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聲音沉穩,打破院中死寂,不再有之前的愧疚卑微,多了幾分妥帖的讓步:“悅兒執念至此,心意已成磐石,我身為母親,實在不忍再看她這般自我磋磨。今日之事,是我母女虧欠林家在先,虧欠林然在先,我無話辯駁。”

“但她甘願贖罪、誓死守候的心意,是真的。”

桑秋唐抬眸看向她,眉眼淡然:“公主即便心疼,也不該縱著她的執念。這般守候,於林然而言,隻是紛擾。”

“我知曉。”長平公主輕輕頷首,坦然承認,“我知曉過往過錯無可彌補,知曉悅兒配不上如今求清淨安穩的林然,更知曉桑夫人身為正妻,護夫守家天經地義。我不強求名分,不強求恩寵,更不強求林然原諒接納。”

她話鋒一轉,目光懇切,道出自己唯一的讓步與彌補:“我隻求桑夫人給她一個留在彆院、近身伺候的機會。為了不辱林家門楣,不為難桑夫人管家規矩,我願以十裡豐盛陪嫁,為悅兒鋪路。”

此話一出,院內幾人皆是微怔。

菱悅猛地抬頭,淚眼朦朧地看向自己的母親,眼底滿是難以置信。

長平公主目光堅定,繼續沉聲細說,字字清晰:“我願將郡主府半數私產、良田千畝、金銀萬兩、珍寶古玩、鋪麵數十間,儘數清點,作為菱悅的貼身陪嫁,全數帶入林府。”

“除此之外,我名下幾處富庶彆院、山林田莊、私庫珍藏,一並歸入陪嫁清單。這些財物產業,儘數歸於林家,歸為府中公用,用以填補過往虧欠,用以供養林然後續養病所需,用以報答他數年被糾纏、身心俱損的苦楚。”

這已經是極致的誠意,是堂堂長平公主能給出的最大退讓與補償。

堂堂郡主,本是千金尊貴、無需依附任何人,如今為了換一個近身守候贖罪的機會,母親不惜傾儘半數家底,以滔天厚禮,卑微求容。

桑秋唐眸色微動,平靜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波瀾。她知曉長平公主權勢滔天、家底豐厚,卻未曾想對方為了菱悅,能做到這般地步。

“這些陪嫁,儘數充作林府公產。”長平公主再度讓步,徹底抹去菱悅所有依仗,杜絕日後爭紛,“不歸菱悅私有,不由她支配,全數交由桑夫人掌管家底,用作林然湯藥資費、靜養所需、府中開支。”

“悅兒入府,不請媒人、不擺禮數、不爭尊卑、不擾正室。她無半分依仗,無半分體麵,甘願做無份無位的伺候之人,日日湯藥、夜夜陪護,洗衣灑掃、侍奉起居,一切聽從桑夫人調度。”

她將姿態放得極低,堵死了所有日後滋生事端的可能,隻為換女兒一個留下來的資格。

“桑夫人放心,有這些豐厚陪嫁彌補前過,足以抵去大半恩怨。悅兒此生不得爭寵、不得越矩、不得乾預府中瑣事、不得驚擾林然心神。她隻需安分守己贖罪伺候,若有半分驕縱妄為、執念滋事,桑夫人可隨時將她逐出林府,我母女二人絕無半句怨言。”

這番話坦蕩周全,有理有據,誠意滿滿,既保全了林家顏麵,也給足了桑秋唐正妻的體麵,更徹底杜絕了往後後院紛爭的隱患。

林怡琬靜靜聽著,眼底掠過一絲輕歎。長平公主護女心切,這份母愛沉重真切,傾儘家財隻為換女兒一絲執念安放之處。

菱悅怔怔立在原地,淚水再次洶湧滑落,心底又酸又暖。她以為自己孤身一人、毫無依仗,隻能卑微死纏爛打,卻未曾想,母親從未放棄她,哪怕她錯錯在先、罪孽深重,母親依舊傾儘所有,為她鋪路兜底。

“娘……”她哽咽出聲,聲音顫抖破碎。

長平公主回眸看向她,眼底褪去所有威嚴,隻剩溫柔心疼,輕輕抬手,拭去她臉頰的淚水,語氣帶著無奈與寵溺:“娘知你痛,知你悔,知你放不下。既然執意要守,那娘便為你鋪好所有路,讓你有資格、有底氣,留在你想守的人身側贖罪。”

不求榮華,不求體麵,隻求她此生執念有處安放,不再終日崩潰煎熬。

桑秋唐沉默良久,望著誠意十足的長平公主,又看了一眼眼底含淚、徹底收斂所有驕矜、隻剩卑微悔過的菱悅,心中的堅決終於微微鬆動。

對方傾儘半數身家賠罪,禮數周全、退讓到底,且立下規矩、權責分明,無半分逼迫糾纏之意。

她護的從來不是恩怨,隻是林然的安穩。如今有巨額陪嫁彌補前過,又有長平公主當眾立誓約束,菱悅再無興風作浪的資本。

她緩緩開口:“我不同意,我自跟然哥成婚之日起,他就許諾一生一世一雙人,他絕不會背叛我,我也絕不會背叛他,所以,哪怕公主殿下將整個江南補償給我,我也絕不會讓郡主殿下留在他的身邊!”

一語落地,方才稍稍緩和的院落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風驟然靜止,院中竹葉懸停不動,所有溫柔的退讓、周全的誠意、傾儘家底的彌補,儘數被桑秋唐這句決絕的話徹底碾碎。

長平公主臉上最後的隱忍與從容,寸寸褪去。

她本以為,自己放下半生尊貴,以公主之尊低頭致歉,傾儘半數私產作為補償,立下嚴苛規矩約束女兒,已是給足了林家體麵,給足了桑秋唐尊重。

哪怕是朝堂百官、世家權貴,麵對這般誠意與厚禮,也必然順勢退步、兩相和解。

她退讓至此,隻為換女兒一個贖罪守候的機會,不求名分、不求偏愛、不求半分體麵,隻求一念心安。

可桑秋唐,竟半點餘地不留。

全然無視她的誠意,無視天價補償,無視她放下,身段的卑微求和,隻用一句一生一世一雙人,徹底否決一切,將她們母女最後的退路狠狠堵死。

長平公主眼底的滄桑溫柔儘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常年身居高位、執掌權柄的凜冽威嚴。沉寂多年的公主戾氣,在這一刻轟然翻湧而出,壓得整座小院窒息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