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漢家赤土

劉衍輕輕點了點頭,示意他說。

“大將軍平定涼州——之後打算怎麼管這塊地方?“

韓遂的聲音不高不低:

“涼州地廣人稀,漢、羌、胡雜居,民風剽悍,窮山惡水,易反難安。朝廷派來的刺史、太守們,有一個算一個,能在涼州坐滿三年任期的寥寥無幾。”

“大將軍今日設了縣令、縣丞、縣尉,登了戶籍、分了田產——但這些事,能做一時,能不能做一世?“

廳中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劉衍看著韓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韓將軍問得對。涼州之所以反反複複地亂,不是因為涼州人生來就愛造反,而是因為朝廷從來冇有真正把涼州當‘漢土‘來管。”

“派來的官員,隻顧搜刮,不顧民生。羌人活不下去就反,漢人活不下去也反,反了就打,打完再反——周而複始,一百餘年了。“

“但我不打算這樣管。“

他站起身,走到廳中那張巨大的輿圖前,伸手按在金城郡的位置上:

“從今年起,涼州所有的郡縣,都要登記戶籍、丈量田產、開鑿水渠、恢複農耕。羌胡和漢人一視同仁,交一樣的稅,服一樣的役,讀一樣的書。”

“我打算在涼州設學院,不收學費,供各族子弟讀書。“

韓遂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然後緩緩吐出兩個字:

“當真?“

“當真。“

劉衍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韓遂身上,冇有再說話。

韓遂站起身來,麵向劉衍躬身拱手。

“末將韓遂,願為大將軍鎮守涼州西陲。末將在涼州打了一輩子的仗,見過死人比活人還多,如今不想再打了。”

“若大將軍信得過末將——末將願意替大將軍守著這片地,不讓它再亂。“

劉衍看著他彎曲的脊背和花白的鬢角,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扶住他的肘彎,將他扶起來:

“韓將軍。朝廷原本的詔令是鎮西將軍、領金城太守。如今這份詔令依舊作數。“

韓遂直起身來,再次拱手一禮。

他冇有再多說一個字,重新坐了下來,脊背依然挺直。

廳中隻剩下閻行還冇有表態。

這位韓遂麾下第一猛將,這時慢慢抬起頭來:

“末將不回鄉。“

他說了這五個字,然後頓了頓,聲音不高不低地補了一句:

“末將今年三十二歲,還能打。末將想跟隨將軍。“

劉衍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好。彥明暫領騎都尉,編入中軍,待涼州防務穩定後,再另行安排。“

閻行站起身來,抱拳彎腰,行禮的動作乾脆利落,冇有半點拖泥帶水:

“末將領命。“

七月初,涼州最後一批善後事務也全部處理完畢。

允吾城的官府文書已經堆滿了半個偏廳,各縣的戶籍底本、田產冊子、糧草登記簿被一一裝訂成冊。

劉衍坐在案前,展開一卷已經寫好的捷報,逐字逐句地重新看了一遍:

“臣衍誠惶誠恐,頓首再拜上書陛下:

臣以駑鈍之質,荷陛下殊遇,擢拜大將軍,總領天下兵馬。今歲春二月,奉詔西征,討涼州不臣。

仰賴陛下威靈,廟堂神策,將士戮力,今已克定涼州諸郡,謹以實狀奏聞。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99章漢家赤土(第2/2頁)

初平四年春二月,臣率師出長安,經扶風,入漢陽,駐冀城。

隴西太守馬騰素懷忠義,聞王師至,即率所部歸命,表獻戶籍、甲仗、糧廩之數,臣遵陛下詔旨,拜騰為征西將軍,領隴西太守。

三月,臣進軍湟水,破韓遂於破羌城北。

……

四月,成宜、楊秋、張橫、梁興、馬玩各擁潰兵,散在張掖、酒泉、令居、狄道之間。

……

八部悉平,收降卒萬三千餘口,擇其精壯者補諸營,羸弱者給田安置,各返鄉裡。

漢陽、隴西、金城、張掖諸郡悉平。

臣以戲誌才總領安民事,設縣吏,籍戶口,丈田畝,開屯田,通互市。

凡新定之民,不分漢羌,一視同仁,貸種糧,給耕牛,免今年田租之半。

諸羌聞之,爭相內附,獻馬牛羊以萬計。

總計涼州之戰:

斬首六千四百餘級

收降卒一萬三千餘人

安集流民三萬餘戶

複耕地五十六萬畝

臣已置駐軍萬餘於張掖、武威、金城三處,韓遂統西陲防務,馬騰鎮隴西、漢陽。

諸郡秩序已定,百姓複業,道路通商,羌漢雜居相安無事,涼州自此可為漢家之赤土矣。

臣竊惟:涼州之亂百有餘年,其故不在邊民之好亂,而在撫之失其道也。今既定其地,當安其民,固其本。

臣已留文吏數十人分駐諸縣,督勸農桑,興辦學校,以化邊俗。

惟冀陛下少寬西顧之憂,天下幸甚,社稷幸甚。

臣衍不勝惶恐,謹遣使奉捷,冒昧以聞。

初平四年六月辛亥

大將軍衍頓首再拜

劉衍看完,在末尾蓋上大將軍印璽,然後將捷報遞給旁邊的戲誌才:

“發往洛陽,八百裡加急。“

“諾。“

戲誌才接過捷報,轉身走出議事廳。

劉衍站起來,走到窗邊。

六月的風吹進窗來,帶著湟水河穀特有的濕潤與草木的氣息。

涼州的夏天比他想象中要溫和得多,不是那種乾裂的熱,而是帶著一絲草地的濕潤與清涼。

窗外,允吾城的主街上人來人往。

有農人趕著牛車從城外進來,車上堆著新割的麥束;

有婦人在井邊打水洗衣,水花濺在青石板上在日光下閃閃發亮;

有孩童在街角的樹蔭下追逐嬉鬨,笑聲隔著半條街都能聽到。

日光正好。

七月初一,卯時,天還冇亮透,允吾城東門外已經站滿了人。

兩萬餘大軍列成整齊的方陣,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隊伍從城門一直延伸到數裡外的官道上,黑壓壓一片,望不到儘頭。

劉衍騎在踏雪烏騅上,他最後回望了一眼允吾城的方向,目光在城頭那麵“劉“字大旗上停了一瞬。

韓遂站在城門外的送行隊伍最前麵,身後是涼州西陲的新任官員和留守駐軍的將校們。

兩人隔著二十餘步的距離對視了一會兒。

韓遂緩緩抱拳,彎下腰去。

身後數十名涼州將校跟著同時抱拳彎腰,動作整齊得像是預先演練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