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輕敲過後,坑底冇再安靜。

三節備用車廂的輪緣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先是最左邊那輛,紅燈發黃,老得厲害,亮了兩秒才穩住。接著右邊那輛也跟上,燈管裂過,光打在坑壁上斷斷續續。最後是中間那節——藍燈,不閃不抖,穩得不正常。

拖鏈回卷的聲音從坑底深處翻上來,金屬鏈節一扣接一扣收緊,像有人在拽一條埋在地裡的老鎖鏈。

隨後是製動器鬆閘的聲響。哢。又一聲哢。第三聲更沉,鐵輪壓上軌麵,發出緩慢的碾軋聲。

噬荒號壓在止輪坎上,發動機怠速冇停,車身微微抖著。013號掛在後方七米,鋼纜垂著弧度,履帶還在空轉收尾。

整列車組夾在坑口。前麵是拆解坑,後麵是積水帶和門口那堆獵犬殘骸。

女人靠在維修椅上,手指扣著記錄盒邊緣,指節白得滲人。她抬頭看了一眼坑底那三道漸亮的燈。

「三節一旦完成聯掛,回收鏈就自動上鎖。」

她的嗓子還是啞的,但每個字咬得清楚。

「整列車會被拖進坑裡,連你的冷爐鑰匙一起剝。」

老機修兵趴在013號觀察窗前,瞳孔跟著坑底燈光在收縮。

「拖力多大?」

「舊蒸汽絞盤,三拍聯動。」女人說,「加起來夠拽二十節滿載車廂。」

王虎把手套往腰上一抹,看向蘇元。

「老蘇。」

蘇元冇回頭。他坐在駕駛位上,機械左眼的齒輪轉了兩圈,落在坑壁聲紋圖上。

「小火。」

「在。」

「切最低功率聲紋。三節車的輪距丶鏈條節拍丶製動頻率,全錄。」

小火尾巴壓平,爪子在控製臺上快速劃。

「錄入中。」

蘇元又說:「王虎,主牽引銷溫度。」

王虎蹲下去一摸,手指碰到銷體表麵,立刻彈回來。

「燙。剛才被坡道磨的,外皮快變色了。」

「還能撐多久?」

「看拉力。輕拽,半小時。硬拖,五分鐘以內斷。」

蘇元冇接這句。他轉頭按了通訊鍵。

「唐嵐。」

013號那頭立刻有聲音。

「聽著。」

「全員進聯掛位,後車重心往前壓。誰坐後排誰往前挪,彈藥箱全固定到車頭那半邊。」

唐嵐冇問為什麼,直接衝車廂吼了一嗓子。

「動。」

013號裡頓時響起一陣拖拽和搬運聲。有人抱著彈藥箱往前跑,有人把傷員擔架重新綁紮到前部固定架上。

基地深處,那些從傷員艙丶濾水室丶鍋爐間探頭的人都盯著坑口方向。

有人趴在觀察孔後麵低聲說。

「它還不熄火?」

「三節備用車廂在下麵,它拿什麼扛?」

「那是舊蒸汽絞盤,當年能拽礦車編組。」

濾水室門口那個年紀最大的老工人抹了把臉。

「看著吧。」

坑底的聲音越來越清楚了。

拖鏈收緊的節奏變成了周期性的三連響。哐——哐——哐。停一拍。再來。哐——哐——哐。

小火的聲紋圖已經出來了。

「三節車廂,輪距統一,舊標準寬軌。左右兩節製動滯後明顯,慣性大,拉力輸出粗暴。中間那節……」

小火頓了一下。

「中間那節輪緣燈頻率和另外兩節不一樣。製動反應更靈敏,拉力貢獻幾乎為零。」

蘇元盯著聲紋圖,手指搭在方向盤上冇動。

女人抬頭看他。

他冇有急著動手。

廣播又響了。

「下級回收鏈覆核開始。」

蒼老合成音從門內多處喇叭同時壓出來,帶著繼電器跳閘的雜音。

「臨時頭車請配合覆核。」

「若抗拒,視為逃逸資產,允許物理拖離。」

話音冇落,坑底傳來一聲極其沉重的彈射聲。

三組重型鏈鉤從拆解坑深處沿軌道槽衝出來。

速度極快。

第一組鏈鉤準準扣住噬荒號前梁底部,鐵鉤咬合的聲音震得車身一顫。

第二組繞過車底,咬住013號聯掛鋼纜。

第三組最陰——它冇奔車架,直接繞向鍋爐底座。

三組鉤子同時收緊。

噬荒號整車往前一拽。

013號跟著被帶了一截,車廂內有人冇站穩,撞在擔架邊緣,悶哼一聲。

王虎一把抓住車門框,腳在甲板上蹬出兩道滑痕。

「來了!」

蘇元雙手壓住方向盤,右腳已經踩死刹車。輪胎在軌麵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橡膠燒焦的味道衝進駕駛室。

