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見丈母娘

2005年的英國。

泰晤士河的水位比往年低了一些,倫敦的雨也比往年少了一些。

布萊爾還在唐寧街十號,工黨的民調支持率已經開始下滑。

地鐵裡到處都是ipod的白色耳機線,報紙上在討論倫敦申辦二零一二年奧運會的可能性。

日不落帝國的太陽早就落了,但落日的餘暉還在。

希思羅機場。

入境大廳的玻璃穹頂把陽光過濾成一種柔和的灰白色,照在那些排著隊的旅客身上。

來自世界各地的麵孔在這裡彙聚,膚色從最深的黑到最淺的白。

東陽平站在行李提取處旁邊。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間,露出小臂上那些誇張的肌肉輪廓。

九十九由基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白色的襯衫紮進高腰褲裡,頭發在飛機上睡得有些亂,她用手指隨意梳了幾下,攏到耳後。

」whichoneisyours?」

一個戴著機場工牌的中年男人走過來,金發稀疏,肚子把製服撐得有些緊繃。

他目光在東陽平的身上移不開。

東陽平道:「thedarkgreyone.andthecreamonenettoit.」

那個男人愣了一下。

因為這個口音太熟悉了。

那是倫敦腔,但不是地鐵裡那種被各地方言稀釋過的倫敦腔,是bbc廣播裡才會出現的丶老派的丶受過良好教育的倫敦西區口音。

每一個元音都發得飽滿而克製,每一個輔音都乾淨利落,像用鋼筆在紙上寫字,筆畫清晰,不拖泥帶水。

很難想像,這樣的口音會出現在一個黑發的外國人身上。

」rightaway,sir.」

中年男人的語氣變了。

是聽到「自己人」說話時下意識的放鬆—肩膀微微下沉,語調多了一點弧度。

九十九由基轉頭看著東陽平,眉毛微微揚起。

「你什麼時候學的?」

「看電視。」東陽平說。

「什麼電視?」

「紀錄片。」

她看著他,等了幾秒,意識到他冇有在開玩笑。

然後她笑了,是嘴角彎起來,眼睛亮了一下。

是那種「我又發現了你一個秘密」的感覺。

行李從傳送帶上滑過來。

東陽平單手把那隻深灰色的大箱子拎起來,放在地上,拉出拉杆。

動作很輕,然後是那隻米白色的小箱子,他用另一隻手拎起來,疊在大箱子旁邊。

周圍有幾個人的自光落在他身上。

畢竟東陽平的氣場實在是太顯眼了,不論是身高丶體型,還是氣質,在人群中都宛如鶴立雞群。

九十九由基把手伸進他的手肘內側,手指搭在他的小臂上。

「走吧。」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宣示主權。

他們從行李提取處往外走。

東陽平推著兩隻箱子,九十九由基走在他旁邊,手還搭在他的手臂上。

九十九由基在出口處停下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個地址。

字跡是她的,圓潤的,每一個字母都微微向右傾斜。

「我媽住的地方。」她把紙條遞給東陽平,「在漢普斯特德。」

東陽平看了一眼地址,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裡。

「先去買東西。」

「你知道要買什麼?」

「不知道。」東陽平推著箱子往計程車站走,「但空手去肯定不對。」

九十九由基笑了一下。

計程車駛出機場,駛上m4高速公路。

車窗外的倫敦郊區在上午的陽光裡向後滑去—

紅磚的聯排彆墅,被修剪得過分整齊的樹籬,加油站,超市,一座尖頂的教堂,又一座尖頂的教堂。

天空是那種英國特有的灰白色,雲層像一塊被揉皺又鋪平的棉布,把陽光過濾成一種均勻的丶冇有陰影的光。

九十九由基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的手指在車窗玻璃上畫了一個圈,然後指著窗外的一座橋。

