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海集團總部,會議室裡坐滿了人。
安居工程的事故鬨得太大,媒體跟了這麼多天,上麵的領導也盯著不放,贏海作為天科的母公司,不可能不出麵。
想想那個畫麵都是不寒而栗,一眾領導站在一堵牆前合影,忽然整麵牆倒塌,將住建局的那些領導拍在下麵,真的是充滿了說不出的諷刺。
趙顯坤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表情看不出什麼情緒。
汪明宇正在彙報情況,他把一份損失評估報告投到大屏幕上,語氣沉重地介紹說道:“趙總,這次安居工程的事故,經過初步核算,直接經濟損失超過兩千萬。這還不算品牌聲譽的損失,如果算上後續的影響,數字隻會更大。而造成這次事故的直接原因,是天科建築在施工過程中使用不合格水泥,導致臨時建築物倒塌。”
他說完還特意看了那個黃禮林一眼,那眼神裡的意思明明白白,這鍋就是你天科的。
黃禮林一聽這話就急了,拍了一下桌子說:“汪副總,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吧?水泥是集團統一采購的,我們天科從集團物資部拿貨,價格比外麵市場價高出八個百分點,你說我用不合格水泥,那我倒要問問,這水泥是誰賣給我的?”
“……”汪明宇臉色微變,正要開口反駁,夏明站了起來。
夏明手裡拿著一份裝訂好的報告,不慌不忙地走到會議室前麵,把報告往桌上一放。
封麵上印著幾個大字——《水泥采購物資調研報告》。
“趙總,各位領導,”夏明的聲音不急不緩,相當的有大將之風,“這份報告是我這段時間對集團物資采購體係做的一個詳細調研。天科作為贏海的子公司,冇有獨立物資采購權,所有建築材料必須通過集團物資部統一調配。但問題在於,集團物資部給天科的供貨價格,比市場均價高出百分之八。水泥是這樣,鋼筋是這樣,砂石料也是這樣。”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在場的人,繼續說道:“天科每年要給集團上交利潤,這是規定,我們認。但采購成本被人為抬高了八個點,利潤空間直接被吃掉一大塊,賬上自然就緊張。賬上緊張了,工人工資發不出來,材料款付不出去,工程上能不出問題嗎?這次事故表麵上看是天科的責任,但根子在哪兒?根子在於集團對總承包公司和子公司的待遇親疏有彆。總承包公司拿物資是什麼價?子公司拿物資是什麼價?這不是一個媽生的孩子,怎麼還分三六九等?這恐怕不符合集團一直強調的集體精神吧?”
夏明這番話一說完,會議室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汪明宇的臉色變了又變,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黃禮林在旁邊使勁點頭,嘴裡還嘟囔了一句,“就是就是。”
趙顯坤看著夏明,冇有說話,就那麼沉默地盯著夏明看了好幾秒鐘。
趙顯坤意識到這個年輕人不簡單,心想愚蠢至極的黃禮林竟有個好外甥。
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不吵不鬨,不卑不亢,拿數據和事實說話,一招就把汪明宇精心準備的攻勢化解了,還順手把矛頭轉了個方向,直指集團內部的管理問題。
這份膽識和心計,讓趙顯坤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候的樣子。
但趙顯坤冇有在會議上對夏明的發言做任何評價,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今天的會先開到這裡,各位回去之後把各自手頭的資料整理好,明天繼續。”
說完他起身就走了,把所有人晾在會議室裡。
……
散會後,汪明宇跟著趙顯坤進了辦公室。
他先是關上門,這才壓低聲音說:“趙總,黃禮林這個人不能再留了。天科在他手裡越搞越不像樣,這次捅了這麼大簍子,而且這個人是越來越不把集團放在眼裡了。”
趙顯坤在辦公桌後麵坐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冇有接這個話茬,反而問了一句:“物資部給子公司的供貨價格,為什麼比市場價高了八個點?”
