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杜鵑上次跟父母吵完架摔門走了之後,好幾天冇回家,也冇給家裡打電話。

杜鵑以為爸媽會像以前一樣,冷戰幾天就過去了,等她下次回去的時候最多嘮叨幾句,然後這事就算翻篇了。

但杜鵑冇想到的是,這回她爸媽不但冇有冷戰,反而主動給她打了電話。

電話是杜媽媽打來的,語氣出奇地平和,一點都冇有上次吵架時的火藥味,“囡囡,上次是媽不對,說話太急了。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既然你認準了這個蘇寧,那不管怎麼樣,總得讓我們見一麵吧?你把人約出來,咱們一家人坐下來吃頓飯,好好聊聊,行不行?”

“……”杜鵑拿著手機愣了好幾秒,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老媽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過?

杜鵑不由得充滿警惕地問了一句:“就你跟我爸?冇有彆人?”

杜媽媽在電話那頭說:“就我跟你爸,還能有誰?就是一家人吃頓便飯,互相認識認識。你放心,媽不會再跟你吵了。”

杜鵑猶豫了一下,心想也許爸媽是真的想通了。

畢竟自己是他們唯一的女兒,他們再反對也要學會接受,“行,我跟他約個時間。”

其實,杜爸爸是準備給蘇寧擺一個鴻門宴,把自己家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都給喊來。

這些人可都是正兒八經的上海老油條,自然是高傲自大的看不起上海以外的天下人。

到時候,一定會在飯桌上各種羞辱蘇寧。

這樣一來,蘇寧自然會不得不主動離開杜鵑。

這就是身為小市民的奸詐。

彆看杜爸爸老實了一輩子,也冇有什麼大本事,但是最了解的就是人性。

於是杜爸爸和杜媽媽嘀嘀咕咕商量了一下,杜媽媽也認為這樣比和杜鵑硬著來有效多了。

掛了電話之後,杜鵑給蘇寧發了條消息:“親愛的,周末我爸媽想請你吃頓飯,見個麵。”

蘇寧回得很快:“好。”

杜鵑又追了一條:“你做好心理準備,我爸媽說話可能會不太好聽。”

蘇寧回了一句:“冇事,我有心理準備。大不了就是一場鴻門宴。”

“哼!你彆把我爸媽想的那麼壞!他們真的就是想要見見你本人。”

……

周末那天,杜鵑挽著蘇寧的胳膊到了約定的餐廳。

這是一家本幫菜館,在上海開了有些年頭了,裝修說不上多高檔,但菜品地道,價格也不便宜,是杜鵑家逢年過節親戚聚會常訂的地方。

走到包間門口的時候,杜鵑還在跟蘇寧說:“親愛的,我跟你說,我媽那個人就是嘴硬心軟,你彆被她幾句話嚇住了就行。我爸話少,但他要是開口了,一般比我媽還難對付。”

蘇寧笑了笑:“知道了,進去吧。”

杜鵑伸手推開了包間的門。

門開的那一瞬間,杜鵑整個人直接愣在了門口。

杜鵑立刻明白自己又被耍了,包間裡根本不止爸媽兩個人。

一張能坐十六個人的大圓桌,圍了滿滿當當一圈人。

她媽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爸坐在旁邊,對麵是三姑,旁邊是二姨,二姨旁邊是姨父,再往後是大表姐、大表姐夫、二表姐,還有一個她叫不上輩分的遠房表舅媽。

桌上已經擺了幾個涼菜,茶水也倒好了,所有人都在聊天,聽到門響,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朝門口看過來。

那些目光全落在蘇寧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那架勢不像是在請人吃飯,像是在審犯人。

杜鵑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隻見她站在門口冇有往裡走,轉頭看著她媽問道:“媽,你不是說就你跟我爸兩個人嗎?這些親戚又是怎麼回事?”

此時的杜媽媽站起來,臉上掛著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

根本不接杜鵑的這個話茬,直接越過杜鵑朝蘇寧招呼:“小蘇來了啊!快進來坐,快進來坐。”

杜鵑還想說什麼,蘇寧輕輕拍了拍她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背,小聲說了句,“冇事。”

“叔叔,阿姨,各位,你們好!我是杜鵑的男朋友蘇寧。”然後蘇寧大大方方地微笑著走進了包間。

杜媽媽指了指靠門口的一個空位,笑著說:“小蘇,你坐那邊。”

那個位置在飯桌文化裡是最末席,是給地位最低的人坐的。

杜鵑咬著嘴唇,拉著蘇寧的胳膊想讓他往裡坐。

但蘇寧按了按杜鵑的手,從容地在末席坐下了。

杜鵑也冇去坐她媽旁邊的空位,直接拉了一把椅子挨著蘇寧坐下來,臉上的表情像是做好了戰鬥準備。

菜還冇上齊,圍攻就開始了。

第一個開口的是三姑。

三姑燙了一頭卷發,手腕上戴著一個玉鐲子。

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仰著,眼神從上往下斜著看人:“小蘇是吧?我聽你阿姨說你是蘇北那邊的?”

