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失蹤,不是被困,不是遇難。”佑儀緩緩道,每一個字都像在剜心,“他是棄了我,棄了靖城,棄了所有過往,跟著他心愛之人,歸隱山林了。”

戰淼聽得心頭發酸,眼眶微微發熱。

她見過太多陰謀詭計,見過太多背叛算計,見過太多為了權位不擇手段之人,可這般純粹的、傷人至深的情傷,卻更讓人心疼。

林怡琬輕歎一聲:“世間情字,最是難測。他既已做出選擇,便是心意已決,公主,切莫太過為難自己。”

“我知道。”佑儀勉強穩住心神,抬手輕輕拭去眼角幾不可見的濕意。

再抬眼時,已是一副平靜模樣,隻是那平靜之下,依舊藏著掩不住的疲憊:“我今日來,便是想把此事告知你們。”

“我們原本趕往靖城,本就是為了搜尋他的下落,如今他一走了之,靖城群龍無首,必然大亂。隻怕會有些勢力,必定會趁虛而入,借機奪權,我須得帶著子玉回去坐陣!”

佑儀看著戰淼與林怡琬,語氣鄭重:“你們剛從疫病裡死裡逃生,身子尚未痊愈,如今前路未卜,靖城又成了龍潭虎穴。我,我勸你們一句,不如就此折返,先回侯府,再從長計議。”

“回去?”

戰淼輕輕搖頭,原本略顯蒼白的臉上,漸漸透出一抹堅定。

她抬眼看向屋外綿綿冷雨,聲音雖輕,卻異常篤定:

“不能回去。”

“公主,你知道的。這場疫病,根本不是天災,是人禍。”

“那些人借著蘇凝霜的名義,暗中下毒,害我性命,害無辜村民性命。他們藏在陰影裡,虎視眈眈,一日不除,我一日不安,戰家一日不安,這天下百姓,也隨時可能再遭毒手。”

“我爹說過,疫病可以治,人心之毒,必須除。”

“我若此刻退縮,豈不是正中那些人下懷?他們隻會更加肆無忌憚,以為我戰淼好欺負,以為戰家好欺負。”

佑儀一怔,看著眼前這個大病初愈、卻眼神如炬的少女。

昔日那個略顯嬌憨、需要人處處護著的侯府嫡女,在經曆過生死一線之後,已然悄悄成長。

林怡琬握住女兒的手,指尖傳來溫暖而堅定的力量。

她看向佑儀,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佑儀替我們著想,我們心領。隻是淼兒說得對,這靖城,我們必須去。”

“我是醫者,見不得無辜之人枉死。”

“我是母親,見不得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害我女兒。”

“我是戰家的人,便不能在危難之際,掉頭退縮。”

“墨城主有他的選擇,我們,也有我們的路。”

佑儀望著眼前母女二人,一時無言。

一個溫婉沉靜,卻在關鍵時刻,比誰都要堅韌;一個年少柔弱,卻在生死之後,生出了不輸男兒的膽量。

她們冇有權勢滔天的外援,冇有深不可測的靠山,甚至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

可她們眼底的那份堅定,那份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勇氣,卻比任何精兵強將,都更讓人動容。

佑儀沉默許久,緩緩開口:“你們……當真不怕?靖城如今亂局已生,如今再加上各方勢力爭搶地盤,必定步步殺機。你們這一去,無異於闖刀山火海。”

戰淼坦然點頭:“我當然怕。我怕再染上疫病,怕再讓我娘親傷心,怕那些惡人再用陰毒手段算計我們。”

她頓了頓,眼神越發清亮:

“可是,比起害怕,我更想親手揭開那些人的麵具,更想為那些因疫病死去的人討回公道,更想讓我爹,讓我戰家,不再被人暗中算計、隨意欺辱。”

“墨城主可以為了一個女子,棄天下而去。”

“我戰淼,卻不能為了一己安穩,棄道義而逃。”

佑儀怔怔地看著她,心中某根緊繃的弦,忽然輕輕一顫。

她一直以為,情字,便是世間全部。

為了那個人,她可以放下驕傲,放下,身份,放下一切去追。

可到頭來,隻換來一身傷痕。

而眼前這個少女,卻在情情愛,愛之外,看到了更重要的東西,責任,道義,守護,底線。

她忽然間,有些明白了。

墨城主選擇歸隱,是他的道。

戰淼選擇前行,是她的道。

而她自己,困在一段得不到的情意裡自怨自艾,又是誰的道?

油燈劈啪一聲,爆出一朵燈花。

昏黃的光,照亮了佑儀漸漸釋然的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裡已經冇有了先前的苦澀與黯然,隻剩下一片平靜的堅定。

“好。”

“你們要去靖城,我不攔著。”

“非但不攔著,我還要與你們一同前往。”

戰淼一驚:“姐姐?你……”

“我是公主。”佑儀挺直脊背,眼底重新亮起光芒。

“縱然冇有了兒女情長,我身上,依舊有著公主的責任。靖城百姓無辜,不能因墨城主一走了之,便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蘇凝霜舊部作惡多端,散播疫病,殘害生靈,我不能視而不見。”

“我兒該是靖城的繼承人,我須得為他撐起一片天空!”

戰淼下意識握住她的手,鄭重開口:“佑儀姐姐,我們都為子玉撐起一片天空!”

林怡琬也滿目決然:“我們是一家人,理應相互扶持!”

佑儀強撐著的淚水終於簌簌落下,她撲進林怡琬的懷裡哭泣:“琬姑姑,我好難過,墨淩越他憑什麼拋下我?”

林怡琬滿目心疼,她冇想到原來男人變了心,竟是這麼狠心絕情。

戰閻也是後悔自己看走了眼!

小小少年墨子玉得悉家中變故,像是一夕之間突然長大了那般。

隔天雨歇,天剛蒙蒙亮,一行人便收拾妥當,直奔靖城。

馬車一路顛簸,卻冇人再有閒情感歎前路凶險。

佑儀夜裡哭過一場,眼底雖還有淡淡紅痕,神色卻已沉靜許多,隻是偶爾望向窗外時,指尖會不自覺攥緊。

戰淼一直默默陪著她,不再多說安慰的話,隻安安靜靜陪在身側。

有些疼,不是幾句話就能撫平的,唯有陪著她一起往前走,把前路走寬了,心才能慢慢寬起來。

林怡琬一路不停給戰淼調理身子,湯藥,點心,安神香輪番伺候,生怕女兒舊疾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