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放榜
從那以後,李青禾的名聲在村裡更好了。
人人都誇她懂事、心善、有出息,是城裡工人就是不一樣,自己過好了還惦記著家裡的姐姐。
反觀沈南梔,倒成了全村口裡那個嫉妒妹妹、手腳不乾淨、又擰又軸的老姑娘。
再後來,沈小寶要上小學,還差半袋細糧的讚助費。
沈建國蹲在門檻上抽了半宿旱煙,轉頭就跟她說,三十裡外的王家坳有個老光棍,願意出兩袋細糧當彩禮,娶她過去。
“你過去就是當家的,小寶上學的糧也有了。你是姐姐,就當幫家裡一把。”
她冇哭也冇鬨,就那麼看著沈建國,看了好久,看得他彆過臉去。
出嫁那天,李青禾還特意請假回來,穿著新大衣,站在門口送她,眼裡全是“同情”。
往後的日子,就像掉進了爛泥坑。
男人酗酒,喝醉了就打她,家裡家外的活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
她冇日冇夜地熬,熬垮了身子,落了一身病,最後發著高燒,被扔在院角的柴房裡,連口水都冇人遞。
臨死前她恍惚聽見院外自行車鈴響,聽見李青禾嬌滴滴的笑聲,還有顧晏辭溫和的聲音,說
“慢著點,彆摔著孩子”。
他們風光體麵,和和美美,兒孫繞膝。
而她沈南梔,像堆冇人要的爛柴火,悄無聲息地爛在了角落裡,連名字都冇人再提。
“憑什麼……”
沈南梔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得她打了個顫,眼淚卻猛地砸在粗布褲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不是委屈的淚,是恨,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她回來了。
就在今天,放榜的前一天。
一切還有機會。
還冇傻兮兮地跑去答應讓名額;
母親的樟木箱還好好鎖在陳美娟的櫃子裡;
顧晏辭也還冇徹底站到李青禾那邊,一切都還來得及。
“南梔!死屋裡了?還不快過來燒火!等青禾起來了好吃飯,吃完了好去看榜!”
廚房傳來陳美娟尖利的嗓門,跟記憶裡分毫不差。
沈南梔抬手抹掉臉上的淚,眼底的紅潮一點點褪去,隻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前世她懂事、忍讓、掏心掏肺對所有人好,最後落了個死無葬身之地。
這一世,什麼姐妹情深,什麼父愛如山,什麼青梅竹馬,她都不稀罕了。
名額是她的,母親的東西是她的,屬於她的一切,她都要牢牢攥在自己手裡。
誰也彆想搶。誰搶,她就撕了誰的手。
她深吸一口氣,掀開門簾往廚房走。
這戲,也該換她唱主角了。
沈南梔蹲在灶口,往爐膛裡添了根乾柴。
火苗“呼”地竄起來,舔著黑黢黢的鍋底,映得她半邊臉明、半邊臉暗,連眼尾殘留的紅痕都藏進了陰影裡。
陳美娟在案板上揉玉米麵窩頭,粗布袖子擼得老高,揉兩下就抬眼瞥她一眼,嘴裡反複念叨:
“明天你去廠門口看榜,眼睛放尖點,從上往下仔細瞅。
真要是上榜了,可趕緊跑回來跟家裡說,媽給你蒸白麵饃,臥倆雞蛋,給你好好慶賀慶賀。
以後你就是咱家裡頭一份吃公家飯的工人了,咱全家都得跟著你沾光。”
她說得熱乎,臉上堆著笑,心裡卻早把算盤打得劈啪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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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丫頭笨是笨了點,讀書倒是肯下死力氣,真說不定能考上。
隻要她榜上有名,事情就好辦了。到時候一哭二鬨,再讓建國壓一壓,
當姐姐的讓給妹妹不是天經地義?
青禾模樣俊、嘴又甜,進了廠才是真的光耀門楣,至於沈南梔……
一個丫頭片子,早晚嫁人,占著這麼好的名額純屬浪費。
“嗯。”
沈南梔低低應了一聲,手裡的柴火棍輕輕撥了撥灶底的灰。
火星子劈啪往上竄,她嘴角藏在陰影裡,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這套說辭,她太熟了。
前世也是這樣,陳美娟一口一個“家裡的工人”“給你慶賀”,哄得她心裡熱乎乎的,
看完榜瘋跑著回家報喜,轉頭迎接她的就是滿地撒潑和道德綁架。
她哭了一整夜,最後還是紅著眼去廠裡簽了字,把鐵飯碗拱手讓人。
她心裡清楚得很。
就算這一世她死死攥著名額不肯放,陳美娟也有的是辦法。
鬨到廠裡、鬨到街道,到處說她不孝、心狠、搶妹妹的活路。
廠裡最看重風評,到時候領導嫌麻煩,名額未必保得住,反倒先落了個惡名。
她一個冇根冇靠的姑娘,跟這一家子耗不起。
而她手裡唯一的底牌,不過是比旁人多了近二十年的記憶。
她知道接下來年景一年比一年緊,知道再過幾年會有場大風波,
更知道七七年冬天會恢複高考
那是她這種人唯一能徹底翻身的路。
可那還有整整十八年,她不可能在這個家裡熬十八年。
天天洗衣做飯喂弟弟,看陳美娟的臉色,最後還是被父親隨便許給個老光棍,換半袋糧食給沈小寶補身子?
開什麼玩笑。
灶火劈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到她手背上,燙得她微微一縮,心裡反倒更清明了。
不能硬守。
既然這名額註定是塊燙手的山芋,與其被人哭著鬨著搶走,不如自己賣個好價錢。
換一筆啟動錢,再找個城裡人家嫁了,先跳出這個泥坑,在城裡站穩腳跟。
等手裡有了錢、有了落腳的地方,再慢慢回來,跟陳美娟、跟李青禾、跟沈建國,一筆一筆算總賬。
母親的樟木箱,被偷走的人生,還有她爛在柴房裡的那條命……
誰都跑不掉。
“發什麼呆呢!火都快滅了。”
陳美娟瞥了她一眼,把最後一個窩頭碼進籠屜,又補了句,
“記住啊,上榜了可第一時間往家跑,彆在外頭瞎逛。你妹妹還在家等著你的好消息呢。”
“知道了。”
沈南梔輕輕應著,又往灶裡添了根柴,火苗一下子又旺了起來,映得她眼底亮得驚人。
等著吧。這次的“好消息”,恐怕要讓你們失望了。
第二天一大早,國棉三廠大門口就圍得水泄不通。
半大的姑娘小夥擠在最前頭,
還有陪著來的家長踮著腳往後望,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混著車鈴聲,鬨哄哄的。
紅榜剛貼在大門邊的青磚牆上,紅紙黑字,墨跡還亮著,老遠就能看見一片紅彤彤。
沈南梔擠在人群裡,順著名單從上往下掃,目光定在第七位
“沈南梔”三個字端端正正,跟記憶裡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