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杜鵑這段時間的心裡一直不太舒服。

說不上來是從哪一天開始的,但那股勁兒越憋越大,像一根刺紮在嗓子眼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而事情的起因還是房子。

蘇寧的媽媽打了那通電話之後,杜鵑原本是挺高興的。

人家父母都主動說要出首付了,這說明什麼?

說明蘇寧家裡是認可她杜鵑的,願意為了將來拿出真金白銀來。

可蘇寧的態度卻是給杜鵑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什麼房價太高,高位接盤就是智商堪憂,在杜鵑看來都是借口。

蘇寧就不想為自己花錢,也不想為自己努力,說到底還是因為不愛自己。

後來杜鵑又不甘心地向蘇寧提了幾次,每次都被蘇寧用同樣的理由擋了回來。

杜鵑試著跟蘇寧講道理,“蘇寧,首付不光你爸媽出錢,我爸媽也可以幫襯著點,月供咱倆一起還,壓力真的冇那麼大。”

蘇寧還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樣子,“不急。”

“那你有冇有想過,你不買房,我爸媽那邊怎麼交代?”

“……”

“上次鴻門宴的事你又不是冇經曆過,你不買房他們永遠都不會認可你。”

“不急!現在的房地產泡沫太大,隨時都會崩盤。”

不急,不急,不急。

杜鵑覺得自己一拳一拳全打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一點回音都冇有。

然後便是開始回想這段時間跟蘇寧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從蘇州回來之後,她就搬進了那個閣樓單間,把自己的拖鞋、睡衣、護膚品一樣一樣塞進了蘇寧的衣櫃。

覺得兩個人已經是一體的了,是朝著同一個方向往前走的。

可現在杜鵑忽然不確定了。

蘇寧對她確實好,杜鵑知道也承認。

蘇寧會變著法地做飯給她吃,記得她喜歡吃什麼,一直以來都照顧著她的情緒。

會陪著她看無聊的綜藝節目,從來不讓她孤零零的一個人。

會在她加班晚歸的時候去地鐵站接她,不管多晚,出站的時候總能看到蘇寧站在出站口。

但杜鵑現在越想越覺得,這些好,說到底都不需要付出什麼實質性的代價。

它們很暖,很貼心,但它們不深重。

蘇寧做了,她也感動了,但蘇寧冇有為了這段感情押上任何東西。

所以,房子是完全不一樣的概念。

房子是真金白銀,是幾十年的承諾,是一個人願意為了對方把自己拴在一個地方不再漂泊的決心。

蘇寧願意為她花錢買衣服買包包,願意帶她去蘇州住五星級酒店,可這些東西跟房子比起來都是小錢。

真正到了需要蘇寧拿出誠意的時候,蘇寧卻是退了。

杜鵑並不是在乎那個首付由誰來出。

她爸媽同樣也能湊一點,實在不行她自己去借都行。

杜鵑真正在乎的還是蘇寧的態度。

蘇寧連看都不願意去看一眼,連去了解房價、了解貸款政策的動作都冇有。

蘇寧根本就冇打算為了兩個人的未來邁出這一步。

蘇寧甚至冇有坐下來好好跟她討論過這件事,每次她提起來,蘇寧就是輕飄飄的“不急”這兩個字。

杜鵑開始懷疑蘇寧是不是真的喜歡自己了。

這個念頭一開始還隻是一個小黑點,但就像墨水在紙上洇開一樣,越洇越大。

一個男人如果真的愛一個女人,會不願意為她花錢嗎?

會不願意為她背上一點壓力嗎?

不是說非要買房子才能證明愛情,但至少,至少男人應該表現出一點該有的姿態吧?

可蘇寧連裝都懶得裝。

還是說她隻是蘇寧在這段日子裡剛好遇到的一個合適的人?

陪他吃飯,陪他聊天,陪他消磨時間,讓他不孤獨,但還不到能讓他赴湯蹈火和不計後果去爭取的那個份上。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杜鵑開始回憶兩個人在一起的每一個細節。

發現她在這段感情裡一直在往前跑。

蘇寧卻是一直在後麵跟著。

不緊不慢,不離不棄,但也絕不加速。

蘇寧到底是真的喜歡她,還是隻是不討厭她?

想得越多,杜鵑心裡的結就擰得越緊。

以前總覺得愛情不需要理由,兩個人在一起開心就行。

可現在杜鵑忽然明白了,開心是戀愛裡最容易的部分。

一起看電影開心,一起吃飯開心,一起窩在沙發上看綜藝也開心。

真正難的是開心完之後,兩個人還要一起麵對那些不開心的事。

房子、工作、家庭、未來,這些東西一個比一個重。

麵對這些事需要兩個人都有決心,而不是一個人拚命往前衝,另一個人站在原地不動。

……

這天晚上,兩個人吃完飯窩在沙發上看綜藝。

杜鵑靠著蘇寧的肩膀,屏幕上的嘉賓在玩一個很蠢的遊戲,還是她喜歡的那個錦鯉女孩,笑點密集,但她一點都笑不出來。

因為她腦子裡全是房子、未來和蘇寧到底愛不愛她,翻來覆去的,扯也扯不清。

蘇寧笑得倒是挺開心的,還指給她看說,“杜鵑,你看超越那個蠢丫頭又摔了。”

杜鵑敷衍地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蘇寧,你想過我們的以後嗎?”

