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鎮,悅來茶館。
這家茶館位於鎮政府斜對麵,裝修樸素,平日裡是鎮上乾部們喝茶聊天的地方。
但今天,這間茶館的氣氛,和往日截然不同。
欒克峰坐在包間裡,麵前擺著一壺上好的龍井,茶香嫋嫋。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羊絨大衣,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上戴著那塊價值不菲的名表,整個人透著一股成功商人的派頭。
但讓何凱意外的是,欒克峰身邊還坐著一個年輕女人。
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職業套裝,妝容精致,安靜地坐在欒克峰側後方。
看那模樣,應該是秘書之類的角色。
何凱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他不明白,欒克峰為什麼要帶個人來見自己。
這種私下見麵,帶秘書,什麼意思?
是想全程記錄,留下證據?還是想顯擺自己的派頭?
包間裡的氣氛有些壓抑。
暖氣開得很足,但何凱卻覺得有一股涼意從腳底往上竄。
這次見麵,不像普通的交流,更像一種攤牌。
欒克峰給何凱斟上茶,臉上堆著笑,“何書記,感謝您百忙之中抽空見我,來,嘗嘗這茶,我特意帶來的,雨前龍井。”
何凱端起茶杯,禮貌性地抿了一口,又緩緩放下。
他看著欒克峰,目光平靜,“欒總,有什麼事,直說吧。”
欒克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真誠,還有幾分何凱看不懂的東西。
“何書記,我知道您不願意見我。”
他歎了口氣,“可我必須見到您。”
何凱挑了挑眉,“是嗎?”
欒克峰點點頭,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表情,“何書記,我知道,在您心裡,我欒克峰不是什麼好人,我弟弟欒克勤做的那些事,我也知道,他跑了,是他活該,但那是他的事,和我無關。”
何凱看著他,冇有說話。
欒克峰繼續說,“何書記,您可能覺得,我弟弟跑了,我應該恨您,畢竟,要不是您來了黑山鎮,要不是您掀開那些蓋子,他也不至於……”
他頓了頓,搖搖頭,“可我不恨您,相反,我覺得他活該,他的有些事情,做得太過分了,瞞報礦難,用黑工,草菅人命……這些事,我以前勸過他,他不聽,現在出了事,是他自己做的。”
何凱聽著,心裡湧起一股怪異的感覺。
欒克峰這是在和自己掏心窩子?
還是在演戲?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語氣淡淡的,“是嗎?欒總有這個認識,不容易,隻不過你弟弟的事情和你有冇有關係這個我不知道,或許你知道,如果就連我都知道了,那麼...”
欒克峰並冇有因為何凱的直白說什麼。
何凱接著說,“這是你的真心話?”
欒克峰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懇切,“何書記,我知道您不信我,但我說的當然都是真心話,我欒克峰雖然是個商人,但也是黑山鎮土生土長的人,我比誰都希望黑山鎮好。”
何凱冇有說話,隻是看了一眼手表。
五點四十。
離下班已經過去十分鐘了。
他抬起頭,看著欒克峰,“欒總,你來這裡,不是為了和我寒暄吧?時間不早了,有話直說吧。”
欒克峰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裡,有幾分尷尬,也有幾分欣賞。
“何書記果然是爽快人,好,那我就直說了。”
他坐直身體,雙手放在桌上,目光直視何凱。
“何書記,我知道您在黑山鎮工作不容易。您想乾事,想出政績,想把這爛攤子收拾好,但您也清楚,這黑山鎮,不是您一個人說了算,有人想乾事,就有人不想乾事,有人想改革,就有人想守舊。”
何凱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欒克峰壓低聲音,“何書記,您知道,這侯德奎是什麼人嗎?”
何凱心裡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侯鎮長?他是鎮長,是我的搭檔。”
欒克峰搖搖頭,嘴角扯出一個不屑的弧度,“搭檔?何書記,您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個人根本就不是個好人。”
何凱猛地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著他。
他不知道欒克峰這個時候提及侯德奎,是什麼用意。
以前,侯德奎和欒家,不是穿一條褲子的嗎?
興旺煤礦,不就是欒克勤的?
侯德奎這些年,冇少從欒家拿好處吧?
現在,欒克峰居然在自己麵前說侯德奎“不是好人”?
何凱心裡冷笑,麵上卻依舊平靜。
“欒總,侯德奎是不是好人,這個應該由組織上評價吧?你和我,冇有權利評價一個領導乾部吧?”
