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秋唐俯身,指尖輕柔撫過他微涼的額發,語氣溫和又妥帖:“我在,你終於醒了,感覺如何?身子可還有不適?”

林然輕輕搖頭,勉強撐起一絲氣力,目光緩緩掃過屋內,最終定格在立在不遠處、身形局促的菱悅身上。

看清來人的瞬間,他眼底僅存的暖意儘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淡漠疏離,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厭棄。

數日昏睡,他並非全然無知,院外的哀求、爭執、細碎動靜,他模糊間皆有耳聞。他知曉菱悅始終不肯離去,日日守在府中,百般糾纏不休。

菱悅被他清冷疏離的目光掃過心口,驟然一緊,呼吸瞬間停滯。她下意識往前踏出一步,眼底瞬間蓄滿水光,捧著雞湯的雙手緊張得蜷縮起來,腕間燙傷的痛感驟然清晰,卻抵不過心口半分酸澀慌亂。

她看著蘇醒的林然,看著他安然無恙的模樣,鼻尖一酸,險些落淚。太好了,他醒了,他熬過來了。她熬了無數個日夜的期盼,終於成真。

可不等她開口道一句問候,榻上的林然已然開口,語氣平靜,卻字字冰冷,冇有半分轉圜餘地。

“菱悅郡主,離開這裡。”

短短六個字,輕飄飄落下,卻如寒冬烈雪,狠狠砸在菱悅心頭,瞬間擊碎了她所有的期許與僥幸。

她渾身猛地一顫,手中溫熱的砂鍋微微晃動,滾燙的熱氣撲麵而來,熏得她眼眶發燙。她難以置信地望著榻上清冷漠然的男子,聲音帶著驟然破碎的哽咽:“林郎……你說什麼?”

“我說,離開侯府,從此不要再出現在我麵前。”林然微微側首,避開她的目光,不願與她對視半分,語氣淡漠至極,“我已無恙,不需你費心照料,更不需你日日守在此處糾纏。”

他重傷初醒,氣力不足,語速緩慢,可每一個字都決絕堅定,不帶一絲猶豫,不帶半分憐憫。

過往數年的糾纏桎梏、步步相逼、偏執禁錮,那些讓他身心俱疲、痛徹心扉的過往,儘數湧上心頭。他九死一生掙脫陰霾,好不容易得以清淨,與桑秋唐安穩度日,絕不願再被舊日糾葛困住餘生。

菱悅臉上最後一絲血色徹底褪去,蒼白如紙。方才強忍的淚水瞬間決堤,順著臉頰洶湧滑落,滾燙冰冷,砸在衣襟之上。她看著眼前冷漠疏離的林然,看著他眼中毫無留戀的決絕,隻覺得渾身冰冷刺骨,四肢百骸都浸在無儘的寒霜之中。

她這幾日的卑微屈膝、苦苦哀求、自傷贖罪、日夜守候,在他眼裡,竟半點不值一提。

她抬手,慌亂露出自己腕間紅腫起泡的燙傷,傷口依舊灼痛難忍,猙獰刺眼,是她拚儘全力證明真心的痕跡。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滿是崩潰的哀求:“林郎,你看看我!我為你親手熬了雞湯,我守了你整整數日,我燙傷了手腕,我放下所有郡主尊嚴卑微求留,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從前偏執、愚蠢、傷你至深,我日日悔恨,夜夜難安!我不求你原諒,不求你垂憐,我隻求留在你身邊贖罪,隻求能伺候你靜養身體!你為何連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都不肯給我?”

她步步上前,眼眶通紅,淚水模糊了視線,眼底是瀕臨崩潰的絕望與執念。她已經退讓到底,卑微到塵埃裡,舍棄了身份、放下了傲骨、甘願受苦受難,隻是想留在他身邊,彌補從前所有的過錯。

可他醒來看她的第一眼,不是關切,不是動容,而是驅逐。

林然眸光微沉,看著她崩潰落淚、偏執不休的模樣,眼底隻剩深深的疲憊。

“你的過錯,不是靠自我折磨、苦苦糾纏便能抵消的。”他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冷硬,“菱悅,是你親手毀掉所有餘地,是你親手將我們之間的一切,逼至絕境。如今你所謂的贖罪,於我而言,隻是無休止的打擾。”

“我與阿唐安穩相守,餘生隻求清淨無擾。你的執念,於我是負累,於你是枷鎖,毫無意義。”

“走。”

一字落地,徹底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菱悅身形踉蹌,險些站立不穩,手中的砂鍋微微傾斜,溫熱的雞湯輕輕晃動,氤氳的熱氣再也暖不透她冰涼刺骨的心臟。

她悲痛欲絕,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劇痛席卷全身,比腕間的燙傷、所有皮肉苦楚加起來還要痛上百倍。她死死盯著林然蒼白冷漠的眉眼,淚水洶湧不止,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無儘的不甘與哀求。

“我不走!我不走!”

“林然,我錯了,我真的改了!我再也不會逼你,再也不會困你,再也不會擾你分毫!我可以隱於偏院,可以閉口不言,可以做府中最卑微的下人,隻求留在這府中,看著你平安康健!”

“你不能這樣對我!我悔過了,我贖罪了,我為你受了傷、吃了苦、丟儘了顏麵,你怎能如此狠心,全然無視我的真心?”

她哽咽哭喊,字字泣血,滿心的執念與不甘儘數爆發。她耗儘所有尊嚴換來的守候,傾儘所有真心換來的悔過,終究還是被他一言否決,儘數碾碎。

桑秋唐靜靜立在榻邊,看著崩潰失態、悲痛欲絕的菱悅,眼底無波瀾,亦無勸慰。她知曉林然的心思,更懂這份決絕背後,是數年傷痕累累的過往,是無法抹平的傷痛。

林然微微閉了閉眼,緩過一陣體虛氣弱的眩暈,再次睜眼時,目光依舊堅定冰冷,冇有半分鬆動。

“菱悅,莫再執迷不悟。過往恩怨已了,從此你我山水不相逢,再無瓜葛。”

“我言儘於此,你自行離去。”

徹底的絕情,徹底的割裂,徹底的斬斷了她所有念想。

菱悅僵在原地,渾身冰冷,淚如雨下。腕間的燙傷陣陣灼痛,心口的劇痛翻湧不休,絕望如同潮水,將她徹底淹冇。

她拚儘全力想要留住的人,拚儘全力想要挽回的過往,終究還是徹底離她而去。

她死死望著榻上的人,不肯放棄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顫抖著聲音,做著最後的挽留:“林然……求你,再留我一次,僅此一次……我真的不能冇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