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老爺子病重臥床
衛家府邸深處,鶴壽堂。
往日裡彌漫著淡淡藥香、偶爾傳出老爺子中氣不足卻依舊威嚴訓話聲的主屋,此刻氣氛凝重得近乎凝固。數位京城有名的老醫師,包括太醫院退下來的院判,正圍在寬大的紫檀木拔步床邊,低聲交流,眉頭緊鎖,神色皆是凝重。
床上,衛家當代家主,年過七旬的衛老爺子衛宏遠,雙目緊閉,麵色蠟黃,氣息微弱而短促,露在錦被外的手乾枯如柴,布滿老年斑。這位執掌衛家商號近四十載,在商海沉浮中建立起龐大商業帝國的老人,此刻仿佛風中殘燭,生命之火搖曳不定。
床榻邊,侍立著衛老爺子的正室夫人趙氏,以及幾位得寵的妾室,皆是眼圈通紅,低聲啜泣。衛老爺子的嫡長子、衛塵的父親衛承宗,站在稍遠些的地方,麵色沉鬱,眉頭緊鎖,但眼神深處,除了一絲擔憂,更多的是一種複雜難明的神色,似乎在思考著老爺子一旦撒手人寰,這龐大的家業該如何處置,自己這個名義上的嫡長子,又該如何自處。他能力平庸,多年來一直被老爺子帶在身邊親自教導,卻始終未能真正獨當一麵,在家族中的威望,更多是來自於嫡長子的身份,而非自身的才乾。
“王院判,家父他……情況究竟如何?”衛承宗見幾位醫師低聲商議了許久,忍不住上前一步,低聲問道。
被問到的王院判,曾官至太醫院左院判,醫術精湛,尤其擅長調理老年病症,如今雖已致仕,但在京城杏林威望極高,是衛家花重金、動用人情才請來的。他撚著花白的胡須,歎了口氣,示意衛承宗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外間,王院判壓低聲音道:“衛老爺,實不相瞞,老家主此番是……風邪入體,引動沉屙,外加急怒攻心,以致臟腑失調,氣血逆亂,中風之兆已顯。如今雖然用金針和猛藥暫時吊住了性命,但……但顱內恐怕已有淤血阻滯,經脈受損。即便能醒來,也極可能口眼歪斜,半身不遂,言語不清。而且,以老家主這般年紀和身體狀況,此次就算熬過來,也已是元氣大傷,今後……怕是需常年臥床,精心將養,再難處理家族事務了。”
衛承宗的心猛地一沉。他最擔心的情況還是發生了。老爺子不僅是衛家的家主,更是衛家這艘巨輪的掌舵人。他一旦倒下,失去理政能力,家族內部本就暗流湧動的繼承之爭,將再無製約,瞬間爆發。
“難道……就冇有彆的辦法了嗎?無論多珍貴的藥材,隻要能救我父親,衛家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衛承宗急切道。
王院判搖頭:“衛老爺,非是藥材問題。老家主年事已高,身體各項機能本就衰退,此次是數症並發,傷了根本。若非老家主平日底子還算厚實,又有宮中賞賜的保命丹丸及時服用,恐怕……唉,如今之計,唯有靜養,輔以溫和調理之藥,徐徐圖之,或可延壽數載,但想恢複如初,已是萬萬不能。切記,絕不可再讓老家主受任何刺激,情緒務必平穩。”
衛承宗臉色灰敗,點了點頭,向王院判道了謝,讓人奉上厚厚的診金,安排管家好生送幾位醫師出去,並再三叮囑今日之事,嚴禁外傳。
然而,衛老爺子病重垂危的消息,又如何能真正瞞住?尤其是在衛家這樣的大家族內。幾乎在王院判等人離開鶴壽堂的同時,各種版本的消息,已經如同長了翅膀般,飛向了衛府的各個角落,飛向了與衛家利益相關的各大商號、銀莊、貨棧,以及那些或明或暗關註著衛家動向的各方勢力耳中。
衛府東院,衛軒的書房內。
衛軒,衛老爺子庶出的次子,衛塵的二叔,此刻正端坐在紫檀木書桌後,手指有節奏地輕敲著桌麵。他年約四旬,麵容與衛老爺子有幾分相似,但眉宇間多了幾分陰鷙與精明。他並未親自去鶴壽堂探視,隻是派了心腹下人前去打聽消息。
“二爺,打聽清楚了。”一個精乾的中年管事悄無聲息地走進書房,低聲道,“王院判親口對大爺說的,老家主是中風,即便醒來,也必是癱瘓在床,口不能言,手不能書,再難理事。王院判讓大爺準備後事……哦不,是準備長期臥床靜養。”
衛軒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光芒,那光芒混合著緊張、興奮,以及一絲狠厲。老爺子終於倒下了!而且是一倒不起!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身為庶子,他自小就知道,除非嫡係死絕,或者犯下大錯,否則衛家偌大的家業,幾乎不可能落到他頭上。所以,他比誰都更努力,更懂得鑽營,也更隱忍。多年來,他利用分管部分家族生意(主要是見不得光的灰色產業和與北方草原的部分貿易)的便利,暗中培植自己的勢力,結交權貴,甚至不惜與一些背景複雜的境外勢力搭上了線。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在老爺子百年之後,有能力爭奪家主之位,或者至少,攫取最大的利益。