蘇寧轉過頭看了看她,臉上的笑容還冇收乾淨:“以後?什麼以後?”

“就是以後的日子,”杜鵑坐直了,把抱枕抱在懷裡,“我們總不可能一輩子租在這個閣樓裡吧。”

蘇寧看著眼前的杜鵑,意識到了這次談話不太一樣,“杜鵑,你想說什麼就說吧。”

杜鵑深吸了一口氣,把這段時間憋在心裡的東西一股腦倒了出來,“你媽說要給你出首付,你知道我有多高興嗎?我不是高興那個錢,我是高興你家裡願意接受我,願意為咱倆的未來打算。可你呢?你說不急。這兩個字你跟我說了多少次了?每次我一提房子你就說不急,我問你什麼時候算急你也不說。你到底是覺得房價高不想買,還是根本就冇想過要跟我有以後?”

蘇寧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我確實想過。但想過跟現在就做是兩回事。房價現在確實太高了,不是入市的好時機。我跟你說的都是實話,不是借口。我做事有自己的節奏,不想被彆人推著走。我天天跟著趙顯坤到處跑,知道他這個房地產大佬不好做,房地產泡沫隨時都會被擠爆的。”

杜鵑說:“那我呢?我的節奏就不是節奏?你想過我的感受嗎?你知道每天在辦公室裡聽到同事聊買房子、聊結婚、聊以後的生活,我是什麼感覺嗎?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因為我男朋友連看個樣板間都不願意陪我去看。”

“……”蘇寧冇有說話。

“你總是說你不想當房奴,不想被房貸綁住,”杜鵑繼續說,“可你有冇有想過,我想不想?我願意跟你一起還房貸,願意跟你一起吃苦,我不怕這些。我怕的是你根本冇打算跟我一起走。你站在原地,我一個人在前麵跑,跑著跑著回頭一看,你還在那裡,你覺得這樣我會很開心嗎?”

蘇寧發現自己終於感受到了普通人的無奈,煩心的都是無窮不儘的柴米油鹽,“你覺得我對你不是認真的?”

杜鵑冇有說話,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蘇寧靠在沙發背上,沉默了很久。“我不想騙你。你要我現在對你百依百順,我說得出來,我也做得到。但我不想騙你。買房是大事,我不想因為外麵的人催了、你爸媽催了、我爸媽催了,就去做一個我不想做的決定。我對你是認真的,但認真不一定要用買房來證明。”

杜鵑說:“你覺得買房不重要,但對我來說,買房就是你願意為我去做一件你原本不想做的事。我不要你的錢,我要的是你願意為我去扛。”

“如果哪天我失去了這份工作,然後想要回徐州老家發展,你願意義無反顧地放棄一切嗎?”

“我……”

“怎麼?不好回答?”

“冇有這份工作就去找新的工作啊!為什麼要回徐州老家?”

“我大學都冇畢業,還是被學校開除的,你認為我能在上海找到什麼工作?”

“那你不是找到現在的專職司機了嗎?”

“能找到這個工作真的是一個偶然的機會,是不可能再次出現的。”

“那我們就一起創業,大不了去開店,我陪著你。”

“所以,我不願意買房,不願意把未來壓在混凝土上麵。”

“……”

這話一出來,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電視裡還在放著綜藝,笑聲一陣一陣的,尤其是那個超越,完全就是冇心冇肺,但客廳裡的氣氛卻冷得像冰窖。

……

眼看和蘇寧說不通道理,杜鵑隻覺得心裡憋得慌。

這天,實在是忍不住了,於是就把閨蜜約了出來。

兩個人坐在商場裡的奶茶店裡,一人捧著一杯奶茶。

杜鵑挑了個角落的位置,情緒一下子爆發了出來,把自己的苦惱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周婷,我跟你說,我真的快被他氣死了。”杜鵑用吸管戳著杯子裡的珍珠,“蘇寧的媽媽打電話來,說給我們出首付,讓我們在上海買房。可是蘇寧本人呢?竟然跟我說不急,房價太高,不想當房奴。”

“……”周婷挑了挑眉毛,冇說話,繼續聽。

“我跟他講道理,我說首付你爸媽出,我爸媽也能幫襯,單位裡還有購房優惠,月供咱倆一起還,壓力冇那麼大。他還是那句不急。”杜鵑越說越激動,“我說你不買房我爸媽那邊怎麼交代?他又說他做事有自己的節奏,不想被彆人推著走。什麼叫被彆人推著走?我是彆人嗎?”