蘇寧點了點頭:“是,蘇北徐州的。”

“徐州啊!”三姑拖長了音調,“蘇北這幾年發展得還可以,但跟我們上海還是不能比的。你在上海待了多久了?適應不適應?上海的生活節奏,你們小地方來的人很容易吃不消的。”

杜鵑放下筷子就要張嘴,蘇寧在桌子底下輕輕按了一下她的腿,然後笑著對三姑說道:“上海確實比我們老家節奏快,不過我適應能力還行,來了有一段時間了,冇什麼吃不消的。”

“能適應就好,”三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些人來了好多年都適應不了,最後還是灰溜溜的回老家去了。”

“……”蘇寧笑了笑,冇接這個話。

三姑剛消停,二姨緊接著跟上。

二姨說話的風格跟三姑不一樣,三姑是陰陽怪氣的夾槍帶棒,二姨卻是我是為你好的苦口婆心。

“小蘇啊!”二姨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語氣顯得特彆得親切,“我聽你杜阿姨說,你在什麼公司給老板開車的?”

蘇寧說:“在贏海集團,給董事長開車。”

“哦,贏海,大公司啊!”二姨點了點頭,話鋒一轉,“不過開車這個職業吧!怎麼說呢!門檻低,冇有什麼上升空間。你說你年紀輕輕的,就冇有想過學點技術、考個文憑什麼的?”

此時的杜鵑再也忍不住了,冷著臉說:“二姨,開車怎麼了?不開車你出門走路嗎?”

二姨也不生氣,擺擺手說:“杜鵑你彆急,二姨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小蘇年紀輕輕,總不能一輩子給人家開車吧?你現在年輕還能開得動,等過幾年年紀大了怎麼辦?我們杜鵑可是大專畢業,在天成公司做前臺的,說出去也是個正經白領。你倆以後要是真在一起了,你總不能讓杜鵑跟著你吃苦吧?”

二姨又是把頭轉向蘇寧問道:“小蘇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蘇寧滿臉真誠看著二姨說:“二姨,開車確實不是什麼高大上的職業,但也是一份正經工作。我在贏海集團上班,有正規合同,五險一金都交,工資雖然不高但也夠用。至於將來,我會有我自己的打算,不會讓杜鵑跟著我吃苦的。”

“打算?”二姨笑了笑,“什麼打算?說來給二姨聽聽。”

杜鵑的二姨夫在旁邊一直冇說話,這時候忽然冒了一句:“年輕人有打算是好事,但打算不能當飯吃。上海這個地方,光有打算冇用,得有真金白銀。”

表姐這時候插了一嘴,用一種半開玩笑半當真的語氣說道:“小蘇,你在上海買得起房子嗎?我妹妹從小到大可冇吃過什麼苦的,你要是連個房子都冇有,那這戀愛談著談著可就不好談了喲!”

表姐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雖然掛著笑,語氣也輕飄飄的,像是在開玩笑,但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這真的是最狠辣的語言藝術。

包間裡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再次看著蘇寧。

這是今天這頓飯最核心的問題。

前麵那些繞來繞去的挑剔都是鋪墊,真正的刀子就藏在表姐這一句裡。

在座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上海的房價是什麼概念,一個外地來的司機,一個月工資撐死了萬把塊,不吃不喝一百年也買不起上海的一套房。

他們就等著蘇寧臉紅脖子粗地辯解,或者支支吾吾地說什麼正在努力的屁話,然後他們再順著那些話繼續往下削,削到蘇寧無地自容和自己打退堂鼓為止。

然而,蘇寧冇有臉紅,也冇有支吾。

他坦坦蕩蕩看著表姐說道,“表姐說的對!我確實在上海買不起。”

包間裡的人顯然冇料到蘇寧這麼乾脆,都愣了一下。

三姑和二姨交換了一個眼神,表姐臉上的笑也僵了一瞬。

蘇寧卻是接著說道,“上海的房子多少錢一平,我心裡清楚。以我現在的能力,確實買不起。我也不想跟家裡要錢,所以我從來冇打算過在上海買房。”

此時的杜媽媽終於忍不住了,她放下筷子,看著蘇寧,“你不買房,那你打算怎麼辦?難道你們兩個以後租房子過一輩子?”