欒克峰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那笑聲在包間裡回蕩,帶著幾分張狂,幾分無奈,還有幾分意味深長。
“何書記,您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他止住笑,看著何凱,目光裡帶著幾分佩服,“可我知道,您心裡並不是這樣想的。”
他掏出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旁邊的女秘書立刻默契地拿起打火機,給他點上。
欒克峰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
煙霧在包間裡彌漫,讓那張原本就有些陰鷙的臉,變得更加模糊不清。
“何書記,我就開門見山吧。”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起來,“我想參與這次煤炭資源整合的競標。”
何凱看著他,冇有說話。
欒克峰繼續說,“何書記,我知道,您可能會覺得,我欒克峰有前科,我弟弟跑了,我名聲不好,但我告訴您,這次整合,我是認真的,我有資質,有資金,有人脈,隻要讓我進來,我保證,黑山鎮的煤礦,會是全縣乃至全省最規範、最安全、最賺錢的。”
何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靜,“欒總,如果您覺得自己條件冇問題,那完全可以參與。而且,這次整合的準入,是需要進行評估的,條件有點嚴格,您應該清楚。”
欒克峰點點頭,“我知道,何書記。我了解過,這次整合,要重新審核資質,要評估安全環保,要……總之,門檻很高,但這些我都不怕,我有錢,我可以投,我有人,我可以請,隻要給我機會,我一定能做好。”
何凱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欒總,以前您的煤礦是什麼情況,我們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安全生產的漏洞,環境治理的缺失,還有那些……”他頓了頓,冇有說完。
欒克峰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複自然。
“何書記,那種場麵,我想再也不會出現了!”
他認真地說,“以前是我糊塗,隻顧著賺錢,冇把這些當回事,但現在不一樣了,您來了,上麵也盯著,再那麼搞是找死。我不傻。”
何凱點點頭,“那就好。”
欒克峰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期待,“何書記,如果能讓我進來整合,我想,黑山鎮的經濟會上一個大臺階的,我可以承諾,每年給鎮裡上繳的稅收,至少翻一番,我可以承諾,解決更多的就業,我還可以承諾,拿出一部分利潤,支持鎮裡的公益事業。”
何凱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等他說完,何凱才緩緩開口,“欒總,如果是正常競爭,那我冇意見,無論是外地企業還是本地企業,無論是國企還是民營企業,隻要符合條件,我們都歡迎。”
欒克峰眼睛一亮,“何書記,您這話,我記住了。”
但何凱話鋒一轉,“不過,欒總,您剛才說,您擔心這不是一場公平的競爭?”
欒克峰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的表情。
他看著何凱,壓低聲音,“何書記,我確實擔心。”
何凱眉頭微皺,“欒總這話是什麼意思?”
欒克峰看了旁邊的女秘書一眼。
那女秘書立刻站起身,走到包間門口,拉開門看了看外麵,然後關上門,回到座位上。
這一係列動作,讓包間裡的氣氛變得更加緊張。
何凱看著欒克峰,等著他開口。
欒克峰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了,“何書記,是侯鎮長,還有縣裡的有些領導。”
何凱的心微微一沉。
他想起那天在侯德奎辦公室門口看到的那輛銀灰色suv,想起陳曉剛說的那些話。
侯德奎和雲陽來的那個汪總的人接觸過。
他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問,“什麼意思?”
欒克峰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試探。
“何書記,雲陽有一家大公司,最近一直在和侯鎮長接觸,而且...”
他頓了頓,“侯德奎有這個意向。”
何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依舊平靜,“正常的接觸,很正常啊,商人找政府,政府找投資,這是常態,而且這事情侯德奎也定不了吧!”
欒克峰搖搖頭,嘴角扯出一個冷笑。
“何書記,如果隻是正常的接觸,我就不來找您了,可這不是正常的。”
他看著何凱,一字一句地說,“那家公司,叫常山礦業,他們的老板姓汪,在雲陽很有名,但這個人,名聲不太好,他拿項目的方式,不太乾淨。”
何凱看著他,冇有說話。
欒克峰繼續說,“何書記,您知道侯磊為什麼逃出去的嗎?”
何凱的瞳孔微微一縮。
侯磊。
那個涉嫌命案、從市局手裡逃脫的侯德奎的兒子。
那個至今下落不明的關鍵人物。
何凱放下茶杯,目光直視欒克峰。
“欒總,這件事你知道?那你就是知情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