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之上,佛光黯淡如殘燭,梵音斷絕似斷弦。曾經的佛門聖地,如今隻剩下一片斷壁殘垣。金色的佛像碎裂成塊,經幢倒塌在塵埃中,被鮮血浸染的僧袍在風中飄動,如同破碎的旌旗。
空氣中彌漫著血腥與焦糊的味道,偶爾有幸存的小沙彌從廢墟中爬出,茫然四顧,眼中滿是恐懼與不解。他們不明白,佛門聖地為何會遭此劫難。
須彌山深處的小雷音寺廢墟前,善見佛主盤膝而坐,童子般的麵容蒼白如紙,七竅中滲出的黑色血液已經乾涸,留下觸目驚心的痕跡。他的氣息微弱,佛光黯淡,仿佛隨時都會消散。
佛子站在廢墟前,看著這座曾經輝煌的佛門聖地,雙手合十,麵色沉重。
“此事……確實是蘇牧所為?”佛子低聲問道,聲音中帶著一絲猶疑。
善見佛主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佛子,你覺得呢?”
佛子沉默。
他與蘇牧雖然交往不深,但對蘇牧的為人有所了解。那個人雖然殺伐果斷,但從不做無謂之事。毀掉須彌山、重傷佛主,這對蘇牧有什麼好處?
“弟子以為,蘇施主不會做這種事。”佛子最終說道,“他雖有仇怨,但不至於行此喪儘天良之事。”
須彌山前後,哀鴻遍野,死的不隻是佛門的僧人,更多的是那些祈願的無辜百姓。
用佛子的話說,蘇牧不是這種濫殺之人。
善見佛主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是不是他做的,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所有人都以為是他做的。”
佛子一怔:“佛主的意思是……”
“佛門需要一個敵人。”善見佛主的聲音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須彌山被毀,佛門元氣大傷。各方勢力虎視眈眈,若不找一個替罪之人,佛門將成為眾矢之的。”
“更何況那人殺了雲覺,殺了五尊菩薩,殺了十尊金剛羅漢,摧毀了佛門大半的基業。”
“佛門的第六境強者,除去鎮守萬峰界的兩人與前往碎星墟的七人,隻剩下禪光。鎮守須彌山的八尊第六境全死了,而禪光活了下來。隻是因為手執黑羽扇的年輕人說,蘇牧覺得禪光是個好人。”
“所以,此事隻能是蘇牧所為。”
佛子明白了。
善見佛主知道不是蘇牧做的,但他需要蘇牧來背這個黑鍋。隻有這樣,佛門才能將仇恨與怒火指向一個明確的目標,而不是在一蹶不振。
仇恨如烈火烹油,能夠燃起雄心壯誌。
冇有人比蘇牧更合適。
畢竟,從始至終,蘇牧與佛門之間的恩怨難消。
“佛主,這樣做......”佛子想要說什麼,卻被善見佛主打斷。
“你太年輕了。”善見佛主歎息道,“佛門存續,高於一切。蘇牧是佛門之敵,即便這件事不是他做的,他早晚也會成為佛門的威脅。與其將來被動應對,不如現在借此事將他徹底鏟除。”
“可那人才是罪魁禍首......”佛子開口說道。
善見佛主稚嫩的聲音充滿冰冷。“毀我佛門基業,我不會放過他。隻是蹤跡難尋,就連我也看不出他的出處。”
佛子沉默良久。他的眼中,卻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落寞。
沉默是一種回應。
但沉默絕非是認同。
他知道,佛門已經變了。那個曾經慈悲為懷、普度眾生的佛門,已經在這漫長的歲月中迷失了方向。
或者說,佛門從未改變,而是他認錯了佛門。
就在此時,禪光大師走上了須彌山,站在了佛主與佛子的眼前。
禪光大師冇有死。
在禪光大師就要赴死之時,那一朵朵金蓮消散,往生梵音同樣平息。
司馬翼阻止了禪光大師圓寂,饒過了禪光大師的性命。
繼而,司馬翼殺了除了禪光大師之外其他的佛門菩薩。
甘願赴死的人活了下來。
不願救人的和尚死得徹底。
慈悲的僧人活了下來。
惜命的菩薩下了地獄。
與稚童模樣的佛主和唇紅齒白的佛子相比,老態龍鐘的禪光大師更有德高望重的佛主。
“阿彌陀佛。”禪光大師雙手合十,對著佛主與佛子行禮。
而後,禪光大師整了整因大戰而破爛的袈裟,雙眸直視佛主,沉聲道:“佛主,你錯了!”
短短五個字,如妙音佛法般有雷音滾滾之勢。
佛子側臉,略微詫異地看著禪光大師。
佛主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光芒,臉色依然平靜。
作為佛主,善見始終保持著處變不驚的姿態。
即便須彌山被毀,他依舊要淡定,用平靜的姿態穩定佛門眾僧。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善見佛主冇有躲避禪光大師的目光,即便是錯了,他也不認為是錯。
“一切都是為了佛門。”
禪光大師開口道:“佛門八戒之一,不妄語。我等佛門弟子將出家人不打誑語掛在嘴邊。而佛主此刻正在犯戒。”
“僧人犯戒,不該。佛主犯戒,更不該。”
“若是佛主不能更正,執意陷害蘇牧施主,我會將此事原委公之於眾。”
佛子靜靜看著這一幕,眉眼之間閃過一抹掙紮。
倘若是我,能否如禪光菩薩一般正義直言?
阿彌陀佛。
佛子的眉心之中隱隱升起一抹黑霧。
佛心應當如泉水清澈,如白玉無瑕,若是染了塵埃,佛心蒙塵,便是少了佛性,反而容易入魔。
善見佛主說道:“經此一役,佛門危在旦夕。佛門需要一個敵人,需要重聚信心。蘇牧是最好的.......”
“方法錯了,結果也不會對。”禪光大師打斷善見佛主的話。“佛主常說因果循環。種什麼因,得什麼果。”
“今日是佛門大劫,而寺廟坍塌,須彌山崩,這些都不足以摧毀佛門。”
“真正能夠摧毀佛門的虛偽的慈悲,是假意的善心,是你我的貪嗔癡......”
隨即,禪光大師轉身,望向須彌山下無數的屍骸。這是還留著殘軀的屍骸,還有無數化作灰燼的屍骸。
隻見禪光大師悲憫道:“敢問佛主,可有慈悲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