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讚她醫術神妙,隻有她自己知道,她不過是一個拚了命不想再失去孩子的母親。

戰閻站在窗邊,一身鐵甲寒氣未散,聽著屋內幾句溫言,那張常年覆著寒霜的臉,也悄悄柔和了一瞬。

可轉瞬之間,那點柔和便被更深的冷冽覆蓋,疫病能治好,可那股子要他女兒性命的惡意,絕不能就這麼算了。

“淼兒既已無礙,便不宜再耽擱。”

戰閻轉過身,目光掃過屋內二人,語氣沉定如鐵,“收拾妥當,三日後啟程,前往靖城。”

戰淼微微一怔,撐著些許力氣坐直身子:“爹爹,靖城那邊有什麼消息傳來嗎?”

“蘇凝霜一死,她身後那股暗線並未散乾淨,此次疫病來得蹊蹺,源頭直指靖城一帶。”戰閻凝眉開口。

他啞聲說道:“那些藏在暗處,想借疫病害你的人,我要親自去把他們連根拔起。不除乾淨,你往後便永無寧日,戰家也不得安穩。”

林怡琬輕輕點頭,冇有半分遲疑:“我多帶上一些藥草,淼兒身子剛穩,路途顛簸,又要長途跋涉,需隨時調理,我放心不下,何況靖城氣候偏濕,舊疾最易反複,有我在,至少能保她一路平安。”

她說得平靜,卻字字堅持。

她要護著女兒周全,刀山火海,都要一同前往。

戰閻看了她一眼,眸色微暖,沉聲應下:“好。”

眾人很快收拾行裝,兵器,鎧甲,藥材,細軟,乾糧,應急藥箱一一備齊,護衛隊精簡精銳,隻待吉日一到,便即刻出發。

整座村子前幾日還被疫病籠罩得死氣沉沉,如今陰霾散儘,人人神色欣喜。

就在出發前一日傍晚,佑儀公主麵色疲憊的前來求見戰閻與林怡琬。

屋內燭火安靜跳躍。

戰淼靠在軟榻上休養,林怡琬坐在一旁為她撚著暖手爐,戰閻端坐主位,神色沉肅。

佑儀進門,先行一禮,再抬眼時,眉宇間帶著濃重的擔憂。

她啞聲說道:“琬姑姑,琬姑父,佑儀此番前來是為一事相告。”

林怡琬上前扶住她:“公主不必多禮,你我之間,何須如此見外,可是,查到墨城主的下落了?”

此前墨城主無故失蹤,朝堂驚疑,他們這才一路趕來靖城,卻不料因為疫病被困在這村子裡麵。

佑儀輕輕點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苦笑。

那笑意淺得幾乎看不見,卻藏著一路風塵,滿心疲憊,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澀然。

“是。我查到了。”

她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他並非遇害,並非被囚,更不是死於陰謀暗算。他……是隨著一名女子走了。”

一語落下,小小的農舍內瞬間靜了下來。

這間臨時落腳的農家小院,是他們躲避疫病,暫作休整的地方。

土牆斑駁,窗紙微破,屋外還飄著深秋的冷雨,屋內隻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映得幾人神色明暗不定。

戰淼剛從鬼門關爬回來,身子依舊單薄,正靠在鋪著厚棉墊的木椅上,聞言猛地一怔。

她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暖爐,指尖微微發緊:“佑儀姐姐,你說什麼?墨城主他竟是跟著一名女子走了?”

在所有人的印象裡,墨城主是什麼人?

是靖城一帶隻手遮天的人物,冷麵寡言,心思深沉,手握重兵,勢力盤根錯節,連朝廷都要對他禮讓三分。

他殺伐果斷,不近女色,眼中隻有城池、勢力與規矩,仿佛天生便冇有兒女情長這般軟弱東西。

這樣一個人,會棄了自己的家人,城池,部下,基業,跟著一個女子,悄無聲息消失?

連一向沉穩的林怡琬都微微蹙眉。

她看著佑儀眼底藏不住的黯然,輕聲道:“公主,此事,當真確認無誤?”

“無誤。”佑儀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平靜。

隻是那平靜之下,藏著翻湧的苦澀:“我命人追了查他的下落,從靖城城郊,追到江南水鄉,再追到西南群山之中,一路線索,清清楚楚。”

“暗衛找到他曾落腳的客棧,找到他打過招呼的船夫,找到他贈過銀兩的山民。每一個人都說,同他一起的,是一位容貌極美,身段極柔的女子。”

“那女子穿著一身淺碧色衣裙,說話輕聲細語,看似柔弱,眼神卻極有主見。墨城主對她,百依百順。”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佑儀的聲音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她這一生,身為公主,自幼錦衣玉食,萬人追捧,驕傲早已刻進骨血裡。

可此刻,在自己的親人麵前,她不得不承認,那個她放在心上,默默等候,甚至願意放下,身份追隨的男人,最終選擇了彆人。

戰淼心頭一緊,不知該如何安慰。

她了解佑儀,外柔內剛,看似溫和,實則極重情意。

此番千裡追尋,換來這樣一個結果,換作是誰,都難以承受。

林怡琬輕輕拍了拍佑儀的手臂,語氣溫和:“佑儀,不管結果如何,總歸有我們陪在你的身邊,你辛苦了!”

佑儀自嘲地笑了笑,眼角微微泛紅:“比起心苦,身體上的累,又算得了什麼?”

“我起初還在騙自己。我告訴自己,他一定是被人挾持,一定是身陷險境,一定是身不由己。”

“可我萬萬冇有想到,我拚了命要去找的人,正心甘情願,跟著另一個女子,遠走高飛。”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發啞:“我最後一次查到他們蹤跡,是在西南邊境的一處古鎮。那裡山高水遠,與世隔絕,幾乎與世隔絕。鎮上的人說,那對夫妻模樣的人,在山邊蓋了小屋,男的耕田打獵,女的織布澆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過得平靜安穩。”

“夫妻模樣……”

佑儀輕輕重複這四個字,隻覺得心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帶著疼。

她與他相識於微時。

那時她還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他也不是威震一方的城主。

她曾以為,他們之間,總有幾分不一樣的情分。

她曾以為,他冰冷的心,總有一天會為她融化。

她曾以為,隻要她等,隻要她追,總有一天,能與他並肩看天下。

到頭來,不過是她一廂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