如今,機會似乎來了。嫡長子衛承宗平庸無能,在家族中並無多少實權派支持。嫡長孫衛塵倒是個變數,年紀輕輕就獲封“國士”,名聲大噪,但如今“舊傷複發,閉關不出”,是死是活尚不可知,即便活著,一個病懨懨的“國士”,在家族內部權力鬥爭中,又能有多少分量?何況,衛塵自幼被放逐在外,與家族關係疏離,除了一個嫡孫的名分,在家族內部幾乎毫無根基。老三衛明,那個書呆子,整天隻知道擺弄他那些奇技淫巧,對生意和權力毫無興趣,不足為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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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昏迷前,可曾留下什麼話?或者,可曾讓人去取過什麼東西,比如……族譜、印信、或者某些密匣?”衛軒沉聲問道,這是關鍵。
管事搖頭:“冇有。據伺候的丫鬟說,老家主是聽聞了三少爺在靖毒司‘舊傷複發’的消息,以及朝廷大力嘉獎靖毒司的傳聞後,突然激動,然後便昏厥過去,之後再未醒來。期間未曾留下隻言片語,也未吩咐取任何物件。”
衛軒心中一定。冇有遺言,冇有明確的交接安排,這就好辦了。按照族規,家主若突然病重無法理事,又無明確指定,則由族中元老和各位老爺共同商議,推舉臨時主事之人,待家主康複或……再正式決定繼承人。現在老爺子癱瘓,無法表達意誌,這“臨時主事”的位置,就成了各方爭奪的焦點。誰能坐上這個位置,誰就在接下來的家主之爭中占據了絕對主動。
“大爺那邊有什麼動靜?”衛軒又問。
“大爺一直在鶴壽堂守著,已經讓人去請幾位族老和賬房、各鋪的大掌櫃明日過府議事。看架勢,是想以嫡長子身份,主持大局。”
衛軒冷笑一聲:“我那大哥,倒是心急。可惜,這衛家,可不是隻憑一個‘嫡長子’的名分就能坐穩的。去,把三爺請來,就說我有要事相商。另外,給城南‘福瑞昌’的周老板,城西‘隆盛’錢莊的李掌櫃,還有……‘新月商會’在京城的負責人遞個帖子,說我晚些時候在‘一品閣’設宴,有筆大生意要談。”他特意在“新月商會”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管事心領神會,躬身退下。他知道,二爺這是要開始動作了。聯絡三爺衛明,是試探,也是拉攏,畢竟衛明雖然不問世事,但他手中掌握著衛家最核心的幾項獨門技術和部分匠人資源,在族中一些老派人物和工匠中頗有聲望。而宴請那些商界“朋友”,尤其是背景神秘的“新月商會”,顯然是在尋求外援,為接下來的爭奪增加籌碼。
衛府西院,一處較為僻靜的院落,這裡是衛家三爺衛明的居所。與東院的富麗堂皇不同,這裡更像一個巨大的工坊和實驗室的結合體。院子裡堆放著各種奇形怪狀的木料、金屬零件,房間裡更是擺滿了圖紙、模型、以及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和半成品。
衛明,衛老爺子庶出的三子,衛塵的三叔,年紀比衛軒小幾歲,身形略顯消瘦,穿著一身沾滿油汙和木屑的粗布衣衫,正聚精會神地對著一個複雜的齒輪組進行調試,對窗外隱隱傳來的家族內的緊張氣氛恍若未聞。
直到衛軒的心腹管事前來通傳,說二爺有請,衛明才有些不耐煩地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用水晶磨成的簡易眼鏡(他自己的發明):“二哥找我?何事?冇見我正忙著嗎?新式織機的傳動部分就差最後一點了。”
管事陪著笑:“三爺,二爺說有要事相商,關乎家族未來,請您務必移步。”
“家族未來?”衛明皺了皺眉,放下手中的工具,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父親不是還在嗎?能有什麼要事。罷了罷了,我去看看便是,莫要再讓人來擾我。”他對於家族內部的權力爭鬥,向來興趣缺缺,隻癡迷於自己的“格物致知”和機關器械研究。在他眼中,那些勾心鬥角,遠不如一個精妙的齒輪結構來得有趣。
鶴壽堂內,衛承宗看著昏迷不醒的父親,心中焦慮與茫然交織。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難以服眾,但身為嫡長子,此刻必須站出來。他召集族老和大掌櫃議事,是想借老爺子的餘威,暫時穩住局麵,同時也想看看,到底有哪些人,會在這種時候跳出來。
他並非對衛軒的野心毫無察覺,隻是以往有老爺子在上頭壓著,衛軒再大的野心也得收斂。如今老爺子一倒,衛承宗深感獨木難支。他甚至下意識地想到了自己那個名聲在外、卻與家族疏離的兒子衛塵。若是塵兒在此,以他“國士”的身份和在民間、甚至朝中的聲望,或許能壓服眾人?但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先不說衛塵此刻昏迷不醒,就算醒來,以他們父子間淡漠的關係,以及衛塵對家族事務明顯的漠然態度,他會願意卷入這趟渾水嗎?更何況,老爺子對衛塵母子當年的態度……衛塵心中,恐怕對衛家並無多少歸屬感。
“父親,您可要快點好起來啊……”衛承宗望著床上氣息奄奄的老爺子,心中默默祈禱,卻也知這希望渺茫。他仿佛已經看到,平靜了多年的衛家,即將因為老爺子的病倒,而陷入一場狂風暴雨。
而此刻,在靖毒司深處靜養的衛塵,對外界衛家發生的一切,尚一無所知。他依舊在昏迷中,依靠著劉太醫的精心調理和柳如煙殘留真氣的微弱滋養,緩慢地恢複著近乎枯竭的本源。葉輕眉在京城掀起的民意浪潮,柳如煙在草原的艱險跋涉,以及衛家內部的暗流湧動,如同三條洶湧的河流,正向著某個未知的節點,奔騰彙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