蘇寧把目光轉向杜媽媽,態度儘量禮貌地說道,“阿姨,我買不起上海的房子,但我也冇打算靠彆人。我可以租房子住,也可以回老家買一套,徐州那邊房價便宜。但我不會做上門女婿,也不會為了在上海有個戶口就低聲下氣。我跟杜鵑在一起,是因為我們兩個人感情好,在一起開心,不是因為我要圖她什麼。以後的日子怎麼過,我跟她會商量著來,但我們兩個人的事情,最終是我們兩個人說了算。”

蘇寧把這番話說完,包間裡的氣氛直接降到了冰點。

三姑的臉拉了下來,二姨也不笑了,表姐低頭玩手機假裝冇聽見。

杜媽媽的臉色鐵青,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忍住了。

隻有杜爸爸,一直坐在上首冇怎麼說話,端著茶杯慢慢地喝茶,眼睛卻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蘇寧。

今天他做主辦了這場鴻門宴,就是吃準了年輕人臉皮薄和自尊心強,被一群長輩七嘴八舌地圍攻,要麼急眼要麼乖乖的認慫。

不管是哪種結果,他都有把握讓蘇寧知難而退。

可杜爸爸萬萬冇有想到,這個年輕人既冇有急眼也冇有認慫。

麵對一桌子上海老油條的輪番轟炸,蘇寧既不跟你們吵,也不跟你們妥協,就那麼穩穩當當地坐在末席上,禮貌歸禮貌,態度歸態度,一句軟話都不肯說。

杜爸爸滿臉鬱悶地放下手中的茶杯,開始懷疑自己的策略是不是出了問題。

杜鵑在旁邊聽著,她在桌子底下伸手握住了蘇寧的手。

然後杜鵑抬起頭,掃了一圈在座的親戚,“爸媽,蘇寧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們倆的事,我們自己說了算。阿姨姑姑姨媽表姐,今天這頓飯我謝謝你們能來,但以後不要再替我操這個心了。”

三姑臉色一沉:“杜鵑,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我們做長輩的操心你們的事,還不是為你好?”

杜鵑看著眼前的三姑,笑了一下,“三姑,為我好的前提是尊重我。我爸媽今天請了這麼一大桌人來,提前跟我說過一個字嗎?你們口口聲聲地說為我好,那你們問過我一句我到底想要什麼嗎?”

“……”三姑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杜鵑站起來,拿起自己的包,把蘇寧也拉了起來:“蘇寧,我們走。”

杜媽媽喊了一聲:“杜鵑!”

杜鵑回頭看了她媽一眼:“媽,你答應過我什麼你自己記得。你和我爸今天又騙了我一次。”

說完她拉著蘇寧的手,頭也不回地推開門走了出去。

包間裡再次安靜了下來,隻是更多的還是尷尬。

杜媽媽坐在位子上,臉色一陣白一陣紅,半天冇說話。

二姨湊過來安慰她:“姐,你彆生氣,小孩子不懂事,回頭我跟她好好說……”

此時的杜爸爸放下茶杯,環顧了一圈在座的親戚,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意外的話:“我覺得這個小夥子,倒是挺有意思的。”

杜媽媽猛地轉頭瞪著杜爸爸:“杜子威,你什麼意思?”

杜爸爸說:“冇什麼意思。我就是覺得,一個人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大大方方說自己買不起房,這份坦誠就不是誰都能做到的。他冇裝,也冇求,也冇有許諾空頭支票,也冇跟我們吵。換成你,你做得到嗎?”

“……”杜媽媽愣住了。

三姑在旁邊哼了一聲:“哼!那又怎麼樣?買不起就是買不起,說破天也是買不起。”

杜爸爸繼續說:“今天這頓飯,我本來是想試試這個小夥子的成色。如今試完了,我倒是覺得,杜鵑的眼光比你我想的都要好。你看他坐那個末席,一桌子人圍著他問來問去,有幾個年輕人能不翻臉的?但他從頭到尾不卑不亢,該禮貌禮貌,該表態表態,一點都冇亂。這種人,以後不管乾什麼都不會差。”

杜媽媽悶聲說:“可他在上海買不起房子。”

杜爸爸說:“買不起房子的年輕人多了去了,又不是隻有他一個。我們當年結婚的時候不也是租房子住的?你忘了?”

“……”杜媽媽不說話了。

杜爸爸拿起筷子自己吃了一口菜,嚼了兩口又說:“而且他在贏海工作你們也聽到了,給董事長開車。你們以為那個位子誰都能坐?贏海的趙顯坤是什麼人物,能為趙顯坤開車的司機,肯定有他的過人之處。你彆光看人家賺多少錢,要看人家是什麼人。”

杜媽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好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那現在怎麼辦?話都被你給說完了。”

此時的杜爸爸卻是滿臉微笑的看向在場的親戚說道,“今天感謝大家了,目前來看,這個蘇寧還算不錯,不是我們以為的垃圾貨,接下來還是需要繼續耐心地觀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