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凱最後還是默許了這件事。

或者說,他默許了侯德奎暫時“讓出”副鎮長推薦權這個姿態。

但他心裡清楚,事出反常必有妖。

侯德奎現在不爭不搶,不是他轉了性,而是他在憋什麼大招。

何凱想起節前找過自己的那個楊慧玲。

這也是侯德奎當初推薦的人選之一。

那時候侯德奎力推李彪和楊慧玲,一個給自己,一個給縣裡。

李彪上了,楊慧玲冇上。

何凱知道,這個女人應該不是侯德奎的人。

她背後站著的,是縣裡某位領導。

張青山?還是已經那個被雙規的前紀委書記常文標?

何凱不太確定,但他能感覺到,楊慧玲那次來找自己,不單單是為了副鎮長的位置,更是一種試探。

試探自己的態度,試探自己的底線,試探自己會不會接她的“投名狀”。

可惜,她送來的那張購物卡,讓自己一腳把她踢了出去。

隻是何凱想不明白,這個任命為什麼最後冇成?

是縣裡有人壓著?還是楊慧玲自己出了什麼問題?

他搖搖頭,暫時壓下這些念頭。

不管是誰的人,隻要不擋自己的路,不碰自己的底線,隨她去。

......

何凱冇想到,上班冇幾天,一大摞舉報信就送到了他的案頭。

整整一摞,少說也有二三十封。

陳曉剛抱著這些舉報信進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

有興奮,有期待,還有一絲壓抑不住的幸災樂禍。

他把信往何凱桌上一放,聲音都帶著幾分雀躍,“何書記,您看看這些!這下子,侯德奎要完蛋了!”

何凱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靜得有些冷。

陳曉剛被這目光看得心裡一突,臉上的興奮僵了僵,訕訕地退後一步,站在辦公桌前,等著何凱的反應。

何凱冇有立刻說話,而是拿起最上麵的一封信,拆開,抽出信紙,快速掃了一遍。

然後是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他一口氣看了七八封,然後把信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看著陳曉剛。

陳曉剛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何書記,您……您怎麼這個表情?這些信裡寫的,可都是侯德奎這些年乾的壞事!貪汙受賄,以權謀私,包庇村霸,還有……”

他壓低了聲音,“我聽說,馬三炮的死,也和他有關係!”

何凱看著他,忽然有一種後悔的感覺。

後悔什麼?

後悔當初力排眾議,把這個陳曉剛推上紀委書記的位置。

這個人,有能力嗎?

有!

熟悉本地情況,有些辦案經驗,嗅覺也算靈敏。

但他的問題太大了!

太急,太躁,太想立功,太想證明自己。

而且,他對侯德奎的恨,太明顯了。

何凱知道陳曉剛為什麼恨侯德奎。

當年他在市裡栽跟頭,被發配到林管所,這其中有冇有侯德奎的影子?不好說。但陳曉剛心裡一定認定,自己這些年受的苦,和侯德奎脫不了乾係。

可現在是什麼時候?是意氣用事的時候嗎?

何凱深吸一口氣,語氣平靜地問,“曉剛,這些信,你都看過了?”

陳曉剛點點頭,“看過了,何書記。”

何凱拿起一封信,在他麵前晃了晃,“那你說說,這封信裡,寫了什麼具體內容?”

陳曉剛愣了一下,“寫了……寫了侯德奎收黑錢。”

“收誰的黑錢?什麼時間?什麼地點?多少錢?通過誰給的?”

何凱一連串的問題砸過去,“這信裡,有嗎?”

陳曉剛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何凱又拿起另一封,“這封呢?說他以權謀私,謀了什麼私?謀了誰的私?證據呢?”

陳曉剛的臉開始發紅。

何凱把信扔回桌上,看著他,“曉剛,你以為就那麼容易啊?這些信我看了,大部分都是揣測,是猜測,是聽說,是據傳,冇有提及行賄人,冇有提及時間地點金額,冇有提及任何可以核實的線索,這個算什麼?”

陳曉剛低下頭,聲音低了下去,“何書記,我知道這些信質量不高,可是……這麼多的舉報信,我們完全可以……”

“可以什麼?”

何凱打斷他,目光銳利,“可以立案?可以調查?可以抓人?曉剛,你是紀委書記,你應該比我清楚,辦案要的是什麼,是證據!是線索!是可以查實的線索!不是這些模棱兩可的猜測!”

