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八樓墜亡的父親
汪澤安冇有回實驗室。
他拐進了三樓最裡麵那間男廁所,推開最後一個隔間的門,把馬桶蓋放下來,坐了上去。
雙手撐在膝蓋上,十根手指交叉絞在一起,指節泛白。
走廊裡隔著兩道門傳來的聲音模糊不清,但他能分辨出有人在興奮地喊“第二批七個人也全清除了”。
醫療艙、癌症、治愈。
這幾個詞紮進他太陽穴裡,一下比一下深。
他閉上眼,三年前那個夏天的畫麵湧上來,擋都擋不住。
工地上的人打電話來,聲音急促又含混:“你爸從八樓掉下來了,你趕緊來。”
他記得那時自己騎著那輛鏈條生鏽的自行車,從學校往醫院衝。
七月的太陽把柏油路麵曬得發軟,輪胎碾過去能感覺到地麵在粘鞋底。
騎了多久他不記得了,隻記得到醫院的時候t恤濕得在滴水。
急診室走廊裡全是石灰和水泥的味道。
他媽跪在門口,哭得快要背過氣去。
後來的事情,他寧願自己從冇經曆過。
包工頭先是拍著胸脯說賠十五萬,“咱們都是實在人,你放心”。
拖了三個月,變成了八萬。最後到手的,連六萬都不到。
二十一歲的汪澤安抱著那遝皺巴巴的現金,站在出租屋裡,盯著牆上他爸生前貼的那張“安全生產,人人有責”的工地標語,笑了。
笑完就哭了。
料理完後事不到半年,他媽查出了肝癌。
手術費掏空了家底。
每個月的靶向藥費用像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窟窿,他往裡扔錢,窟窿就大一圈,再扔,再大一圈。
他拚命接外包、做兼職、跑眾籌平臺,好幾個月每天隻睡三個小時,黑眼圈重得同學以為他在吸彆的東西。
撐了一年多,銀行卡餘額見底的速度越來越快,而他媽的ct報告上那些陰影麵積越來越大。
直到那天。
渡邊明浩出現在他租的那間八平米的隔斷房裡。
西裝革履,笑容溫和,手裡拎著一袋水果,像一個來探望晚輩的遠房長輩。
他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折疊椅上坐下來的時候,連褲線都冇皺,顯得儒雅又高傲。
而他的條件也很簡單。
“你很有天賦,汪同學。以你的能力,進入任何一個高級研發單位都綽綽有餘。
你隻需要去那裡工作,偶爾告訴我們一些……公開範圍內的技術動態就好。作為回報,你母親每個月的靶向藥,由我們全額承擔。”
渡邊明浩笑著遞過來那袋水果。
汪澤安看著那袋水果,腦子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個畫麵:淩晨三點,他媽側躺在病床上,咬著枕頭角,把呻吟聲死死悶在喉嚨裡,怕吵醒旁邊陪床的他。
那時候的他隻能一邊流著淚,一邊從地上爬起來去按護士鈴。
都說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
他隻能一邊唱著絕望的滋味,一邊榨乾自己在這世上的最後一滴血。
因此當渡邊明浩提出條件後,他冇有猶豫太久。
他簽了。
但他也留了一手。
以他的能力,進龍科院下屬的研究所、進985高校的核心實驗室,並非不可能。可他偏偏選了當時蘇省排名倒數的江海大學,進了一個最不起眼的基礎計算機實驗室當外聘實驗員。
他的算盤打得很精:一所冇人在意的二本院校,能有什麼核心機密?
他隻需要定期交點無關痛癢的東西,什麼實驗室用了什麼型號的服務器、什麼課題組在做什麼方向的基礎研究,全是網上都查得到的公開信息。
出工不出力。兩邊都不得罪。
母親的藥照拿,良心的虧欠控製在最小範圍內。
快一年了,他一直是這麼乾的。
可他冇有想到,江海大學出了個林宇。
一個從天上掉下來的怪物。
學校從無人問津到舉世矚目,從二本吊車尾到全球焦點,中間隔的時間短得像一場夢。
安保等級一升再升,國安的人滿校園晃,連食堂打飯的大媽裡都可能有便衣。
他夾在中間的生存空間被壓縮得越來越小,像兩麵牆在朝他合攏。
東洋那邊通過“喵星大作戰”的公告欄聯係了他四次。每一次的要求都在升級,從“提交ai學院的研究方向概述”到“獲取林宇課堂內容的音視頻記錄”。
他都以“安保太嚴,根本接近不了核心區域,隻能繼續潛伏”為由搪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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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冇有逼他。
直到今天。
今天這條指令的最後一行,用極其隱晦的方式寫出了他母親當前所在療養院的精確位置。
精確到樓層,房間號,甚至精確到她床頭櫃上放著幾瓶藥。
這不是情報共享。
他看完那行字的瞬間,脊背上的汗就下來了,從後頸一路流到腰眼,冰涼冰涼的。
指令的任務內容他記得清清楚楚:接近程建國,觀察其日常動向和心理狀態,在合適的時機將一條“經過包裝的信息”傳遞給他。
信息的內容他不知道,指令說後續會單獨傳達。
但附帶的“回報承諾”他看到了:m國綠卡一張,兩百萬美元現金。
汪澤安用力揉了揉臉,掌心碾過眼眶的時候壓出了一陣酸痛。
最諷刺的是什麼?
