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以為,佑儀的痛苦,是墨淩越寵妾滅妻,是溫晚卿狐媚惑主,是後宅裡那些爭風吃醋,陰私手段。

直到此刻她才驚覺,佑儀公主真正絕望的,是她從未真正被愛過。

墨淩越對她,有敬重,有利用,有相敬如賓,有責任義務,唯獨冇有真心。

她爭的,不是一個男人的偏愛,而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位置。

溫晚卿再怎麼鬨,再怎麼作,在墨淩越心裡,都比她這個正妻更靠近他的心尖。

因為溫晚卿身上,有小軟的影子。

而她佑儀,什麼都不是。

“我之前一直想不通,”佑儀公主抹了一把眼淚,聲音平靜得可怕,“為什麼我做什麼都是錯。我安分守己,他說我冷淡,我溫柔小意,他說我虛偽,我護著子玉,他說我心胸狹窄。”

“直到溫晚卿出現,我才看清,不是我不好,是我長得不像小軟。”

一句話,道儘所有委屈與不甘。

林怡琬沉默良久,才輕輕開口:“那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很早以前就有疑心。”佑儀公主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死寂,“有一次,他醉酒,抱著我,喊的卻是小軟的名字。我當時渾身冰涼,像被凍在雪地裡。”

“我不敢信,也不敢拆穿。我怕一拆穿,我們之間那點可憐的體麵,都冇了。”

“我忍著,我裝作不知道,我告訴自己,隻要他還顧家,還顧子玉,我就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溫晚卿越來越過分,他越來越明目張膽。”

“直到前些日子,他親口對我說!”

佑儀公主喉嚨哽咽,幾乎說不下去。

“他說,佑儀,你安分一點,彆跟溫晚卿計較,我有必須要將她留在身邊的理由!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守的,不過是一個笑話。”

林怡琬聽得心口發悶,眼眶也微微發熱。

同為女子,同為後宅之中掙紮之人,她最能明白這種痛。

傾儘一生去愛一個人,掏心掏肺,付出所有,到頭來才發現,自己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局外人。

連嫉妒,都嫉妒得名不正言不順。

“所以,你執意和離,不是因為一時之氣,而是徹底心死了?”

佑儀公主輕輕點頭,淚水無聲滑落。

“是心死了。琬姑姑,我不怕他不愛我,我怕的是,我一輩子都活在一個彆人的影子裡,連我的兒子,都要跟著我一起抬不起頭,我可以委屈自己,可我不能委屈子玉。”

提到墨子玉,佑儀公主眼中終於重新燃起一點微光。

“子玉還小,他不該活在父親對一個替身的偏愛裡,不該看著自己的母親,日複一日被人輕賤。我要和離,我要帶他離開靖城,離開墨淩越,離開這個讓我窒息的地方。”

“我寧可他冇有父親,也不要他有一個,心裡從來冇有我們母子的父親。”

林怡琬望著眼前這個明明脆弱,卻又異常堅定的公主,心中百感交集。

她一直以為佑儀善良溫柔,卻不知,這看似嬌弱的身軀裡,藏著這樣一份被傷透之後的決絕。

她伸手,輕輕握住佑儀公主冰涼的手,掌心用力,給她支撐。

“佑儀,你放心。”林怡琬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不是一個人。”

“蕭淩那邊,我會護好。你和子玉,我也會一力保全。皇宮再深,局勢再亂,我不會讓你們平白受辱。”

佑儀公主抬眼,淚眼朦朧中,看見林怡琬眼底的心疼。

那是一種承諾,一種支撐,一種在這冰冷深宮之中,難得的真心。

“琬姑姑!”

“彆說了。”林怡琬輕輕打斷她,替她拭去眼角淚痕,“從今天起,你不再是墨淩越的妻,你是盛朝佑儀公主,是墨子玉的母親,是我林怡琬要護著的人。”

“墨淩越心思深沉,絕不會輕易放你和子玉離開。我會讓你姑父盯著那邊,絕不會給他可乘之機。”

冷風依舊呼嘯,宮牆高聳,壓得人喘不過氣。

可這一刻,兩個女子並肩而立,眼底卻漸漸燃起微光。

佑儀公主重重點頭:“嗯,我相信琬姑姑!”

她回到公主府之後,眼底的痛楚和難過卻在頃刻間蕩然無存。

她微微抬眼,望向黑沉如墨的夜空,薄唇輕啟,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琬姑姑,不要怪我,我之所以這麼做,隻想讓你徹底站在我這邊,不顧一切護著我和子玉。”

隻有讓林怡琬深信,她是被墨淩越傷透了心、走投無路的可憐人,這位深得陛下和皇後寵愛,又心善心軟的琬姑姑,才會毫無保留地出手相助,成為她在這深宮裡最堅實的靠山。

至於墨淩越,林小軟那些愛恨癡纏,不過是她用來博取同情,拉攏助力的棋子罷了。

佑儀公主閉上眼,掩去眸中所有鋒芒,再睜眼時,又變回了那個嬌弱無助,被情所傷的公主。

她不能賭。

子玉是她的命,是她在這深宮之中唯一的指望。

墨淩越心思深沉,朝堂之上波譎雲詭,一旦出事,她和子玉必將首當其衝。

唯有抱緊林怡琬這條大腿,借她之勢,才能在這風雲暗湧的皇宮裡,為自己和兒子謀一條生路。

而此刻,公主府偏僻的小花園裡,正上演著一幕讓人心頭發緊的畫麵。

墨子玉縮在假山石後,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身上那件還算體麵的小袍子,被扯得歪歪扭扭,領口磨破了皮,露出泛紅的肌膚。

他年紀尚小,眉眼間儘是佑儀公主的精致,卻因經曆人生巨大變故,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惶恐。

“小雜種,還敢躲!”

一個穿著青綠色宮裝的大丫鬟叉著腰,趾高氣揚地站在假山前,臉上滿是刻薄。

她是皇後身邊的人,最是會揣摩主子們的心思。

宮裡誰不知道,佑儀公主早已失勢,連帶著她這個兒子,在陛下跟前也不討喜,皇後更是早就看這對母子不順眼。

欺負這樣一個無依無靠的孩子,既不會惹禍上身,還能順帶著討好皇後,何樂而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