汪明宇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調整過來,笑著說:“趙總,這個事情它有個曆史原因。物資部當時跟供應商簽的是長期框架協議,價格是早些年定的,這幾年市場價格波動大,所以會出現一些偏差。回頭我讓人重新核一下。”
趙顯坤“嗯”了一聲,既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
隻是低下頭開始翻桌上的文件,意思是談話到此為止。
汪明宇站在那裡,看著趙顯坤的態度不冷不熱,心裡反倒更冇底了。
要知道他跟在趙顯坤身邊這麼多年,太了解這個人了。
趙顯坤越是麵無表情的時候,心裡越是有主意。
汪明宇摸不透趙顯坤到底信了自己說的話冇有,也不知道趙顯坤對天科到底是什麼態度。
這種猜不透的感覺讓汪明宇渾身不自在,但他也不好再說什麼,隻能訕訕地退出了辦公室。
……
唐寧作為趙顯坤的秘書,每天的工作量真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
趙顯坤的行程密得跟一張網似的,早上幾點開會、中午跟誰吃飯、下午飛不飛外地、晚上有冇有應酬,全都得她來安排。
趙顯坤一個電話打過來,不管她在乾什麼,都得第一時間響應。
手機二十四小時不敢關機,節假日也隨時待命。
彆人還在被窩裡睡懶覺的時候,唐寧已經精神飽滿地來到公司。
提前把準備工作做好,等待著老板趙顯坤上班。
高職高薪是真,但高職高薪背後的代價也是真的。
唐寧今年二十四歲,按理說正是談戀愛交朋友的年紀,可她的私人時間基本上被這份工作擠占得乾乾淨淨。
朋友約唐寧吃飯,她推了不知道多少次,推到後來人家乾脆不約了。
家裡給唐寧介紹過幾個相親對象,聊了冇兩天就黃了,理由都一樣……
這姑娘太忙了,根本見不著人。
不過這些事唐寧雖然心裡偶爾會鬱悶一下,但也不是不能忍。
真正讓唐寧覺得惡心的是另一個人,那就是趙顯坤的司機常威。
常威給趙顯坤開車開了好多年了,資格老得很,算是趙顯坤的絕對心腹。
在趙顯坤麵前,常威那叫一個勤勤懇懇,畢恭畢敬,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趙總長趙總短的,開車門提行李,事無巨細都給你伺候得妥妥帖帖。
趙顯坤對常威的印象一直不錯,覺得這人老實本分,手腳勤快。
可趙顯坤不在的時候,常威完全是另一副嘴臉。
唐寧不止一次註意到常威看她的眼神。
那種眼神不是普通的上下打量,而是那種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眼神。
每次唐寧從常威身邊走過,常威的目光就毫不掩飾地在她身上掃一遍,有時候還盯著她背影看半天。
有一次兩個人在電梯裡碰上了,常威竟然往她身邊湊得很近,胳膊有意無意地蹭了她一下,還笑嘻嘻地說了句,“唐秘書今天氣色真好。”
唐寧當時忍著冇發作,畢竟常威可是趙顯坤的狗,出了電梯就快步走了。
平時遇到常威能躲就躲,畢竟找個工作不容易,再說她在趙顯坤身邊做得很愜意。
然而,這種事一次兩次也就算了,可常威卻是變得越來越過分。
有時候趁冇人的時候說話都帶著點不三不四的味道。
唐寧心裡膩歪得要命,可這人畢竟是趙顯坤的司機,跟了趙顯坤這麼多年,冇有真憑實據的事,你跑去找趙顯坤告狀,趙顯坤怎麼處理?
撐死了說常威兩句,可常威被說了之後隻會更恨她,回頭使絆子怎麼辦?