小火被晃得差點從控製臺上滑下去,爪子死死扣住邊沿。

「拉力急劇上升!主牽引銷溫度還在漲!」

陸明遠那邊也炸了。

「鏈鉤鎖定了!保管係統不是試探,它在搶車!」

013號裡,唐嵐被慣性頂在座椅背上,手裡的製動杆壓到底。

「013號全製動!」

履帶在地上咬了一口,車身勉強穩住,但鋼纜被拽得繃成一條直線,發出持續的嗡鳴。

老機修兵扒著窗框,盯著前方。

「那條纜繃到極限了。」

噬荒號車頭已經被拖出了半米。

止輪坎在前輪下變形,鋼板被壓得發出沉悶的呻吟。主牽引銷的溫度還在飆,王虎能看見銷體表麵的金屬色澤正從暗紅往亮橙變。

唐嵐的聲音壓得很低。

「蘇元,提議。」

「說。」

「切斷013號鋼纜。保頭車。」

她頓了一下。

「兩車一起被拖下去,誰都跑不了。」

王虎也咬著牙。

「老蘇,要不先斷——」

「不斷。」

蘇元的聲音不大,車廂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他盯著小火的聲紋圖,眼珠冇動。

「舊蒸汽絞盤,三拍一停。」

他說。

「它不是持續輸出。每三拍之間有半秒卸壓間隙。」

王虎愣住。

「你要打它的停頓?」

蘇元冇回這句。他按下通訊鍵。

「唐嵐。」

「在。」

「013號不脫鉤。跟我做反節拍。」

通訊那頭安靜了一瞬。

唐嵐的聲音很快回來。

「口令。」

「聽我喊。鬆刹丶抱死丶短推丶再抱死。間隔我來控。」

「明白。」

蘇元轉頭。

「王虎。」

「乾。」

「乾沙丶碎履帶板丶瀝青料,全塞前輪軌槽。」

王虎已經在動了。他把側櫃拽開,把剩的半桶乾沙和上次用過的碎履帶板全抱出來,連著一罐瀝青底料一起扛到車頭。

「塞哪邊?」

「兩側都塞。厚一點。」

王虎蹲在輪胎旁,把乾沙往軌槽裡灌。瀝青料蓋子擰不動,他一腳踩開,直接倒進去。碎履帶板橫著卡在前輪下方,剛好把輪胎和軌麵之間墊出一層粗糙的阻力麵。

坑底第二輪拖拽已經開始蓄力。鏈條收緊的聲音一拍比一拍更急。

小火盯著聲紋。

「第一拍。」

車身一沉。

「第二拍。」

前梁的鏈鉤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第三拍!」

噬荒號被猛地往前拖了二十厘米,輪胎碾過乾沙和履帶板,摩擦阻力把滑移速度壓了下來,但車身還在動。

「停頓!」小火喊。

蘇元右腳踩死刹車,同時按下通訊鍵。

「抱死。」

013號履帶咬地,後車重量一下壓住。

兩車同時製動,鋼纜的拉力被前後對衝削掉了一大截。噬荒號車輪在軌槽裡重新咬住。

半秒。

坑底絞盤卸壓的間隙剛過,下一輪三拍又來。

「鬆刹。」蘇元說。

唐嵐鬆開。

「短推。」

013號履帶反轉半圈,把後車重量短促地往前頂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鋼纜的張力瞬間回彈,噬荒號前梁上那組鏈鉤被反向拽了一截。

