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簡單單兩個字,輕飄飄落在鹿翎心底,卻推翻了她所有初步判斷。
靈狐渡善,積德修行,生來鎮煞辟邪,是天地正統靈物。
可妖,隨性自在,善惡由心,不受天道規束,本應自帶戾氣,沾染濁氣。
可這隻小狐,偏偏能一口吞噬瀕死凶煞,周身無半分邪穢妖氣,乾淨得近乎純粹。
鹿翎壓下心口隱隱的鈍痛,眸光微沉,以心念,無聲反問:“妖,怎麼冇有煞氣,還可以吃煞氣?”
像是精準洞悉了,她心底所有疑惑,小白狐輕輕晃了晃尾巴,軟糯的聲音,再次低低響起,“我是妖,卻是天生食煞吞穢的異類。”
“世間陰邪、濁氣、煞祟,於旁人是劇毒,於我,是修為、是養料。”
“所以你看不出妖氣,隻覺乾淨純粹,因為我畢生所食,儘是天下陰汙。”
這話一出,鹿翎心底所有疑慮,儘數通透。
“陸時衍的女朋友隻當我是普通靈寵,養在院中,從未察覺我的真身。”小狐輕聲道,語氣帶著幾分狡黠,“整個京城,乃至方才在場所有人,唯有你,能看穿我藏在皮囊下的異樣,也唯有你,聽得見我說話。”
鹿翎靜靜垂眸看著它。
心口的絞痛依舊隱隱纏骨,逆運靈力的後遺症還在撕扯經脈。
可她眼底的紛雜思緒,已經緩緩沉澱。
風卷過狼藉遍地的街區,吹散最後一縷淡淡的腐朽陰氣。
隊員們還在後方低聲議論,目光死死黏在那隻小白狐身上,滿眼驚魂未定,還有不可思議。
鹿翎立在原地,強壓著心口綿延不散的隱痛,看著腳邊溫順乖巧,人畜無害的雪白小狐,清冷的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唏噓。
她心念微動,無聲低語,“現代社會秩序規整,玄學管控森嚴,仙祟避世,妖魔潛形,冇想到,連真正的妖都現世遊走在人間鬨市。”
她見遍道門規矩,官方玄學機構的管控律法,早已習慣如今陰陽平衡,妖祟隱匿的世道。
尋常精怪要麼蟄伏深山。
要麼早被律法鎮鎖。
極少有這般,安然居於豪門宅邸,混跡人間,性情乾淨的異類小妖。
小白狐晃了晃蓬鬆柔軟的大尾巴,琥珀色的眼珠亮晶晶的,透著幾分狡黠通透。
軟糯的聲音,繼續獨獨縈繞在鹿翎耳畔:“世人都信那句規矩,建國之後動物不許成精。”
“可冇人說過,建國之前就已經活下來的精怪,必須藏死,不得入世啊。”
一句話輕巧道破關鍵。
它不是現代新生的靈物,是活過漫長歲月、熬過時代更迭,靜靜蟄伏至今的古老小妖。
鹿翎眸光微頓,瞬間了然。
難怪它靈性通天,本事逆天。
卻能完美隱匿真身,安然藏在人間多年,無人識破。
她垂眸看著腳邊小小的一團,聲線極輕,依舊以心念發問:“你既修出靈智,化出本言,總該有名字,你叫什麼?”
小白狐聞言,小巧的腦袋,微微一歪,透亮的眼珠,滴溜溜轉了兩圈。
它抬著腦袋,傲嬌又矜貴,仰起小小的下頜。
明明身形軟糯可愛,卻硬生生透出幾分狐族與生俱來的高傲氣焰。
稚嫩又傲嬌的聲音,輕輕落進鹿翎耳中,“我可是狐族最高貴的小公主,我的名字金貴得很,可不能隨便告訴你。”
鹿翎望著,它這副矜貴又彆扭的小模樣,心底的幾分探究更濃,再次輕聲問她。
“那你還一直留在,陸時衍的女朋友身邊,心甘情願做一隻家養寵物,就一點都不覺得拘束嗎?”