「那是漢默史密斯橋。」

「我在倫敦住的那幾年,每天跑步都會經過這座橋。橋下的泰晤士河在早晨是灰綠色的,有天鵝。天鵝比人凶。」

她的手指從玻璃上移開,指向更遠處。

「那邊是肯辛頓。黛安娜王妃住過的地方。」

「肯辛頓花園的鬆鼠會從人手裡接花生,但你不能喂太多,喂多了它們會胖,胖了就爬不上樹了。」

計程車駛過一座環島,轉進一條兩旁種著法國梧桐的街道。

梧桐的葉子在風裡翻動,露出背麵更淺的綠色。

「這條街走到頭是portobello路。」

她的聲音在車廂裡流淌,不緊不慢:「周六有古董市集。我在一個攤位上買過一枚維多利亞時代的銀胸針,攤主是個威爾斯老頭,跟我說這枚胸針曾經屬於一位伯爵夫人。」

「我不信,但買了。後來發現胸針背麵刻著一個名字,真的是伯爵夫人。」

「還彆說,真挺有意思的。」

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在倫敦開了十年出租,聽過無數人介紹這座城市。

但這個姑娘說話的方式不一樣。

像把自己摺疊起來的倫敦,一點一點展開給他看。

東陽平看著窗外。

梧桐樹的影子落在他的側臉上,一道明一道暗,交替著從額頭滑到下巴。

她的手放在座椅上,掌心朝上。

他把手覆上去。

車停在哈羅德百貨門口。

門童穿著墨綠色的製服,帽簷壓得很低。

他看到東陽平從計程車裡出來的時候,拉門的動作快了半拍一冇有認出是什麼大人物,是因為這個人的肩膀在車門框裡出現的瞬間,他下意識地站直了一點。

那是一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感覺。

就是他當了這麼多年門童的直覺。

東陽平推開門,側身讓九十九由基先進去。

哈羅德的大廳是蜂蜜色的。

燈光從水晶吊燈上灑下來,在大理石地麵上鋪成一層溫暖的丶流動的金色。

空氣裡混著皮革丶香水丶巧克力和剛烤好的司康餅的氣味。

九十九由基走在他前麵半步。

她的手從他手臂上滑下來,自然而然地牽住了他的手。

「我媽喜歡紅茶。」她說,「大吉嶺。不要伯爵茶,她說伯爵茶的佛手柑味道像香水灑錯了地方。」

「還有呢?」

「她喜歡圍巾,絲質的,不要太花。她說過一條好圍巾應該像一句好話不多,但剛好。」

東陽平在食品區買了兩罐大吉嶺紅茶。

茶葉裝在深藍色的鐵罐裡,罐子上印著金色的茶園圖案。

賣茶的姑娘包茶葉的時候多包了一層蠟紙,動作很慢,因為她的目光總是忍不住往東陽平握著罐子的那隻手上飄。

那隻手的手背上有幾道很淺的疤痕,是上次和甚爾對轟的時候留下的。

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但在某個角度的光線下會微微發亮。

他又去女裝區挑了一條圍巾。

絲質的,菸灰色,邊緣繡著一圈同色係的暗紋。

展開的時候,圍巾像一片被裁成長方形的霧氣。

他把它疊好,交給店員包裝。

店員接過去的時候,指尖碰到他的指尖,臉微微紅了一下。

九十九由基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

她的嘴角彎著:「你挑圍巾的樣子,好帥哦~」

東陽平感覺一陣肉麻:「你也彆閒著,趕緊幫忙挑幾樣。」

九十九由基高聲道:「你可是要見丈母娘的,禮物當然是你自己挑了。

2

由於兩人說的都是英語,所以旁邊的人也聽得很清楚。

旁邊的店員微微失落。

從哈羅德出來的時候,東陽平拎著那隻墨綠色的購物袋。

另一隻手拉著九十九由基。

「還有一樣東西。」

「什麼?」

「花。」

她的手微微收緊了。

「我媽喜歡白色的花。但不要玫瑰,她說玫瑰太用力了。」

「太用力了,這是什麼奇怪的描述?」

「呃,我也不清楚————」

他們在邦德街的一家花店停下來。

花店門口擺著幾隻鐵皮桶,桶裡插著各種顏色的花。

白色的鬱金香,白色的洋桔梗,白色的香豌豆花。

花瓣上還沾著早晨噴上去的水珠,在陽光下亮成一顆一顆很小的珠子。

東陽平挑了一束白色的洋桔梗。

花店老板娘是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英國老太太,花白的頭發盤成一個鬆鬆的髻。

她包花的時候一直在說話說洋桔梗的花語是「不變的思念」,說今天買花的人不多因為不是周末,說她的孫女今年考上了愛丁堡大學。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在東陽平和九十九由基之間來回看。

看著他們牽著的手,看著她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指,看著他低頭聽她說話時微微側過去的肩膀。

老太太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花包好了,白色的包裝紙,淺灰色的絲帶。

老太太把花遞過來的時候,隔著櫃臺拍了拍東陽平的手背。

」goodchoice,youngman.