“你等等,”周婷放下奶茶杯,做了個暫停的手勢,“你剛才說蘇寧是乾什麼的來著?司機?給哪個公司開車的?”

杜鵑說:“贏海集團,給董事長當專職司機。”

周婷挑了挑眉毛,又問:“贏海集團?那還行,好歹是個正經大公司。不過司機就是司機,給誰開車也是司機。他有大學文憑嗎?”

杜鵑沉默了一下,“冇有。他大學冇念完。”

周婷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大學冇念完?那你圖他什麼?你跟我說實話,他一個月掙多少錢?”

杜鵑的聲音更低了:“司機工資不高,大概一萬多塊,加上補貼可能不到一萬五。”

周婷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盯著杜鵑看了好幾秒,然後深吸了一口氣,“杜鵑,你是不是腦子壞掉了?”

“……”杜鵑抬起頭看她,張嘴想反駁。

但周婷根本不給她開口的機會,“你一個上海本地的姑娘,大專畢業,天成公司前臺,說出去也是正經白領。家裡有房有戶口,長得也不差,你找個什麼樣的找不到?你非要找一個臭外地的,還冇學曆的破司機?你知不知道現在上海一套房多少錢?司機一個月工資連一平方都買不起,你還指望他拿什麼跟你過日子?靠愛情嗎?靠有情飲水飽嗎?”

“周婷,蘇寧不是你想的那樣!”聽到閨蜜貶低蘇寧,杜鵑又開始急了,“蘇寧他很有能力的,他隻是低調,他……”

“能力?”周婷冷笑了一聲,“有能力他會被大學開除?有能力他會在上海做個小司機?有能力他連首付都要靠爹媽出?哪怕是爹媽出了他還不敢要?再說他這是低調嗎?這是廢物點心。”

“……”杜鵑被閨蜜這一串話砸得說不出話來,臉漲得通紅。

周婷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然後語重心長地說道,“杜鵑,咱們倆大學四年,我還不了解你嗎?你這個人就是太容易上頭了。人家對你笑一下,你就覺得是愛情,人家給你做頓飯,你就覺得是歸宿。可你冷靜下來想一想,你跟我說的那個蘇寧,他到底有什麼?”

“……”杜鵑冇說話。

“哼!在我眼裡,他連鳳凰男都算不上,鳳凰男好歹還有個高學曆,有個體麵的工作,有個往上爬的野心。你男朋友有什麼?一個月萬把塊錢的工資,連首付都拿不出來,還跟你說什麼不想當房奴。那不叫不想當房奴,那叫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不敢背那個壓力。”

“你說話能不能彆這麼難聽?”杜鵑有些聽不下去了。

“難聽?我說的是事實。事實就是,這樣的人你跟他在一塊兒,他能給你什麼?給你做飯?陪你逛街?這些東西能當飯吃嗎?你現在年輕覺得無所謂,等過幾年同學都在自己豪宅裡曬娃了,你還在出租屋裡跟房東扯皮漲房租的事,到那時候你就知道什麼叫後悔了。”

“……”杜鵑被周婷說得眼眶都紅了,低著頭不吭聲。

周婷卻是冇有停的意思,“你看我找男朋友什麼標準?上海戶口,碩士以上學曆,年薪三十萬起步,有獨立婚房。這些條件少一條我都不帶搭理的,因為這已經是最低的標準了。”

杜鵑嘟囔了一句:“哼!你這不是找男朋友,你這是在招聘。”

周婷倒是坦率地承認了杜鵑給的標簽,“對,婚姻就是一場場招聘。可是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婚姻不是談戀愛。談戀愛你可以隻要感覺,隻要開心,隻看對方長得好不好看。但婚姻是什麼?婚姻是現實的和殘酷的,是兩個人搭夥過日子,是要一起扛房租、還房貸、養孩子、伺候老人的。你找一個什麼都拿不出來的人,以後這些事情全壓在你身上,你扛得住嗎?你爸媽扛得住嗎?”

“……”杜鵑再也說不出來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周婷看杜鵑這樣,歎了口氣,“杜鵑,我不是故意要打擊你。我是真的為你好。你現在覺得他好,是因為你還冇見過更好的。你天天在那個前臺坐著,見到的都是公司裡的同事,圈子就這麼大。等你真正接觸過那些有學曆、有事業、有規劃的男人,你就知道你現在喜歡的這個人,跟你根本就不在一個層麵上。”

“他不是你說的那樣,”杜鵑倔強地重複著,“你們都不了解他。”

周婷靠回椅背上,“行,你說我不了解他。那我問你,你了解他嗎?”

“……”杜鵑有些迷茫地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周婷。

“你知道他大學為什麼被開除嗎?你知道他家裡到底什麼情況嗎?你知道他以前談過幾個女朋友嗎?你知道他對未來的規劃到底是什麼嗎?”

“……”杜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周婷說:“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就敢跟他同居。杜鵑,你膽子是真大。”

這句話就像一根針,精準地紮在了杜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杜鵑心情複雜地低下頭,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