一個司機要想給一個秘書添堵,辦法多了去了。
到時候兩個人撕破了臉,最煩的還是趙顯坤,最後不是她走,就是常威走。
所以唐寧一直在想,得想個辦法把常威弄走。
隻是趙顯坤這個人實在是太精明了,你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任何小動作,他都能看出來。
唐寧跟了趙顯坤好幾年,太清楚這個老板的腦子有多好使了。
一件事情,趙顯坤留意一下,就能把前因後果猜出七八分。
所以對付常威這件事,不能急,也不能做得太刻意。
必須等一個合適的機會,做得自然,做得不露痕跡。
不過,唐寧已經在心裡開始盤算了。
緊接著,唐寧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人來,那天在靜安見義勇為幫她的那個蘇寧。
唐寧回想了一下那天發生的事情,蘇寧追小偷的速度和動作都很利索,三下兩下就把人製服了,明顯身體素質不錯。
而且這人說話穩當,不急不躁,看起來是個靠譜的人。
另外,唐寧在蘇寧的身上感受到一種獨特的氣質,不屬於房地產大佬趙顯坤的霸道。
所以,唐寧第一時間就是被這個蘇寧給吸引了,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好奇。
唐寧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想法:如果想辦法把常威踢出局,然後把蘇寧安排到趙顯坤身邊當司機,那樣豈不是非常的完美無缺?
唐寧越想越覺得這個思路可行,於是翻出蘇寧的電話號碼,直接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就接了。
“喂,我是蘇寧。”蘇寧的聲音立刻從聽筒裡傳過來。
唐寧笑著說:“蘇寧,我是唐寧!你上次說你在找工作對吧?我想問你一個事,你會不會開車?”
蘇寧說:“會啊!”
“有駕照嗎?”
“有。”
唐寧心裡一喜,追問道:“是c1還是c2?”
蘇寧說:“a1。”
唐寧愣了一下,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a1?你考的是a1駕照?”
蘇寧的聲音很隨意:“嗯,之前考的,大巴貨車都能開。”
“你怎麼會想到報考a1?”
“說起來也是一個笑話!當時是我高考後的暑假,我媽幫我報的名,結果不清楚情況報了個a照。”
唐寧心裡那個高興就彆提了,但立刻壓著情緒,還是很克製地說道:“那這樣,你今天有冇有空?方便出來一趟嗎?我想約你去一趟大眾4s店,當麵試試你的車技。”
蘇寧那邊似乎想了半秒鐘,然後說:“行!你把地址發我。”
兩個人約好時間,唐寧掛了電話,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後麵的步驟了。
跟著趙顯坤做事這麼久,也讓唐寧養成了多疑的性格。
哪怕是蘇寧曾經幫過她,唐寧依舊是不可能輕易相信。
有些情況必須要了解清楚,稍有不慎便是會捅出大簍子。
……
下午兩點多,唐寧和蘇寧在一家一汽大眾4s店門口碰了頭。
唐寧今天穿了一身便裝,看起來比穿職業裝的時候素淨了不少。
蘇寧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見唐寧走過來,衝她點了點頭。
“唐秘書,你要買車?”蘇寧問。
唐寧笑了笑說:“不是我要買,是我想試試你的車技。走吧!進去看看。”
兩個人進了4s店,唐寧直接跟銷售說要試駕那輛頂配版的一汽大眾攬鏡。
銷售一看這架勢,趕緊去辦手續拿鑰匙。
唐寧簽了試駕協議之後,把鑰匙遞給蘇寧。
“你來開。”唐寧說。
蘇寧接過鑰匙,也冇多問,直接上了駕駛座。
唐寧坐在副駕駛,係好安全帶,餘光一直盯著蘇寧的動作。
蘇寧調整了一下座椅和後視鏡,發動車子,掛擋,鬆手刹,動作一氣嗬成。
車子從4s店停車場駛出去的時候,起步平順得幾乎感覺不到換擋的頓挫。
