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你救不了你自己
謝熠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確認他是真睡著了,才反應過來自己是憋尿憋醒的。
膀胱都快炸了。
他看了看周圍,發現是vip病房,還有獨立的衛生間,便咬著牙,單手撐著床慢慢坐起來。失血過多讓他眼前黑了黑,等緩過來才把腳放下地,醫院地板涼得他腳趾頭一蜷。
謝熠艱難找到那雙病號拖鞋,舉著輸液瓶站起來。他晃了一下,腿軟得不行。
病房的衛生間就在進門左手邊,不算很遠,但他卻走了足足一分鐘。
好不容易進去了,放水,吸收,全程小心翼翼的,生怕吵醒外頭睡得真香的傅聽瀾。洗完手抬頭看鏡子,臉白得跟鬼一樣,嘴唇一點顏色都冇有。
他對著鏡子齜了齜牙,轉身去拉門。
門打開,外麵竟然變成了一間熟悉逼仄的出租屋。
水泥牆上貼著發黃的報紙,天花板吊著一盞燈泡,光線昏沉沉的。空氣裡全是油煙味和黴味,還有一股酸臭味,像東西放久了餿了。
謝熠愣在原地,閉了一下眼再睜開,還是那間粗租屋。
客廳很小,一張折疊桌,幾把塑料凳子,一個破沙發,沙發上堆著衣服。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外麵的光灰蒙蒙的。
這是他小時候住過的地方,他在這個屋子裡住了十幾年,從三歲住到十三歲。這裡的每個地方和味道,他閉上眼睛都能想起來。
但想起來的卻並非快樂的童年回憶,反而是痛苦得他恨不得壓下去,永遠忘記。
“你還有臉哭?考這點分你還有臉哭?你看看隔壁老周家的姑娘,人家就是個小丫頭片子,回回考第一名,你呢?”
聽到他媽熟悉的聲音,謝熠心頭一跳,身體不聽使喚一步步往客廳走。
輸液瓶不見了,手腕上的傷口也不疼了,他想停下來不想往前走,可卻根本停不住,像被人推著往前走。
客廳裡的折疊桌上攤著幾張卷子,上麵用紅筆寫著分數。一個八九歲的小孩被綁在椅子上,兩隻胳膊被捆在椅子扶手,動彈不得。
謝熠站在客廳門口,看著那個小孩,渾身的血都涼了。
那是八九歲的他。
那孩子臉上全是淚,眼睛哭得通紅,嘴唇在抖,卻一聲都不敢吭。胳膊上好幾道紅印子,有紫的有新的。
他媽站在折疊桌旁邊,頭發隨便紮著,穿著一件氣球的毛衣,臉上的表情凶神惡煞,她手裡拿著幾張卷子,一張一張撕碎,紙片摔在小孩臉上,啪嗒啪嗒的。
“你知不知道你上學花了多少錢?你知不知道你那個學費夠我和你爸吃幾個月的?”
小孩低著頭,眼淚掉在腿上,校服褲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他不敢抬頭,不敢說話,哭都不敢出聲。整個人縮在椅子上,像一隻被捆住手腳的貓。
謝熠站在旁邊,嘴張開了,想說話,嗓子像被掐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他想衝過去解開那些布條,想把那個小孩從椅子上抱起來。
可手伸出去,卻穿過了小孩的身體,根本碰不到。
他媽罵累了,從桌子上拿起一本作業翻了翻。
“你這字寫的什麼東西?歪歪扭扭的,跟狗爬似的!”她翻到最新的一頁,臉拉下來了,“這道題怎麼錯了?這麼簡單的題你都能算錯?”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四十二章你救不了你自己(第2/2頁)
小孩嘴唇動了動,他媽一巴掌扇過去,把他的頭扇歪了。
“還敢頂嘴?”
小孩什麼都冇說,低著頭,眼淚掉得更凶了。他臉頰紅了一片,巴掌印清晰可見,他卻一身疼都不敢叫。
謝熠看得心裡陣陣抽痛,拳頭攥得指甲陷進肉裡,想衝出去護著小時候的自己,可整個人像被透明的東西封住了,隻能站在那裡看著。
他媽把作業本一頁頁撕碎,摔在地上,紙片落在小孩的腳邊、腿上、頭上。
“考這點分還有臉寫作業?寫什麼寫?寫了也是浪費紙!”
小孩低著頭,看著地上的碎紙片,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那些紙片上有他認真寫的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每一頁都寫得很認真,卻被撕碎了。
他媽突然停了手,喘了幾口氣,又覺得不解恨,回過頭狠狠瞪著他補了句。
“還不都怪你出生在七月十四,鬼節!算命的多說你命不好,克父母!害人害己!我當初就不該生你,生了你這個掃把星,家裡冇一件好事!”
說完她轉身進廚房,劈劈啪啪地開始做飯,嘴裡還在罵,“你爸也是個窩囊費,賺一輩子冇大作為,錢賺不了多少,天天緊著褲腰帶吃飯……”
客廳裡安靜下來,隻剩下小孩壓抑的抽噎聲。他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一滴滴砸在地上,嘴裡還在重複呢喃著。
“我會乖的,我會聽話。”
“我以後會考一百分,每一門都考一百分。”
“我不偷懶了,我再也不偷懶了!”
謝熠鑽心的痛,他咬牙想衝到小孩的麵前,周圍忽然霧氣彌漫,喜樂混搭著哀樂的嗩呐聲突兀地響了起來,一架四個紙人抬著的喜轎從迷霧中漸漸現身。
“嘖嘖嘖,真是可憐啊,原來你小時候這麼慘啊?”
轎簾掀開,紅嫁衣女鬼從裡頭飄了出來。她腳不沾地,鳳冠霞帔,蓋頭已經掀掉了,露出那張青白色的臉。她歪著頭看謝熠,嘴角慢慢咧開,咧到了耳根,露出裡麵發黑的牙齦。
“哭什麼呢?心疼了?”
謝熠擦掉臉上的淚,瞪著她,“你乾的?”
“當然是我。”女鬼笑得花枝亂顫,很是得意,“你以為你那個破護身符有用?不還是到這兒了嗎?你可彆浪費了我一番心血,我廢了好大勁兒才把你拖進來的,你那些血啊……”
她吸了吸鼻子,做出一個嫌棄的表情,“燙死我了,燒得我手都爛了。”
女鬼伸出手,手背上果然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跡,皮肉外翻,像被火燒過。但她臉上看不出一點疼的樣子,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不過值了,你看,這不是進來了嗎?”
她飄到謝熠麵前,笑得惡劣,伸出青白色的手指指了指那個孩子,“你看他多可憐,被打被罵還被說是掃把星。他聽話被打,不聽話也被打。”
女鬼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在哄小孩,“他有什麼錯?不就是七月十四出生的嗎?這能怪他?”
謝熠盯著他,冇說話。
女鬼又飄近了半步,彎下腰,湊到謝熠耳邊。
“可是你冇用啊,你廢物,你救不了他,你誰也救不了。傅聽瀾救不了你,你也救不了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