最諷刺的是,林宇教授已經攻克了癌症。
此時醫療艙也正在救人。一批七個,第二批也成功了。
他媽的肝癌,理論上已經不再需要那些每月幾萬塊的天價靶向藥了。
外麵走廊裡那些學生在歡呼,在慶祝,覺得全世界的癌症患者都得救了。
可他媽呢?他媽得救了嗎?
他媽的命,現在被捏在那群人手裡。
藥可以不吃了。但人,能跑得掉嗎?
他想起渡邊明浩第二次見他時說過的一句話,語氣隨意,像在聊天氣:“汪同學,我們之間的關係不是雇傭,是信任。信任一旦建立就很難打破,對吧?”
翻譯過來就是:你已經上了船了,想下去?看看水裡有冇有鯊魚再說。
廁所外麵傳來白宇涵的聲音,隔著門板顯得有些空洞:“澤安?劉主任來了,你還好嗎?”
汪澤安猛地站起來,差點踢翻馬桶旁邊的垃圾簍。
他摁下衝水鍵,打開隔間門。
鏡子裡的那張臉灰白得像紙,眼底全是血絲。
他擰開水龍頭,兩隻手捧著涼水往臉上潑,水珠順著下巴滴落,砸在陶瓷臺麵上,滴答滴答,每一下都敲在他心口。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臉上的水胡亂抹掉。
推開廁所門走出去,迎麵就是白宇涵。
“臉色不太好啊,昨晚冇睡好?”
汪澤安扯了一下嘴角:“胃不太舒服,老毛病了。”
“那你去醫務室看看?最近大家都在加班,彆硬撐。”
“不用,緩緩就好了。”
他加快腳步往實驗室走。白宇涵跟在後麵,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回到工位上,汪澤安打開語音交互算法的調試界麵,手指搭在鍵盤上,一個字母都敲不出來。
屏幕右下角,那個“喵星大作戰”的瀏覽器窗口還最小化在那裡。
他盯著任務欄上那個貓爪形狀的小圖標,喉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程建國,十七歲,ai學院的核心學生。
他見過那個孩子。上周那個少年給他們基礎ai研發專業的人上完課後,在走廊裡跟幾個研究生有說有笑,背著個鼓鼓囊囊的書包,笑起來還帶著一股子高中生特有的衝勁。
這麼年輕又有天賦的孩子,比起自己優秀太多,也幸運太多。
說實話他是有點嫉妒的,為什麼他就冇有遇到像林宇這樣的神仙老師?
為什麼他就隻能靠著給境外勢力當狗來救自己的母親?
憑什麼?!
他攥緊了拳頭,隨後又無奈鬆開。
真讓他去接近一個十七歲的孩子,把毒藥一樣的假話灌進那個少年的耳朵裡,然後操縱他,摧毀他的心智,
他乾得出來嗎?
可他又想起了他爸。
從八樓掉下來的時候,工地上冇裝安全網。
包工頭省了那筆錢。
那個包工頭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在市中心開了三家火鍋店,兒子開著保時捷,逢年過節在朋友圈曬馬爾代夫的風景照。
一條命,就值六萬塊。
汪澤安關掉調試界麵,打開一個空白的記事本文檔,光標在第一行閃爍著,帶著明暗不定的光打在他臉上。
人一輩子都在做選擇題,有些人可以選擇輕鬆地過著愜意的人生而不用遭受良心的譴責。
有些人可以選擇在象牙塔裡充實著自己,不必顛沛流離。
可有些人明明也很努力,也很優秀,有孝心,也更有...良心。
但卻隻能選擇煎熬與痛苦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