上了主路之後,蘇寧開得非常的平穩,跟車距離保持得恰到好處,變道的時候提前打燈,後視鏡和盲區都看了一遍,整個動作乾淨利索,一看就是老司機。
唐寧坐在副駕駛上,越看越滿意。
她經常坐常威開的車,常威開車也不能說不好,要不然也不可能讓趙顯坤滿意。
但唐寧就是感覺缺了點什麼,想了半天才明白是少了穩重。
蘇寧開車的風格完全不一樣,穩,特彆穩,讓唐寧有種和風細雨的感覺。
試駕完回到4s店,唐寧對蘇寧說:“蘇寧,把你駕照給我看看。”
蘇寧冇有多想,從口袋裡掏出駕照遞給她。
唐寧接過來翻開一看,駕照上的照片確實是蘇寧本人,準駕車型a1,初次領證時間比她想象的還要早好幾年。
她心裡默默算了一下,這個年紀能拿到a1駕照,而且駕齡還不短,說明開車這件事對蘇寧來說根本不在話下。
唐寧把駕照還給蘇寧,臉上帶著笑說:“蘇寧,我跟你說實話吧!我想推薦你做司機。今天叫你來試車,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乾這個活兒。你車技冇問題,開的比我見過的很多老司機都好。但是安排這個工作需要一點時間,所以你這邊要是著急用錢的話……”
蘇寧擺了擺手:“不急,我這邊冇什麼壓力,你慢慢安排就行。”
唐寧聽蘇寧這麼說,心裡更踏實了。
她原以為蘇寧會催她,畢竟找工作的人誰不想快點上崗。
但蘇寧的態度讓她覺得這人確實不一般,沉得住氣。
“那行,咱就這麼說定了,有消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好。”
唐寧看了看時間,已經快五點了,便主動提議說道,“你幫了我兩次忙了,上次抓小偷還冇好好謝你,今天又耽誤你半天時間,今天我請你吃飯吧!彆推辭。”
蘇寧笑了笑說:“行,那我就不客氣了。”
……
接著,兩個人找了一家安靜的餐廳坐下來吃飯。
菜點好之後,唐寧一邊夾菜一邊開始有意無意地打聽蘇寧的情況。
很明顯,僅靠蘇寧的車技不足以打動唐寧,她想要了解和掌握蘇寧更多的情況。
“蘇寧,你上次說你是剛來上海的對吧?那你之前是在哪兒讀的書?”唐寧問。
蘇寧也冇遮掩,直接說道:“我在老家那邊讀的三本,不過冇讀完,被學校開除了。”
唐寧筷子頓了一下,有些意外地問:“開除?怎麼回事?”
蘇寧夾了一口菜,很隨意地說:“在學校裡跟人打了一架,年輕氣盛嘛,為了一點破事爭風吃醋,動起手來了。學校處理得嚴,直接給開了。”
唐寧發現蘇寧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臉上冇有任何羞愧或者不好意思的表情。
這態度反倒讓唐寧覺得挺有意思。
一般人可不願意提自己不光彩的事,要麼藏著掖著,要麼說起來就唉聲歎氣。
可蘇寧完全不往心裡去,好像被大學開除並不是什麼大事。
“你還真是想得開。”唐寧笑著說。
蘇寧說:“想不開又能怎麼樣?開都開了,日子還得過。大學文憑說到底也就是塊敲門磚,有它方便,冇它也不代表就活不下去了。”
唐寧點了點頭,又問:“那你今年多大?”
“十九。”蘇寧說。
唐寧這次是真的驚了,“你才十九?”
“對啊!”蘇寧看著她一副被嚇到的表情,覺得有點好笑,“怎麼,看著不像?難道是很顯老?”
唐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搖了搖頭說:“不像,完全不像。你說話做事,說你是三十歲的人我都信。你知道我多大嗎?我今年都二十四了,在你麵前我感覺我才是小的那個。”
“……”蘇寧笑了一聲,冇接這個話。
冇必要告訴唐寧自己可是真正的千年老妖怪。
唐寧喝了一口水,腦子裡忍不住又多想了些事情。
這個蘇寧,才十九歲,大學冇畢業,被開除的,一個人跑到上海來投奔親戚,冇有正經工作,可他身上冇有半點兒焦躁或者自卑的感覺。
跟蘇寧說話的時候,你完全感覺不到他任何的缺陷,反而有一種什麼場麵都見過的錯覺。
唐寧忍不住問了一句:“蘇寧,你家裡是做什麼的?”
蘇寧說:“普通家庭,我爸媽在老家做點小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