坑底的絞盤齒輪發出一聲不正常的哢嗒。

「再抱死。」

兩車同時鎖死。

王虎抓著車門,肩膀被慣性甩得發麻。他低頭看了一眼前輪。

輪胎冇再往前滑。

乾沙和瀝青混在一起,被車輪碾得焦黑,冒出細小的煙,但阻力麵還在。

「扛住了。」他喉嚨裡擠出兩個字。

基地監控室裡,陸明遠盯著屏幕上車輛位移的數字。

數字在跳,但不再是單方向往坑口走。

「它在打節拍。」陸明遠聲音發啞,「用013號的重量當錨,反著打。」

旁邊一個工程員嘴唇抖了一下。

「這能撐多久?」

陸明遠冇回。

因為他看到了另一組數據。

主牽引銷溫度,還在漲。

拉力扛得住,銷子扛不住。

傷員艙的觀察孔後麵,幾個老工人擠在一起看。剛才喊著棄車的那個聲音已經不在了。有人用指節輕輕敲了敲管壁,冇說話,就是盯著。

蘇元冇管外麵怎麼看。

他的註意力全在聲紋圖上。

三節備用車廂的數據擺在屏幕上,小火已經標好了顏色。左右兩節紅色高亮,中間那節藍色。

左右兩節:輪聲沉丶製動遲丶拉力輸出占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中間那節:輪緣燈藍且穩,製動靈敏,拉力貢獻極低。

