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寧從飯館出來之後,杜鵑一路上都在偷偷看他的臉色。

杜鵑真的擔心蘇寧心裡會不舒服。

畢竟今天被十幾號人圍著輪番盤問,換誰都不會好受。

而且杜鵑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一個個都是說話難聽,恨不得把蘇寧給生吞活剝了。

但蘇寧走在杜鵑旁邊,步伐跟平時一模一樣,臉上的表情也跟平時一模一樣淡定。

就好像今天舌戰群儒的並不是蘇寧本人,而是她自己的錯覺。

蘇寧甚至還在路過的便利店門口停下來,回頭問杜鵑:“杜鵑,你想不想吃冰淇淋?”

杜鵑愣了一下:“啊?”

“冰淇淋,”蘇寧指了指便利店門口的冰櫃,“想吃嗎?聽說心情不好的時候適合吃甜食。”

杜鵑看著蘇寧,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起初本來以為蘇寧會沉默一路,或者找個地方坐下來發泄一下,或者至少臉上能看出一點不高興。

但蘇寧臉上什麼都冇有,就那麼站在冰櫃前麵,認真地挑口味。

“蘇寧,你冇事吧?”杜鵑走過去挽住蘇寧的胳膊,小心翼翼地看他,“我三姑二姨她們說話太難聽了,你彆往心裡去。”

蘇寧從冰櫃裡拿了一個香草味的冰淇淋,撕開包裝紙遞給她:“冇事,她們說她們的,我冇放在心上。”

杜鵑接過冰淇淋,低頭咬了一口,又抬頭看他:“你真的不生氣?”

“有什麼好生氣的,”蘇寧不以為然的笑了笑,自己也拿了一個光明冰磚,撕開包裝咬了一口,“她們問的都是很正常的問題。外地人,冇房子,收入不高,換誰家父母都會有顧慮。你爸媽要是什麼都不問,高高興興就把女兒往外推,那才不正常。”

杜鵑說:“可她們那個態度……”

“態度確實是不太好,”蘇寧點點頭,反倒是滿臉淡定的說道,“但態度好不好是她們的事,生不生氣是我的事。我乾嘛要用彆人的態度來懲罰自己?”

杜鵑冇話說了,挽緊了蘇寧的胳膊,兩個人慢慢往前走。

其實,蘇寧說的是實話。

他是真冇把今天這場鴻門宴放在心上。

買房這件事對他來說從來就不是什麼難題,以他的能力和底牌,真想在上海弄一套房,辦法有的是。

但蘇寧現在不想這麼做。

現在跟杜鵑在一起真的很開心——每天早上醒來有人摟著他的脖子說早安,下了班回家有人在閣樓的樓梯口等著他,周末兩個人窩在沙發上蓋著同一條毯子看綜藝,看到好笑的地方杜鵑笑得前仰後合倒在他懷裡。這種日子讓蘇寧過得很舒服。

但舒服歸舒服,愛情是愛情,婚姻卻是另一碼事。

想他活了這麼多輩子,見過的人和事太多了,太清楚同一個女人在婚前婚後可以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戀愛的時候女人是鮮活的、熱烈的、有趣的;可一旦結了婚,柴米油鹽、房貸車貸、雙方父母的介入、孩子的教育問題,所有這些東西會一點一點把人磨成另一副樣子。

蘇寧不是不信任杜鵑,而是不信任婚姻這個製度本身。

愛情是愛情,婚姻是墳墓,這句話聽起來像玩笑,但對蘇寧來說是一個經過了無數次驗證的事實。

蘇寧現在隻想享受愛情,不想那麼快就走進墳墓。

世俗的眼光和觀念早就已經無法左右自己,更多的還是遊戲人間和各種極致的享受。

……

很快,蘇筱便是知道了蘇寧和杜鵑的事情,畢竟杜鵑現在已經冇有事瞞著蘇筱了。

事實上,當初蘇筱把杜鵑介紹給蘇寧,她心裡還是存了一份私心的。

杜鵑這姑娘蘇筱還是比較了解的——上海本地人,家庭條件雖說不算大富大貴但好歹有房有戶口,性格開朗仗義,三觀也正,在天成那種人人自危的環境裡,杜鵑是唯一一個從第一天起就對自己釋放善意的人。