「7

」theflowers.andthelady.」

東陽平微笑著點頭:「iknow.」

他們走出花店,九十九由基的手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

九十九由基臉上的笑容就冇有停止過。

他的手微微收緊了一點。

計程車駛過海德公園的時候,九十九由基指著窗外的一片草地。

草地上有人躺著曬太陽,有人遛狗,有一個老人坐在長椅上喂鴿子。

鴿子的灰色翅膀在陽光下張開又合攏,像一本被風吹開的書又被合上。

「我在這片草地上坐過一個下午。」她說,「我小時候,英語還不夠好,聽不懂彆人在說什麼。就坐在這裡,看鴿子。看了一個下午。」

「後來呢?」

「後來餓了,就回去了。」

她笑了一下。

「那時候覺得倫敦很大。大到可以把一個不會說英語的人完全吞掉,冇有人會發現你。」

計程車停在一棟紅磚房子前麵。

漢普斯特德的街道很安靜。

梧桐樹的枝葉在頭頂交織成一個綠色的拱頂,陽光從葉片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麵上畫出細碎的光斑。

路邊的房子都有上百年的曆史,紅磚被歲月洗成一種溫潤的暗紅色,像被茶水反覆浸泡過的顏色。

東陽平推開車門,把行李和購物袋拎出來。

花束夾在手肘內側,然後伸手,把九十九由基從車裡牽出來。

她的手心有一點濕。

他低頭看著她,見她手心有些濕,便問道:「第幾次回家?」

「很多次。」

「那緊張什麼?」

她張了張嘴,冇有說出話來,最後吐了吐舌頭。

東陽平把花束換到左手,右手牽住她的手。

「走吧。」

紅磚房子的門是白色的。

門框上爬著一株鐵線蓮,藤蔓細瘦,葉片是深綠色的,邊緣微微卷曲。

還冇有到開花的時候。

九十九由基抬手按了門鈴。

門鈴的聲音從房子深處傳過來,很老式的,叮咚—,像教堂的鐘聲被縮小了很多倍。

東陽平站在她身後半步。

花束在他手肘內側微微傾斜,白色的花瓣在他深灰色襯衫的映襯下亮得幾乎透明。

他的磁場感知在門鈴響起的那一瞬間就鋪開了,不是刻意的,是習慣。

房子裡的每一寸空間在他意識裡清晰地顯現—客廳裡沙發的位置,廚房裡水槽的高度,樓梯有多少級臺階,走廊的寬度。

以及那個正在朝門口走來的身影。

腳步很穩。

每一步落地的時間間隔完全一致。

很顯然,這是被漫長的歲月和良好的教養共同塑造出來的節奏。

東陽平莫名的有些緊張了。

開門的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藏藍色的亞麻襯衫,袖口挽到手腕以上兩寸的位置。

手腕很細,骨節的輪廓清晰但不突出。

灰白色的頭發剪到齊肩,用一枚銀色的發夾彆在耳後。

她的眼睛和九十九由基一模一樣。

琥珀色的瞳孔,被倫敦灰白色的天光映成一種很淺的茶色。

她站在那裡。

門框像一幅畫的邊框,把她嵌在裡麵。

身後是走廊的進深,牆上掛著一麵鏡子,鏡框是胡桃木的。

「媽媽!」

九十九由基的聲音輕了半度。

她鬆開東陽平的手,往前邁了一步。

手從東陽平的掌心抽出去的時候,指尖在他指腹上拖了一小截。

九十九由基抱住了她的母親。

她的母親比她矮一些,她的下巴剛好可以擱在她的頭頂上。

東陽平走上去,他站到九十九由基身邊,肩膀挨著她的肩膀,間隔剛好是一個呼吸的距離。

「您好,我是東陽平。」

她的母親抬起頭看著他。琥珀色的瞳孔裡倒映著他的臉。

她看人的方式和她女兒一模一樣一—不是打量,是註視。

那種目光不重,但也不輕,像一片落在皮膚上的羽毛。

「年輕人,先進來吧。」

她的英語帶著一點點口音。

她把門完全推開,側身站到門框的一側。側身的角度讓出了門口一半以上的空間。

東陽平把手裡的花束遞過去。

「洋桔梗。」

她伸手接過去。

低頭看了一眼花瓣。

白色的花瓣邊緣有一點點卷曲,是早晨從花店出來之後被風吹的。

她用手指把其中一片花瓣的邊緣輕輕展平,動作很輕,像撫平一張被揉皺的紙。

「謝謝,很漂亮。」她把花束抱在臂彎裡,「進來吧。」

客廳是長方形的,進深比麵寬大。

窗戶朝南,掛著米白色的亞麻窗簾。

窗簾冇有完全拉上,中間留了一道一掌寬的縫隙。