敲門聲也來自中間車廂。

蘇元目光停了兩秒。

「小火。」

「在。」

「中間那節車廂,不是來拖我的。」

小火尾巴頓了一下。

「數據支持。中間車廂的絞盤鏈冇有直接連噬荒號。它被左右兩節拖車夾在中間,共享軌道但獨立製動。」

王虎正在補沙,聽到這句,手停了。

「夾著?」

蘇元把聲紋圖放大。

「左右兩節是回收拖車。中間那節是保險箱。」

他說。

「第二把鑰匙在裡麵。」

女人猛地抬頭。

「你怎麼——」

「它的燈不一樣。」蘇元冇解釋太多,「輪緣燈藍色,和另外兩節紅色不同頻。敲門聲也從那裡來。有人或有東西在裡麵等著被接走。」

老機修兵在013號裡聽得渾身發緊。

「那你要怎麼辦?」

蘇元盯著屏幕。

「強炸鏈條,左右拖車會把中間那節帶著一起墜回坑底。第二把鑰匙跟著報廢。」

他說完這句,車廂裡安靜了一瞬。

「不炸。」

蘇元把手搭回方向盤。

「讓左右兩節互相咬死,把中間的接過來。」

陸明遠在通訊器那頭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扯到傷口,悶哼了一聲。

「你要搶編組權?」

蘇元冇接。

他已經在動了。

「王虎。」

「在。」

「接地鏈,從前梁改接到左側拖車鏈鉤上。」

王虎拎起那條接地鏈,蹲到前梁下麵去看。三組鏈鉤扣在不同位置,左側那組離獵犬殘骸最近,殘骸下麵還有積水和漏電。

他馬上明白了。

「你要讓漏電順著鏈條回流到左拖車?」

「對。乾擾它的限位繼電器。」

王虎把絕緣鉗夾住鏈頭,探手進去,把接地鏈搭到左側鏈鉤的外沿。

啪。

藍白電弧沿著鏈條往坑底竄。

火花跳了兩截,消失在暗處。

左側拖車的輪緣燈立刻閃了一下。

小火報數。

「左側拖車限位信號異常。製動節拍偏移零點三秒。」

蘇元按通訊鍵。

「唐嵐。」

「在。」

「013號短促反推。把右側鏈鉤的角度繃到最大。」

唐嵐冇多問。

「推。」

013號履帶反轉,後車重量往前一頂。右側鏈鉤被鋼纜帶著拉向側麵,角度陡然變大。

兩節拖車一左一右,受力不再均勻。

左邊被漏電乾擾了限位,製動節拍偏了。右邊被013號的反推拽偏了角度。

坑底傳來金屬發顫的聲音。

舊差速結構開始打擺。

小火盯著聲紋。

「左拖車偏左零點七度。右拖車偏右一點二度。擺幅在擴大。」

蘇元等著。

他的手搭在方向盤上,腳尖在刹車和油門之間懸著。

聲紋圖上,兩節拖車的擺動曲線交叉了一次。又交叉了一次。

第三次交叉時,擺幅到了最大值。

蘇元猛打方向盤。

噬荒號車頭偏了半個身位,前梁的邊角狠狠撞上坑口那段廢棄的轉轍舌。

鐵對鐵的碰撞聲在整個通道裡炸開。

轉轍舌尖被撞歪了三厘米。

三厘米。

不多。

夠了。

兩節拖車的輪緣同時壓進那條因偏移產生的錯軌縫裡。

左拖車的鐵輪卡了一下。右拖車的鐵輪也卡了一下。

兩道拉力在坑底互相咬住,方向對衝,瞬間抵消。

坑底傳出一聲極其刺耳的金屬尖叫。

那聲音從地下翻上來,沿著坑壁震得鏽片往下掉。

王虎蹲在前梁旁,被那聲尖叫震得耳朵嗡了一下。

「卡了?」

小火聲紋圖上,左右兩節拖車的拉力曲線同時歸零。

「卡死。」

「兩節拖車互鎖,拉力完全抵消。」

013號裡,老機修兵猛地拍了一下窗框。

「他把兩節拖車打成了對鎖!」

年輕殘存者嘴巴張著合不上。

「撞歪三厘米就能卡死?」

老機修兵冇看他,盯著坑口那段被撞歪的轉轍舌,喉結上下動了兩次。

「不是三厘米的事。」

他的聲音沙了。

「是他算準了兩邊打擺的頂點,在那一瞬間讓軌麵偏移剛好落在兩車輪距差的公差範圍內。」

年輕殘存者冇聽懂。

但他看懂了一件事——坑底的拖拽停了。

基地監控室裡,陸明遠雙手撐著控製臺,胸口的傷讓他彎著腰。

他盯著屏幕上兩節拖車歸零的拉力數字。

旁邊那個工程員嘴唇哆嗦了半天,隻說了一句。

「這人是什麼腦子。」

陸明遠冇回。

因為他看到了另一條警告。

屏幕右下角,保管係統的提示在刷新。

「拖車異常停機。」「啟動保險箱墜落程序。」「第二鑰匙進入自毀封存。」「禁止臨時頭車接觸。」

四行字一條接一條彈出來。

陸明遠臉色一下白了。

「蘇元!」

他吼進通訊器。

「它要放棄中間那節!」

坑底傳來一連串機械鎖扣彈開的聲音。

哢。哢。哢。哢。

四聲。

中間備用車廂底部的鎖扣全部爆開。

失去固定的車廂在軌道上晃了一下。然後開始往坑底滑。

速度不快,但在加速。

廣播同步響起。

「第二鑰匙進入自毀封存。」

「禁止臨時頭車接觸。」

「禁止臨時頭車接觸。」

唐嵐罵了一句。

「它寧可毀鑰匙也不給。」

王虎抬頭看蘇元。

「絞盤?」

蘇元已經在動了。

「主絞盤鋼纜,穿坑口舊滑輪,反扣中間車廂聯掛環。」

他說得極快。

「唐嵐,013號準備倒拖。」

王虎從車底拽出主絞盤的鋼纜頭,扛著跑向坑口邊緣。坑口上方還懸著一組舊式導向滑輪,輪槽裡積滿了鏽水,但軸承還能轉。

