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用力閉了閉眼:“走!”

林然涼薄的一字,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刺穿了菱悅最後的心防。

那聲短促又決絕的“走”,冇有半分遲疑,冇有一絲留戀,徹底碾碎了她所有卑微的乞求與殘存的念想。

榻上的男人眉眼淡漠,狹長的眼眸緊閉著,薄唇緊抿,哪怕聽著身後女子泣不成聲的哀求,身姿也未有半分鬆動。

他重傷未愈,麵色蒼白如紙,孱弱的身軀撐不起半分溫情,隻剩下徹骨的疏離,仿佛從前的朝夕相伴、繾綣溫柔,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虛夢。

菱悅站在原地,四肢百骸儘數被寒意浸透,方才燙傷的手腕火辣辣的疼,比起心口的荒蕪,卻早已不值一提。大顆大顆的淚珠砸落,砸在蒼白的手背上,冰涼刺骨,一如林然此刻的心腸。

她還想再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棉絮死死堵住,哽咽再三,再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語。

千言萬語的挽留,輾轉千回的深情,到最後,隻換來他一句冷漠的驅逐。

原來她傾儘所有的奔赴、放下,身段的卑微、不惜自傷的真心,在他眼裡,終究隻是累贅與糾纏。

窗外天色沉沉,方才尚且淅瀝的細雨,不知何時驟然變大。

嘩啦啦的雨勢衝破雲層,狂風卷著冷雨狠狠拍在雕花窗欞上,發出劈啪的聲響,風聲嗚咽,如同女子壓抑的哭聲。

屋內暖意微薄,抵不住穿堂而過的冷風,更抵不住菱悅心中翻湧的絕望。

她緩緩垂落僵直的手臂,通紅的眼眸死死凝望著榻上那個絕情的身影,眼底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灰暗與死寂。片刻後,她踉蹌著後退兩步,身形搖搖欲墜,單薄的身子在冷風細雨中,脆弱得仿佛隨時會被風雨碾碎。

冇有人再攔她,也冇有人再看她。

滿室寂靜,所有人都默認了林然的決定,默認了她的狼狽離場。

菱悅麻木地轉過身,一步步走出溫暖的內室,踏入漫天寒涼的風雨之中。

厚重的木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屋內微弱的暖意,也徹底隔絕了她與林然之間最後的牽連。

滂沱大雨瞬間席卷而來,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她的發髻、眉眼、肩頭,不過片刻,便打濕,了她一身華貴的郡主衣衫。精致的衣料浸透雨水,沉甸甸地貼在單薄的脊背之上,寒意順著肌理鑽入骨髓,凍得她渾身瑟瑟發抖。

她卻渾然不覺冷,亦渾然不覺痛。

心口那片空蕩蕩的荒蕪,早已蓋過了風雨的寒涼,蓋過了手腕的灼痛,讓她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長街空曠,煙雨朦朧,整條街道都被茫茫雨幕籠罩,四下無人,唯有狂風驟雨為伴。菱悅直直地立在客棧門前的雨地裡,怔怔望著緊閉的木門,眼底淚水洶湧不絕。

不知佇立了多久,她雙腿一軟,直直跪倒在冰冷泥濘的青石板上。

泥水瞬間浸透裙擺,沾汙了她一身郡主風華,狼狽不堪,卻絲毫撼動不了她分毫。

她就這般筆直地跪著,脊背挺得僵直,卻再也撐不住眼底的破碎,淚水混著雨水一同滑落,模糊了眉眼,模糊了身前緊閉的房門,也模糊了她數年癡念的過往。

“林然……”

她對著緊閉的木門,一遍又一遍輕聲呢喃,聲音嘶啞破碎,被狂風暴雨輕易吹散,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我不走……我真的不走……”

“你彆不要我……”

她知道屋內的人聽得見,可他不願再看她一眼,不願再理她分毫。

雨越下越急,風聲淒厲,狠狠卷動著她散亂的發絲,絲絲縷縷黏在蒼白淒豔的臉頰上。

冰冷的雨水不停衝刷著她的身體,她從最初的瑟瑟發抖,漸漸變得四肢僵硬,渾身冰冷,連顫抖都變得無力。

手腕那片被燙傷的紅痕泡在雨水裡,又疼又麻,早已失去知覺,可她依舊死死垂著手,不肯起身,不肯退讓半分。

她守在這裡,守著一扇無情的門,守著一段徹底落幕的過往,守著一份無人憐惜、徹底落空的深情。

這一跪,便是整整一個時辰。

天色愈發昏暗,暮色沉沉壓落下來,風雨依舊未有半分停歇。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伴著零星的衣袂翻飛之聲。

長平公主一襲墨色錦袍,撐著一把玄色油紙傘,孤身立在巷口,靜靜望著雨地裡長跪不起的少女。

她本是放心不下菱悅,特意趕來客棧查看,卻未曾想,會看見這樣一幕蝕骨狼狽的景象。

雨幕滂沱,少女單薄的身影跪在泥濘之中,身姿纖細得仿佛下一瞬就會被風雨折斷。滿身泥水淋漓,發髻散亂,容顏慘白如瓷,唯有一雙眼,紅得可怖,盛滿了無儘的絕望與哀戚,空洞得讓人心驚。

長平公主立於傘下,周身風華凜冽,素來冷硬剛硬的心腸,在此刻竟狠狠一揪,湧上密密麻麻的酸澀與心疼。

世人皆知菱悅郡主驕縱明豔、肆意張揚,生來尊貴,眾星捧月,從未受過半分委屈,何曾這般卑微狼狽、毫無尊嚴地跪在泥濘風雨之中?

何曾見過她這般失魂落魄、痛不欲生的模樣?

長平公主靜靜看了許久,眼底鋒芒漸漸斂去,隻剩下沉沉的無奈與疼惜。

她太清楚這孩子的執念,也太清楚這份深情從一開始便是錯付。

林然心意已決,冷心絕情,從今往後,再無半分回轉的餘地。

菱悅這般自苦,這般折辱自己,除了熬垮自身性命,終究換不來分毫憐惜。

風雨寒涼,夜露漸重,再跪下去,她本就鬱結傷痛的身子,必定會高燒染疾,徹底垮掉。

長平公主緩緩抬步,踩著滿地積水,一步步走到菱悅身前,收了油紙傘,任由冰冷雨水打濕肩頭。

“起來。”

她的聲音褪去了往日的淩厲威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與疲憊。

然而長跪在地的菱悅,像是徹底失了聽覺,眼底隻有緊閉的客棧房門,依舊一動不動,執拗得近乎偏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