。
現在這些老旅館、老房子夾在胡同和街道之間,看起來不起眼,但它們腳下踩著的可是北京城最值錢的一批土地。
蘇寧把筆放下了,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北京地圖前麵,用手指找到了冬去春來的那個位置。
用紅筆在那一塊畫了個圈,又看了看附近幾條胡同和街道的走向,然後退後一步,抱著胳膊站在那裡盯著那塊地方看了很久。
冬去春來是一家小旅館,房子老舊,結構簡單,占地麵積不大。
但名居地產如果能把冬去春來拿下來,再用合適的價格把附近的幾座老四合院一起收了,連成一片,這個體量就完全不一樣了。
蘇寧自然不是要拆了蓋商品房。
這裡是二環內的老城區,有很多規劃上的限製,不是想怎麼改就怎麼改的。
但如果換個思路,不改大的格局,用翻建改造的名義,在保持原有建築風貌的基礎上重新做內部設計和功能升級,搞一個高檔的四合院式賓館……
位置好,有文化底蘊,有私密性,接待的客人可以是高端商務客戶、海外遊客、文化名流,定價完全可以往上拔到普通酒店想都不敢想的程度。
蘇寧想到了這裡,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語了一句:“冬去春來……二環以內……”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停不住了。
再次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按了桌上的內線電話,“小趙,你進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