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攻心為上,攻城為下。
劉衍餘光瞥見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程將軍在想什麼?”
程銀猶豫了片刻,終於開口:
“將軍今日攻城之法……末將聞所未聞。那器械射程太遠,威力太大,守軍根本冇有還手之力。”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
“臨羌的守將是侯選。他麾下三千人,城防比安夷還要差一些。若將軍用同樣的打法,侯選守不住。”
劉衍看著他,冇有說話。
程銀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末將……末將可以在臨羌城下喊話。侯選與末將相識多年,若末將告訴他安夷城陷落的過程、那些器械的威力,他或許……不會選擇死守。”
帳中安靜了一會兒。
劉衍的目光在程銀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點頭:
“很好,程將軍願意走這一趟。那就勞煩將軍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等戰後,我會向朝廷舉薦將軍,仍掌安夷守備。”
程銀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愕。
他原本以為,能在劉衍帳下謀個軍職就已算開恩,卻不料對方竟允他繼續掌管安夷。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劉衍擺了擺手:
“你不用急著謝我。等仗打完了再說。”
程銀抱拳彎腰,深深一揖:
“末將……遵命。”
他起身退出大帳時,腳步比進來時輕了許多。
帳中重新安靜下來。
戲誌才看著程銀離去的背影,輕聲道:
“大王這一手,比回回炮還管用。”
劉衍的指尖在破羌的位置上叩了一下:
“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回回炮能破城,但破不了涼州的人心。要讓這些人覺得,跟著我才是活路,才能真的收服涼州。”
他說完,目光落在輿圖上允吾城的方向,停頓了一會兒:
“明日一早,兵發臨羌。”
帳外的夜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安夷城中零星的火焰還在暮色中跳動,像散落在廢墟間的點點殘紅。
遠處的湟水在夜色中泛著暗沉的光,水聲嘩嘩,日夜不息地奔流而去。
……
初平四年三月二十九日,臨羌城下。
湟水河穀的三月,風裡還帶著一絲雪山的寒意。
臨羌城矗立在湟水北岸一處略高的臺地上。
城牆比安夷矮了約莫兩尺,夯土的表麵被風雨侵蝕出了深淺不一的溝壑。
城頭的旗幟在午後的日光裡耷拉著,偶爾被一陣穿穀的風掀起一角,露出一個“侯“字。
城東三裡處,劉衍的大軍已經紮下營寨。
陣勢與五日前安夷城下彆無二致。
塞北鐵騎分四隊封住四門,回回炮在正東方向一字排開。
夯土臺基已經夯實,炮架上的皮囊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油潤的光。
不一樣的是,今日陣前多了一個人。
程銀騎著馬,冇有甲胄,隻穿一件深灰色的布袍,腰間懸著一把冇有任何裝飾的刀。
他從劉衍陣中策馬而出,走得不快不慢,馬蹄在春日的草地上踩出淺淺的印痕。
走到距離臨羌東門約一百五十步的地方,他勒住了馬,抬頭朝城頭望了一眼。
城頭那一排雉堞後麵,一個身影動了一下。
侯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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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東門城樓的門洞陰影裡,手按在刀柄上,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日光太烈,他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城下那匹馬上坐著的人是誰。
“老程?“
他下意識地低呼了一聲,隨即猛地收住了聲音。
身旁的親衛湊了過來:
“將軍,那是……程將軍?“
侯選冇有回答,目光死死釘在程銀身上,看著那張熟悉的麵孔,嘴唇動了動,卻冇有出聲。
他轉身沿著城樓的臺階往下走了幾步,在雉堞後麵站定,雙手撐在夯土的牆垛上,朝城下喊了一聲:
“老程,是你嗎?“
風把他的聲音送出去很遠。
程銀聽到那個稱呼,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是我。“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一個老友在隔著一道籬笆說話。
“我來勸你開城。“
侯選的手指在牆垛上收緊了。
他冇有立刻回答,目光從程銀身上移開,越過他身後那片黑壓壓的軍陣,落在那排奇怪的木質器械上。
那些東西和他見過的任何一種攻城器械都不一樣。
太高了,太規整了,像一排沉默的巨獸蹲伏在曠野裡。
他想起三天前的夜裡收到的那份快報,安夷城一日陷落。
當時他不信,以為是程銀派人送出的求援信被截了,或者乾脆是程銀自己編出來糊弄韓遂的。
一座三千人把守的縣城,就算兩萬大軍強攻,也不可能短時間內拿得下來。
可現在程銀就站在他麵前,活生生的,連皮都冇擦破一塊。
“安夷……真丟了?“
侯選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沙啞。
“丟了。“
程銀的聲音很平淡:
“一個時辰。從攻城到陷落,不到一個時辰。“
侯選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城是怎麼破的?“
“你看見那些東西了嗎?“
程銀冇有回頭,隻是微微側了側下巴,示意他看向那排列陣的器械。
“回回炮。射程四百五十步,能扔百斤的石彈。你的城門,挨不住。“
侯選的目光再次落到那排器械上,這一次他看得更仔細了一些。
那些龐然大物底座寬大穩固,杠杆結構精密,末端的皮囊在日光裡垂著,隨時可以被填裝石彈。
四百五十步。
這個距離更是遠遠超出了任何一種已知投石機的射程。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但冇有說話。
城下,程銀似乎早就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
他冇有催,隻是勒著馬靜靜等著。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他抬起右手,朝身後做了一個手勢。
侯選下意識地順著那個手勢的方向看去——
一架回回炮的杠杆被猛然壓下,末端的皮囊劃出一道弧線,一個黑點從炮架上飛出,在午後的日光中急劇升高。
然後帶著沉重的下墜之勢,砸在破羌東門外約三十步處——
“轟——!“
煙塵衝天而起。黃土被砸出一個三尺來深的坑,碎土塊濺起丈餘高,四周的雜草被氣浪壓得伏倒在地。
地麵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連城牆上都感受到了那股力道,細小的土渣從雉堞的縫隙裡簌簌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