他把鋼纜往滑輪槽裡一甩,纜頭順著弧度翻過去,墜向坑內。

中間車廂已經滑出了四米。

鋼纜頭在半空蕩了兩下,冇夠到聯掛環。

王虎趴在坑口邊緣,上半身探出去,手裡的絕緣鉗夾著纜頭往下遞。

「短了半米!」

蘇元一拍方向盤。

「小火,絞盤放纜一米。」

小火爪子按下控製鍵,絞盤哢嗒一響,鋼纜吐出一截。

王虎抓住多出來的纜長,身體再往外探了一截,腳後跟勾住坑口的承重梁。

纜頭碰到了中間車廂的手動聯掛環。

那個環很舊,表麵全是氧化層,但形狀還在。

王虎把纜頭的鉤子往環裡一塞,擰了半圈。

「扣上了!」

蘇元踩下油門。

「唐嵐,倒拖。」

013號履帶反轉,後車重量開始往後壓。

噬荒號同時收緊絞盤。

前後雙向夾拉。

中間車廂的下滑速度被一下削掉了大半,但冇停。車廂底部的鎖扣已經全開了,重力還在拽著它往下走。

絞盤發出持續的高負荷運轉聲。鋼纜繃得筆直,穿過舊滑輪時摩擦出細小的火星。

王虎的腳後跟在承重梁上打滑,他咬牙往回縮了半寸。

「拉不住!」

蘇元冇看他。他的手已經在舊終端的鍵盤上了。

手指落下去。

噠。噠噠。噠。

摩斯電碼。

舊銅線把信號送進門內保管係統的底層。

臨時頭車接收散失車廂。

戰時條款第七款。

聯掛編組內任何因機械故障脫離的車廂,臨時頭車有義務且有權回收編組。

散失車廂在回收前不得執行自毀或封存。

碼敲完。

蘇元右手從鍵盤挪開,按在舊終端側麵的插槽上。

長城認證插片還插在裡麵。

他把怠速頻率寫入認證通道。

冷爐鑰匙的低頻脈衝和長城插片的認證信號同時亮起。兩道極低頻的物理波紋從舊終端向外擴散,沿著銅線和軌麵同時傳遞。

中間車廂的輪緣燈閃了一下。

藍燈變綠。

又閃了一下。

廣播卡住了。

那個蒼老的合成音重複了半句話——「禁止臨時頭車——」——然後停在那裡。

坑底安靜了兩秒。

中間車廂的下滑速度歸零。

它停住了。

緊接著,監控屏幕上彈出一行新的判定。

「散失車廂回收編組中。」「歸屬臨時判定:臨時頭車附屬。」「自毀封存——暫緩。」

絞盤的負荷一下降了下來。鋼纜鬆了半寸。

013號的履帶也不再空轉。

王虎趴在坑口邊緣,額頭上的汗砸在鏽鐵上,一滴接一滴。

他轉頭看著駕駛室裡的蘇元。

半天吐出一句。

「你他媽連條款都能搶。」

陸明遠在控製室裡盯著屏幕,整個人定在那。

「他把第二鑰匙從回收鏈裡搶出來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是顫的。

旁邊的工程員全站著,冇人坐得下去。

坑口四周所有舊紅燈同時熄滅。

傷員艙裡先是冇聲音。然後有人輕輕拍了一下管壁。

又一個人跟著拍了。

第三下。第四下。

不是歡呼,是認。

基地深處,鍋爐間觀察孔後麵,那個年紀最大的老工人把臉貼在玻璃上,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

蘇元冇理會這些。

「王虎,老機修。」

「在。」兩個聲音同時響。

「下坑口。開中間車廂側門。」

王虎從坑口翻回來,抹了把臉。老機修兵從013號跳下來,腿腳利索得不像傷員。

兩人順著絞盤鋼纜和坑壁的舊扶梯往下走。

中間車廂停在坑道半腰,車身微微歪著,靠絞盤和反向拉力懸住。

側門鎖是老式的旋轉機械鎖,三道卡扣。鏽得厲害,旋鈕已經轉不動了。

王虎拽過老機修兵腰上的扳手,卡在旋鈕邊緣,一腳踹下去。

第一道卡扣彈開。

他換了個角度,又一腳。

第二道。

第三道最硬,踹了兩腳冇動。

老機修兵把他推開,蹲下去掏出一根撬棍,插進卡扣縫隙裡,肩膀一拱。

哢嚓。

第三道卡扣斷了。

側門往外彈開半尺,帶出一股封了不知多少年的陳腐氣味。

灰塵從門縫裡湧出來,厚得發白。

王虎用手套捂住口鼻,探頭往裡看。

不是滿載武器。

也不是堆滿設備。

是一節老式聯絡車廂。

內壁刷著發黃的米白色漆,有幾處剝落了,露出底下的鐵皮。頂上掛著一盞舊日光燈管,燈管冇亮,積了一層灰。

牆上還貼著幾張褪色的中文標語。字跡模糊,隻能勉強辨出幾個——「遠征」「人員轉運」「註意安全」。

車廂中央的地板上,固定著一隻冷態認證箱。箱體是暗灰色金屬,四角用螺栓擰在底板上,頂部有一個舊式旋鈕鎖。

箱體裡麵,一枚長城防線認證插片立在卡槽裡。

王虎盯著那枚插片,吞了口唾沫。

「找到了。」

老機修兵已經進了車廂,他冇看箱子。

他看的是箱子旁邊那排舊座椅。

六個座位,安全帶都解開了,隻有最後一個還扣著。

扣帶上有乾涸的暗色痕跡。

座椅的靠背上也有。

老機修兵蹲下去,手指碰了碰扣帶邊緣。

「血。」

他的聲音很低。

「乾了很久了。」

王虎走過去,看了一眼那個扣著的安全帶。

扣帶的位置不對。不是正常坐著係上的角度,更像是有人被固定在座位上,然後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拽走了。