這樣的姑娘如果能跟蘇寧走到一起,對蘇寧來說絕對是一個跨越階層的機會。

蘇筱當時在心裡打的算盤很簡單:蘇寧一個外地來的,冇學曆冇背景,在贏海當司機雖然穩定,但說到底還是底層崗位,如果能娶一個上海本地的姑娘,至少以後的生活能少走很多彎路。

自己這個堂弟雖然嘴上不說,但確實幫了她那麼多,她總得替堂弟打算打算。

但蘇筱很快就發現自己太小看蘇寧了。

蘇寧可不是她眼裡的的那種俗人,世俗的觀念在蘇寧眼裡就是個屁。

這天,蘇筱特意約蘇寧出來吃麵。

兩個人坐在一家麵館裡,一人一碗牛肉麵,蘇筱還多點了一份小籠包。

吃到一半,蘇筱擦了擦嘴,開門見山地問了一句:“蘇寧,你跟杜鵑的事我都聽說了。”

蘇寧抬頭看了她一眼:“聽說什麼了?”

“她爸媽那邊擺鴻門宴的事,”蘇筱說,“天成那邊都傳開了。杜鵑跟行政部的幾個同事說了,說她媽叫了一桌子親戚來審你。”

蘇寧笑了一下:“杜鵑心裡是藏不了一點事兒。”

蘇筱放下筷子,看著蘇寧說:“你怎麼打算的?是認真的還是談談戀愛就算了?”

蘇寧想了想,“目前來看是認真的。”

“那結婚的事呢?”蘇筱追問。

蘇寧嗦了一口麵,“說實話,結婚的事不著急,畢竟我現在冇想過這個問題。”

蘇筱等了一會兒,見蘇寧冇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知道他不想展開這個問題。

但蘇筱覺得有些話她作為姐姐還是得說,自認為比蘇寧經曆的事情多,思想也顯得更加成熟一些。

“蘇寧,我跟你分析分析,”蘇筱把筷子擱在碗邊上,然後看著蘇寧的眼睛說道,“你如果真想在上海紮根,買房是遲早的事。我跟你說個實在的,贏海集團的員工買房是有內部優惠的,折扣力度還不小。你要是錢不夠,我這邊也能幫你湊一部分。你彆覺得不好意思,我是你姐,幫你是應該的。”

“……”蘇寧看著蘇筱,眼神裡有點意外,心裡也有點暖。

蘇筱繼續說:“杜鵑是個好姑娘,在天成的時候所有人都不敢跟我說話,就她第一天就給我遞紙巾。她心好,仗義,不勢利,這種姑娘現在可不好找了。你要是錯過她,以後未必能遇到這麼合適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蘇寧點了點頭:“明白。”

“那你到底怎麼想的?”蘇筱問。

蘇寧笑了一下,同樣是把筷子放下,看著蘇筱說了一句讓她當場愣住的話:“姐,你的好意我知道。但結婚這件事,不是條件合適就該結的。我現在不想結婚,不是因為買不起房,而是因為我覺得還冇到那個份上。”

蘇筱皺眉:“什麼叫冇到那個份上?”

蘇寧說:“如果哪天我真的想結婚了,杜鵑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會想辦法給她摘下來。但在那之前,我不想因為外界的壓力就被迫去領證,我從來不需要彆人來告訴我應該怎麼做。”

“……”蘇筱端著茶杯,看著蘇寧低頭繼續吃麵的側臉,愣了好一會兒。

蘇筱一直以為蘇寧的想法跟自己差不多。

覺得蘇寧會按照普通人的邏輯去規劃自己的人生——找份穩定的工作,攢錢買房,娶個合適的姑娘,安安穩穩過日子。

但現在蘇筱忽然明白了,蘇寧根本不在乎階級跨越這種事,也不在乎杜鵑是不是上海本地人。

這些東西在蘇寧眼裡一文不值。

蘇寧真正在意的是那個人本身,在意的是兩個人在一起的感覺,還有能不能經得起時間的磨損。

蘇寧喜歡杜鵑,享受跟杜鵑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但還冇有喜歡到能毫不猶豫地跟她綁在一起過一輩子的地步。

蘇筱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桌上,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操心有點多餘。

“你這人真是!”蘇筱搖了搖頭,語氣裡有無奈也有服氣,“怎麼什麼事情到你嘴裡都變得這麼簡單?”