倫敦午後的光從那道縫隙裡進來,在木地板上畫出一條明亮的帶子。

帶子從窗臺延伸到茶幾腳下,光帶裡浮著很細的灰塵,緩慢地上升,緩慢地飄移。

壁爐冇有生火,壁爐架上擺著幾隻相框。

東陽平的視線掃過去。

第一隻相框,九十九由基大約七八歲,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站在一棵開花的樹下。

花瓣落在她的頭發上,她正伸手去接,嘴角的弧度和她母親一模一樣。

第二隻相框,九十九由基大約十五六歲。

穿著一件深色的校服,站在一扇木門前————

第三隻相框裡是一個男人的黑白照片,那種老式的銀鹽照片—他穿著西裝,站在一座石橋前麵————

第四隻相框是空的,相框的玻璃上落了一層很薄的灰。

「茶還是咖啡?」她母親的聲音從廚房的方向傳過來。

「茶。」東陽平說。

「我也是。」九十九由基說。

她母親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看著東陽平。

「大吉嶺?」

東陽平點頭。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了。

東陽平現在感覺有些奇怪,倒不是不舒服,而是現在這種見丈母娘的場景,和他想像中的並不一樣。

有點太過於————舒適了?

水燒開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

然後是茶杯和茶碟碰在一起的聲響,很輕,很脆。

茶香從廚房門口飄出來,和客廳裡原本就有的氣味混在一起舊書的紙張味,羊毛地毯被陽光曬過之後的暖味,壁爐裡陳年灰燼的乾燥味。

九十九由基坐在沙發上,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

東陽平在她旁邊坐下來。

東陽平微微有些坐立不安,也不敢用磁場感知到處窺探。

九十九由基也註意到了東陽平的狀態。

她伸手抓住了東陽平的手。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然後翻過來,掌心朝上,手指穿過他的指縫。

她母親端著茶盤走進來。

茶盤是木製的,上麵放著三隻茶杯和一隻茶壺。

茶壺是白瓷的,壺身上畫著一枝很細的梅花。

她把茶盤放在茶幾上,把那本扣著的書往旁邊挪了半寸,給茶盤騰出位置。

倒茶的動作很慢。

茶湯從壺嘴裡流出來,落進茶杯裡,琥珀色的,透明的,冒著熱氣。

熱氣升起來,在她臉前散成一片很薄的霧。

她把第一杯茶推到東陽平麵前。

「謝謝。」

東陽平有些受寵若驚,雙手接過茶杯。

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等茶水表麵的熱氣散開一點,然後端起來,喝了一口。

「好茶!」

她母親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第二杯茶推到九十九由基麵前。九十九由基冇有接,她有些等不及了,她看著她的母親。

「媽媽!」

「嗯?

「」

「他是我選的人。」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她母親把茶壺放回茶盤上,抬起頭,看著東陽平。

這一次,她的目光停留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

琥珀色的瞳孔裡映著他的臉,映著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那道光。

「你打架。」

這是一個陳述句。

東陽平冇有否認:「經常打。」

「為她打過嗎?」

「打過。」

「贏了嗎?」

「贏了。」

「那就可以了,我同意了。」

東陽平:?

九十九由基:(0wn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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