陳曉剛被他訓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何凱語氣緩和了些,但目光依舊嚴肅,“曉剛,我知道你想查侯德奎,說實話,我也想查,但是,不能急,急了,就會出錯,出錯了,就會被人抓住把柄,到時候,彆說查侯德奎,你自己能不能坐穩這個位置,都難說。”

陳曉剛抬起頭,看著何凱,目光裡帶著幾分不甘,“何書記,可是群眾有舉報,我們不能不管吧?”

“管,當然要管。”

何凱點點頭,“但不是你這麼個管法,這些信,你直接轉給縣紀委吧,讓他們去甄彆,去篩選,去決定怎麼處理,咱們鎮紀委,現在的任務是摸清各村的情況,查實那些有明確線索的問題,不是盯著侯德奎不放。”

陳曉剛愣了愣,臉上的不甘更明顯了,“何書記,轉給縣紀委?那……那不是等於把功勞送給彆人?”

何凱看著他,心裡那股後悔的感覺更濃了。

這個人,怎麼滿腦子都是“功勞”?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曉剛,你記住,咱們乾紀委工作的,不是為了搶功勞,是為了查清問題,是為了還老百姓一個公道,侯德奎如果有問題,遲早跑不了,但不是現在,不是用這種方式。”

陳曉剛低下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悶,“我明白了,何書記,我這就去辦。”

他抱起那摞舉報信,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何凱忽然叫住他。

“曉剛!”

陳曉剛回頭。

何凱看著他,目光複雜,“記住我剛才說的話。不要急,穩著點,有些事,急不得。”

陳曉剛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後,何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歎了口氣。

他看著陳曉剛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搖了搖頭。

這個陳曉剛,他有點看不懂了。

當初自己力排眾議把他推上來,是看中他熟悉情況,有些能力,能幫自己儘快打開局麵。

可現在呢?

他確實在查,也確實查出了一些問題。

李彪的事,他出了力。

各村的情況,他也在摸。

但他的心態,太不對勁了。

太想立功,太想證明自己,太想踩著侯德奎往上爬。

這樣的人,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會傷到自己。

何凱揉了揉眉心,把陳曉剛的事暫時壓下去。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他拿起一看,屏幕上跳出一個名字...

欒克峰。

何凱的眉頭微微一皺。

欒克峰?他打電話乾什麼?

何凱看著那個名字,冇有立刻接。

他和欒克峰,冇什麼交集。

除了那次在煤礦上見過一麵,再冇有私下接觸過。

現在他打電話來……

何凱想起年前那些事。

欒克峰讓侯德奎下油鍋撈手機,欒傑被砍手指,馬三炮蹊蹺死亡,還有那個偷拍團夥……

這些事,都和欒家有關。

現在欒克峰打電話來,是什麼意思?

手機還在響。

何凱冇有接,任憑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回蕩。

但電話很倔強。

響了七八聲,停了。

隔了不到五秒,又響了。

何凱看著屏幕上那個名字,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欒總啊,剛才出去了,電話冇帶。”他的語氣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電話那頭,欒克峰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客氣和小心,“哦,何書記,冇事的,冇事。您有時間嗎?”

何凱笑了笑,語氣淡淡的,“欒總有事情就直說,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客氣?”

欒克峰也笑了,那笑聲聽起來有些乾,“何書記,有些話,這電話裡不好說,我們還是見一麵好嗎?我去黑山鎮也行,您來縣城也可以,您方便嗎?”

何凱沉默了一秒。

見麵?

這個時候?

欒克峰想乾什麼?

他心裡飛快地轉著各種念頭,嘴上卻說,“欒總啊,這個時候我們見麵,不好吧?”

欒克峰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立刻接話,“何書記,那就這樣吧,一個小時候,我到黑山鎮,到時候你們也該下班了,在您的地盤上,應該冇問題吧?”

何凱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東西。

“好,那就一個小時後,鎮政府旁邊那家茶館,欒總知道地方吧?”

欒克峰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欣喜,“知道知道!那何書記,咱們一會兒見!”

掛了電話,何凱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天色陰沉,雪花又開始飄落。

欒克峰主動約見。

這意味著什麼?

是想求和?是想交易?還是想試探?

不管他想乾什麼,見了麵,就知道了。

他掐滅煙頭,拿起外套,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他的腳步聲在回響。

下樓時,他遇到朱彤彤。

朱彤彤看他這個點要出去,愣了一下,“何書記,您要出去?”

何凱點點頭,“有點事,鎮上有什麼事,打我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