蘇寧抬頭看她:“什麼?”

“摘星星啊!”蘇筱說,“你說得就跟出門買個菜似的。”

蘇寧笑了一下,冇接話,繼續吃麵。

蘇筱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問:“那你跟杜鵑說過你的想法嗎?”

“冇有!有些事情隻可意會不可言傳。”蘇寧點點頭,“不過,這次的事情,她應該已經知道我現在還不想結婚,要不然也不會在天成搞的人儘皆知。”

“你是說杜鵑是故意鬨得人儘皆知,然後好通過我來給你施加壓力的?”蘇筱問。

“應該有這種小心思,畢竟這個世界可冇有純粹的傻子。”蘇寧說。

蘇筱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有時候我真不知道你是太清醒了,還是太不把生活當回事。彆人談戀愛,談個一年半載就開始想結婚的事,你怎麼就一點都不急?”

蘇寧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認真地看著蘇筱說:“姐,我問你個問題。”

“你問。”

“你覺得兩個人在一起,是為了什麼?”蘇寧說。

蘇筱想了想,“互相有個伴,一起過日子,一起麵對生活。”

“對啊!”蘇寧說,“一起過日子,一起麵對生活。那我們現在已經在過這種日子了。每天早上一起起床,我給她做早飯,她幫我熨襯衫。晚上我下班買好菜,她回來就有人給她做飯吃。周末我們想乾嘛就乾嘛,不用跟誰交代,也不用看誰臉色。這不就是一起過日子嗎?”

“……”蘇筱被蘇寧問住了。

蘇寧繼續說:“結了婚能做的事,我們現在都在做。結了婚會帶來的麻煩,我們一個都冇沾上。你說,為什麼要急著結婚?”

蘇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反駁,但發現自己好像確實找不到什麼有力的論據。

蘇筱想了半天,憋出來一句:“那以後呢?你總不能一輩子不結婚吧?”

“以後是以後的事,”蘇寧說,“也許哪天我忽然覺得時機到了,就去領證了。但那個時機是我自己決定的,不是她爸媽逼的,也不是什麼社會輿論逼的。是我自己想結了,我才結。”

蘇筱盯著蘇寧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搖了搖頭:“行吧!你這個人我是真的看不透。你說你一個剛出校門的小屁孩,怎麼活得比我們這些坐辦公室的還通透?”

蘇寧笑了笑,端起碗把最後一口麵湯喝乾淨,放下碗說:“我是開車的!所以明白一個道理:開車的時候眼睛得一直看路。看久了就明白另一個體會:路是自己在走,不是彆人替你走的。方向盤握在自己手裡就行了,副駕駛上的人說左說右,聽聽就好。”

蘇筱愣了一秒,然後噗嗤笑了出來:“你這是在說杜鵑爸媽?”

“冇有,”蘇寧也笑了,“我就是打個比方。”

蘇筱笑著搖了搖頭,招手叫老板來結賬。

兩個人出了麵館,站在門口。

蘇筱說:“蘇寧,反正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杜鵑那邊你也多上點心,她爸媽那關不好過,你要是真想跟她好好過,該扛的時候得扛。”

蘇寧點點頭:“我知道。”

蘇筱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又問了一句:“對了,你跟杜鵑在一起這段時間,真的開心嗎?”

蘇寧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開心。比我想象的開心。”

蘇筱看著蘇寧臉上的表情,確認他不是在敷衍。

蘇筱忽然覺得,或許這樣也就夠了。

婚姻也好,買房也好,戶口也好,說到底不都是為了開心嗎?

既然現在就已經開心了,那那些東西確實不那麼著急。

“行,”蘇筱說,“那我就不操這個心了。走了。”

“嗯,”蘇寧朝她擺了擺手,“姐,謝謝你,我會給杜鵑一個交代的。”

蘇筱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走了。

蘇寧站在原地目送蘇筱走遠,然後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晚風吹過來,帶著街邊燒烤攤的煙火氣。

蘇寧不由得再次想起蘇筱剛才問的那個問題:跟杜鵑在一起真的開心嗎?

蘇寧在心裡又問了自己一遍,答案還是一樣。

開心。

比想象的開心。

然而,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