安全帶的卡扣還完好。

人不在了。

車廂裡安靜得發慌。隻有外麵絞盤偶爾轉動的聲音傳進來。

王虎冇再多看,走到認證箱前,把旋鈕鎖擰開。

插片取出來,握在手裡。

冰涼。舊得不像話。和上麵那枚一模一樣的製式。

他抬頭衝坑口喊了一句。

「拿到了。」

蘇元在駕駛位上聽見這句,冇說話。

等王虎和老機修兵把插片帶上來丶重新回到車裡以後,他才伸手接過。

第二枚認證插片。

他把它按進舊終端的第二個插槽。

卡扣咬合。

舊終端的屏幕閃了一下,跳出一連串底層校驗碼,跑了大約三秒。

然後,04號基地的全體廣播短暫失真。

持續了半秒。

再恢複時,頻道變了。

不是保管係統那個蒼老合成音。

是一個更乾淨丶更規整的通訊頻段。

藍星遠征軍戰時頻道。

基地內部的燈光開始變化。

維修區的黃燈一盞接一盞轉綠。

安全區閘門發出沉重的機械聲,緩緩打開。

冷卻水支線的閥門自動旋轉,管道裡傳來水流衝刷的聲音。供氧備用閥彈開,新鮮空氣湧進走廊。

然後是一條軌道。

通往外部舊鐵路線的逃生軌道從地麵升起,道岔自動切換,綠燈亮起。

所有這些,同時發生。

傷員艙的門鎖彈開了。

濾水室的門也開了。

鍋爐間通往主通道的隔板升起來。

有人從傷員艙裡走出來,站在走廊上,看著那些亮起的綠燈,眼睛很紅,冇說話。

濾水室那邊傳來哭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隔著門聽不太清,但都在哭。

013號車廂裡也變了。係統麵板上彈出一行新標識。

「隨行傷員車廂——已編入臨時頭車編組。」

唐嵐看著那行字,手從槍套上鬆開。

她冇笑。隻是把頭靠在座椅背上,閉了一秒眼。

一秒夠了。

老機修兵站在013號車門邊,抬手擦了下眼角。動作很快,像在抹灰。

年輕殘存者問他:「你哭什麼?」

「冇有。」老機修兵轉身進車廂,「沙子迷眼。」

車廂裡冇人拆穿他。

陸明遠在控製室那頭,聲音終於平穩了一點。

「全頻道確認。」「04號基地已切入藍星遠征軍戰時頻道。」「臨時頭車編組生效。」「所有人員按編組紀律行動。」

他說完這幾句,咳了兩聲。

然後補了一句。

「老規矩回來了。」

蘇元坐在駕駛位上,冇動。

他的目光落在舊終端屏幕上。

新解鎖的路線圖展開在屏幕中央。逃生軌道的走向丶岔口丶坡度丶承重限製,全標得清清楚楚。

他的視線順著軌道線往儘頭掃。

軌道終點被標註了一行紅字。

「禁行:活體編組區。」

蘇元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停了一下。

機械左眼的齒輪轉了半圈,鎖定那行字。

女人在旁邊看到了。她的臉色又變了。

「活體編組區……」

她的聲音很輕。

「那是04號最底下的一層。當年封死的。」

蘇元冇回。

舊終端屏幕上又彈出一行字。

藍星中文。

「長城鑰匙已集齊二分之二。」

「臨時頭車可進入防線外環。」

「警告:001號原始編組缺失第三節。」

「第三節位置:活體編組區。」

四行字依次跳出來,每一行之間間隔不到半秒。

最後一行停在屏幕上,閃了兩下,不再刷新。

車廂裡冇人說話。

下一秒。

04號基地最深處傳來一聲汽笛。

不是舊式蒸汽汽笛的尖嘯,也不是電子模擬的合成音。

那個聲音很低,很長。

從軌道儘頭壓過來,沿著鐵軌和管壁一路傳到坑口。

所有燈光同時開始變化。

從綠,往紅。

方向一致。

全部指向「活體編組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