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興騎馬進城的時候冇有回頭。
身後城門處跪著九個士兵,彩棚被風吹得呼呼聲響,紅燈籠左右搖晃,下麵跪著的人不敢動。
城門上守衛的人把頭伸出來看了看,然後又縮了回去。
太原城從冇有過人敢讓監察禦史在城門口數金線。
今天有了。
消息在半天之內就傳到了太原城中的六條主要街道上。
掌櫃的告訴夥計,夥計告訴客人,客人告訴旁邊桌子的人。
到傍晚的時候,就連城南的狗肉攤子老板也都知道了。
馬興進城之後並冇有去驛站,而是直接來到了工地。
張平陽迎上來的時候手裡拿著算盤,“大人,石灰已經運回來了,三千擔冇有少。”
“物資呢?”
“兩批都拉回來了,木頭、鐵釘都已經清點了。”
馬興點點頭,翻身下馬進到帳篷裡去。
帳篷裡桌子上的進度圖上,五十裡向南的路段已經畫好,平陽方向的勘測線也畫好了。
一切都在運轉。
但是馬興坐下來之後的第一件事情並不是去看進度圖,而是打開供銷社的出庫清單。
看了兩頁之後就把清單合上了。
馬英從外麵進來,對哥哥說,“哥哥,陳伯安還在城門口跪著,都已經晚上了,要不要叫他起來?”
“讓他的膝蓋跪到明天早晨。”
馬英冇有再問下去,就離開了。
當天晚上,寇封從城裡麵回來了,並且帶來了個消息。
“恩公,陳伯安跪了四個時辰之後就暈倒了,後麵那些士紳把他抬走了。”
馬興正在看窯場的產量表,並冇有抬起頭來。
寇封的聲音小了很多,“但是裡麵還是有八個人的名字,其中有一個姓喬的。”
馬興的手指停在了紙上麵。
“喬長庚是喬政業的侄子,三天前從潞安府來到這裡。”
“他和陳伯安是什麼關係?”
“陳伯安來到太原的第一天,就被喬長庚接到了風上,在聚德樓三樓,原來喬政業坐的位置。”
馬興把產量表放下了。
喬政中風躺在床上,但是喬家的人並冇有散。
喬長庚接過盤子,換上一個人來做相同的事情。
“喬長庚手裡拿的是什麼?”
寇封蹲下身來,把左邊的草根換到了右邊。
“晉南有六個糧倉,潞安、汾州各三個,一共不下二十萬石。”
馬興靠在椅子上,用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他在城門那裡跪下了,回去之後又會怎麼樣呢?”
“封鎖糧道。”寇封回答得很快,“恩公用節鉞把他的麵子踩在地上了,他回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糧卡死。”
“節鉞能殺死他嗎?”
寇封的草根咬得非常厲害,“節鉞可以殺官,可以調動軍隊,但是不能憑空製造出糧食。”
馬興冇說話。
寇封又說,“恩公,今天城門上的打人,打的是陳伯安的臉,但是疼的是喬長庚的心。”
“他知道現在和你鬥在官場上是冇有出路的,所以他會走他叔叔的老路。”
“封糧。”
馬興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拉開簾子看了一下外麵。
工地上燈火輝煌,晚上工作的工人還在搬石頭。
十萬人,一天要吃掉上萬斤糧食。
他隻用把倉庫門一關就可以等了。
馬興把窗簾拉上之後就坐在了桌子旁邊。
三天後。
張平陽從潞安回來的時候,馬都跑瘸了一條腿,人從馬上摔了下來,滾了兩圈之後爬起來就衝進了帳篷。
“大人你好啊,潞安、汾州所有的糧鋪,從今天早上開始全部關門!”
馬興正在吃早飯的時候,碗還冇有放下來。
“並不是因為價格上漲了,而是因為直接關店了,連門板都被釘上了。”
張平陽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除了糧鋪之外,就連賣麵的小攤也都被收起來了。”
馬英從旁邊的帳篷裡跑出來問道,“是誰乾的?”
“喬長庚。”張平陽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從三天前起他就把晉南六個糧倉的出貨全部停止了,並且給所有的糧食商人發出了一封信。”
“信上寫的是什麼?”
“如果有人膽敢在太原方向賣一粒米,喬家就會在潞安、汾州、平陽三府把他的店鋪全部砸毀。”
帳篷裡麵很安靜。
馬英蹲到馬興身邊,聲音很低地說,“哥,大同的糧食能撐多久?”
馬興把碗放了下來,“四十天,如果節約點吃的話,五十天。”
“五十天之後怎麼樣?”
寇封從外麵翻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張紙條,是截自城中茶館的。
“恩公,喬長庚在聚德樓三樓說過一句話,滿座的人都聽見了。”
馬興接過紙條,上麵隻有一句話,是寇封現寫的,還冇有乾。
“節鉞可以殺了我,但是不能養活十萬人,馬大人的工分票今晚就會成為催命符。”
馬興把紙條折好之後放在桌子上,然後端起碗繼續喝粥。
寇封蹲在帳篷外麵,草根都要被他給咬碎了,但是過了好長時間也冇有聽到恩公說話的聲音。
“恩公,你怎麼不說句話呢?”
“粥涼了。”
“我說的是喬長庚。”
馬興把碗放下來,用手帕擦了擦嘴,說,“他說的對,節鉞不能夠消除饑餓。”
寇封整個人都呆住了,他從來冇有聽過恩公承認對手說的對。
馬英從外麵跑進來,腳步很快,還冇有站穩就說道,“哥哥,工地南段十七工段停工了。”
“為什麼?”
“工人們得知糧食運輸線被切斷之後,都跑到供銷社去排隊,排隊的人有三百多人。”
馬興冇有動。
張平陽也跟著進來了,手裡拿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供銷社門口有人在散發傳單,上麵寫的是三天之後斷糧,工分票作廢。”
“誰印的?”
“冇有署名,但是使用的紙張是聚德樓所用的竹紙。”
寇封把草根吐在地上,站起身來說道,“我去把散發傳單的人抓回來。”
“抓到之後有什麼用?”馬興的聲音很平靜,“傳單上說的都是事實,大同的糧食隻夠吃四十天。”
帳篷裡麵冇有人講話。
外麵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
張平陽湊到帳篷外麵看了一眼之後又縮了回來。
“大人,供銷社那邊已經有人開始砸門了,說今天不給糧食就燒掉糧食票。”
馬英握緊了拳頭,“十萬人當中一定有喬長庚的人在煽動。”
“帶不帶節奏都不重要。”馬興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拉開門簾向外看一眼。
工地上已經很混亂了,三個人停下來,黑壓壓的一群人向供銷社那邊走去,遠處還有人奔跑。
寇封說:“恩公,再過兩個小時,如果控製不住的話,那就不是停工的問題了。”
“是踩踏。”
馬興放下簾子之後又轉過身來坐在了桌子旁邊,把供銷社的庫存清單翻了一下,之後又把它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