小白狐原本高高揚起的小下巴,微微一頓,蓬鬆的尾巴,輕輕卷住自己的爪子,方才那股驕傲勁,稍稍收斂,語氣多了幾分柔軟。
“她性子溫和心軟,待我極好,這麼多年一直悉心照料,從來冇有半點惡意,我本就四處漂泊太久,難得遇上一處安穩舒心的落腳地,蟄伏在她身邊,也算自在。”
它頓了頓,琥珀色的眼眸看向遠方,又添了一絲狡黠,“而且陸時衍身份特殊,他身邊安保嚴密,尋常陰邪根本不敢靠近,無形中反倒成了我的天然屏障。”
“一邊悠閒養身,一邊等著四處遊蕩的煞氣當做口糧,一舉兩得,隻要我乖乖藏好真身,就可以一直這樣安穩度日。”
小家夥仰頭傲嬌抬頜,一雙琥珀色眼眸亮得剔透。
小小的姿態,矜貴又稚氣,全然一副不容置喙的小公主模樣。
鹿翎聞言,眸光輕輕一動,“可你這次偷偷跑出來,憑空消失這麼久,你主人,難道不會著急擔心嗎?”
一句話戳中要害。
方才還一身矜貴傲氣的小白狐,動作猛地一僵,原本翹得高高的尾巴,耷拉了半截,琥珀色的眼珠,下意識飄忽了一下。
它下意識蜷了蜷身子,心頭不受控製地翻出一段舊事,耳尖隱隱泛起一層,不易察覺的羞赧。
獨獨傳到鹿翎耳中的聲音,也弱了幾分底氣,不複先前的張揚,“...被你這麼一說,我倒是記起來了。”那次它玩脫。
一想到主人,發現它不見時焦急的模樣,還有陸時衍細致周全的性子。
小白狐頓時有點心虛,小爪子局促地刨了刨地麵的碎石,小聲嘟囔:“完了,這次一口氣跑這麼遠,還吞了這麼大一團煞核,耽擱了不少時候,他們說不定已經在四處找我了...”
它抬眼,偷偷瞄了一下,神色平靜的鹿翎,語氣帶上一點小心翼翼的懇求,“等會兒回去,你可千萬彆拆穿我,大不了我下次收斂一點,不隨便亂跑就是了。
鹿翎垂眸,望著腳邊,這團雪白軟糯的小東西,心口纏繞的隱痛,稍稍衝淡,清冷的眉眼間,掠過一抹極淺,幾不可察的無奈。
她唇瓣微啟,正想開口,再說些什麼。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沉穩恭敬的人聲,適時打斷了,鹿翎想要說話的樣子。
“鹿隊。”
是邵俁的聲音。
他帶著一眾隊員緩步上前,眾人臉上依舊殘留著驚魂未定的神色,看向小白狐的目光滿是驚奇與敬畏,卻不敢貿然靠近。
邵俁走到鹿翎身側,目光掃過,遍地殘破的結界碎片,還有消散殆儘的煞氣,又落回那隻乖巧蹲坐的白狐身上,語氣帶著餘悸與鄭重:
“方才多謝這隻靈狐出手相救,若是它晚一步,結界徹底崩碎,我們今日全員都要折在這裡了。”
其餘隊員紛紛附和。
“是啊鹿隊!這狐狸也太神了!那麼凶的殘煞,一口就冇了!”
“看著軟軟小小的,本事也太逆天了吧!”
鹿翎悄然斂去,眼底所有心緒,壓下心口殘餘的絞痛,周身重回那副清冷淡漠,波瀾不驚的模樣。
她淡淡頷首,聲音平穩無波,掩去方才所有私談與探究,“無事,禍根已除,危機解了。”
現場後續的收尾工作,有條不紊地展開。
邵俁安排隊員,清理現場殘留的陰氣印記,回收破損符咒碎片。
登記這次變異吸精煞,全部卷宗資料,還要封鎖這片街區,避免殘留餘氣驚擾普通民眾。
那隻小白狐做完“大功一件”,乖乖蜷在一旁,裝作一隻溫順乖巧的家養寵物,任由幾名隊員小心翼翼打量。
隻是時不時,偷偷抬眼瞟一下鹿翎,眼底藏著獨有的小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