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著窗外沉沉天色,聲音輕而冷:“佑儀和離一事,我們雖占了先機,可終究是把人得罪了。墨淩越那人,看著溫吞,骨子裡極重顏麵,如今被公主當眾拋下,他心裡,怕是早已記恨。”
林怡琬心頭一緊:“母後是擔心,他會借機生事?”
“不是生事,是會記仇。”林素放下茶盞,眼底精光一閃,“靖城兵權大半在墨氏手中,墨子玉又早慧,小小年紀便心思深沉。這對父子,一個隱忍,一個早熟,若是聯起手來,對淩兒,對我們林氏,都是心腹大患。”
她話音剛落,殿外便傳來內侍通傳:“啟稟皇後娘娘,佑儀公主殿下,帶著少城主墨子玉,在殿外求見。”
林素與林怡琬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意外。
說曹操,曹操到。
林素淡淡抬手:“宣。”
殿門輕啟,佑儀公主一身素色宮裝,緩步而入。
她臉色依舊帶著幾分和離後的憔悴,眉眼間少了幾分往日嬌憨,多了幾分沉斂。
顯然,這日在府中,她早已把皇後林素前後態度,咂摸得清清楚楚。
從前,皇後待她如親女,疼寵有加。
可自打她提了和離歸來,皇後雖一口應下,態度卻明顯疏離,不是不疼,是防。
防她,防墨淩越,防靖城,更防她的兒子墨子玉。
佑儀公主一路進宮,越想越心涼。
她嫁去靖城數年,委屈自己忍了,難堪自己受了,到頭來,落得一身不是,反倒成了皇室眼中的隱患。
可她也明白,皇後不是無情,是身不由己。
太子蕭淩年幼,將來要坐穩江山,最忌外藩兵權在握。
她和墨淩越這一和離,墨氏顏麵掃地,皇後怕的,就是墨淩越一怒之下,擁靖城自重,將來成為蕭淩登基路上的攔路虎。
想通這一節,佑儀公主心中反而安定下來。
她要做的,不是辯解,不是委屈,而是表忠心。
她牽著墨子玉的手,走到殿中,屈膝行禮:“佑儀,見過皇後娘娘,見過琬姑姑。”
墨子玉跟在母親身側,一身青色小錦袍,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明明隻是個半大孩子,卻脊背挺直,眼神沉靜,不見半分孩童的怯意。
他規規矩矩地跟著行禮,聲音清冽:“墨子玉,見過皇後娘娘,見過姑祖母,見過太子殿下。”
不卑不亢,分寸絲毫不差。
林素看著眼前這少年,眼底掠過一絲暗驚。
這般年紀,這般氣度,將來必成大器。
越是如此,她越是不能不防。
林素麵上不動聲色,抬手虛扶:“公主不必多禮,剛和離不久,身子要緊,怎麼還帶著玉兒進宮來了?”
語氣客氣,卻帶著一層淡淡的疏離。
佑儀公主怎會聽不出來,她垂眸一笑,笑意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坦蕩:“佑儀進宮,一來是多謝皇後娘娘成全,讓佑儀能脫離那樁有名無實的婚事。二來,也是想把話說開,免得娘娘心中,對佑儀,對子玉,還有什麼顧慮。”
林素指尖微頓,不接話,隻淡淡道:“公主多慮了。”
佑儀公主抬眼,目光直視林素,坦蕩而堅定:“佑儀這些日子在府中,也想明白了。佑儀是盛朝的公主,生是皇室的人,死是皇室的鬼。墨淩越再如何,靖城再如何,都比不上我盛朝江山,比不上太子殿下將來的前程。”
她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佑儀知道,娘娘擔心墨淩越記恨,擔心靖城兵權旁落,擔心將來玉兒長大,會成為淩兒的阻礙。這些,佑儀都懂。”
林素眸色微動,終於正眼看向這位麵色端莊柔婉的公主殿下。
佑儀公主深吸一口氣,牽著墨子玉往前一步,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今日,佑儀帶玉兒進宮,就是要當著娘娘的麵,表一顆忠心,往後,我們母子安分守己,在京中靜養,絕不與墨淩越私相往來,更不會替靖城說一句情。”
她頓了頓又說道:“至於墨子玉他的將來!”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兒子,眼神複雜,卻帶著決絕:“佑儀懇請皇後娘娘恩準,讓墨子玉留在宮中,做太子淩兒的伴讀,日夜陪在太子身邊。”
一語落下,滿殿寂靜。
林怡琬驚得猛地抬眼:“佑儀,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伴讀,說得好聽是陪讀。
說得直白一點,就是留在京城,留在皇後眼皮底下,形同質子。
墨子玉是靖城少城主,是墨淩越唯一的兒子,把他放在太子身邊,等於把靖城的命脈,交到皇後手裡。
墨淩越就算有反心,隻要兒子在京,他便投鼠忌器,絕不敢輕舉妄動。
佑儀公主這是,自斷後路。
林素也怔住了,顯然冇料到佑儀會做到這一步。
她看著眼前這個昔日嬌憨的公主殿下,一時間竟有些看不懂。是真的心向皇室,還是另有所圖?
佑儀公主迎著所有人的目光,臉上冇有半分退縮:“佑儀很清楚自己在說什麼。玉兒是我兒子,也是我盛朝的臣子。讓他陪在淩兒身邊,一是從小培養情分,將來也好輔佐太子,二是能讓娘娘放心。”
她目光直直看向林素:“隻要墨子玉在宮裡一天,靖城就絕不敢有二心。墨淩越就算恨天恨地,也絕不敢拿自己兒子的性命冒險。”
“娘娘,這是佑儀能想到的,唯一能讓您安心,能保皇室安穩,能保我母子日後清白的法子。”
林素沉默不語,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
她不得不承認,佑儀這一步,走得極狠,也極聰明。
直接把最大的隱患,送到她眼皮子底下看管。
既表了忠心,斷了所有人的猜忌,又護住了自己和兒子的安全,隻要墨子玉是太子伴讀,是皇後親準的人,日後朝堂之上,任何人想動他們母子,都要先掂量幾分。
林怡琬看著佑儀公主眼底那抹強裝的鎮定,心頭一酸。
她哪裡是為了皇室,她是為了自己和孩子。
和離之後,她冇了夫君依靠,冇了靖城後盾,在京中寸步難行。
唯有緊緊抱住皇後與太子這條大腿,用兒子的自由,換母子二人一世安穩。
蕭淩拉了拉林怡琬的衣袖,小聲道:“阿姐,就讓子玉留下來陪我,好不好?我一個人在宮裡,好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