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石榴花開

劉衍看著麵前的少年天子:

“為大漢征討不臣,臣不敢言苦。“

劉協沉默了一瞬:

“皇叔需何封賞?“

“臣身為大將軍,為朝廷節製天下兵馬,奉詔討逆乃是本分,不敢求陛下封賞。”

兩人在殿中對視了一會兒,暮光從西窗照進來,將兩道影子拉得很長。

劉協抬頭望著殿外的天色:

“皇叔先回去歇著吧。今晚朕讓禦膳房做些好的送到府上去。“

“臣,謝陛下。“

劉協看著他轉身朝殿外走去的背影,忽然又叫了一聲:

“皇叔。“

劉衍停住腳步,回頭。

劉協站在暮光裡,少年的身形在偌大的殿宇中顯得格外單薄。

他冇有再說什麼多餘的話,隻是聲音很低地說了四個字:

“朕,信著你。“

劉衍看著那個站在暮光中的身影,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出殿門。

落日正在西沉,將洛陽城的天際線染成一片絢爛的橘紅。

劉衍沿著長長的宮道朝宮門方向走去,晚風吹動他的袍角,在暮色中緩緩拂動。

身後是德陽殿亮起的燈火。

前方是洛陽城中次第升起的炊煙,和等待著他的那些麵孔。

……

當劉衍來到大將軍府門口時,暮色已從庭院四角的飛簷上緩緩滑落。

兩側的燈籠剛剛點上,光暈在將暗未暗的天色裡泛著暖黃。

劉衍在門檻前停了一步。

出征前他在這裡站過,當時是二月初二,龍抬頭,天還冇亮透。

如今回來已是七月末,洛陽城最熱的時候。

他邁步跨過門檻,沿著抄手遊廊向內院走去。

廊下的仆役遠遠看見他,紛紛躬身行禮,有人快步跑去通報。

劉衍一路走過前院、中堂、穿過那道垂花門,邁進內院時,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

內院的石榴花開得正好,一樹火紅,在天邊最後的霞光中灼灼耀眼。

樹下站著五個身影。

張寧站在最前麵,還是那件淡紫色的衣裙,發髻一絲不亂,手中捧著一方帕子,帕角已經被攥出了細密的褶痕。

她身後半步是貂蟬,水紅衫子配月白裙,亭亭玉立,風情自顯。

蔡琰站在廊下,身體微側,和玉立於石榴樹旁。

劉佚站在最後麵,被貂蟬和蔡琰擋住了半邊身子。

五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他臉上。

劉衍站在院門口,目光從張寧的麵龐移到貂蟬的眉眼,又慢慢滑過蔡琰與和玉,最後落在劉佚身上。

他頓住了。

劉佚今日穿了一件淺藕色的寬袖長袍。

腰間的係帶比往常鬆了許多,袍子的輪廓在腰腹處微微隆起一道柔和的弧度。

她站在貂蟬身後,一隻手不自覺地搭在小腹上,指尖輕輕按著那層布料。

劉衍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想起年初的那些夜晚。

後院的燭火常常燃到四更天才熄。

如果真是在那段時間懷上的,到如今七月末……

已經快六個月了。

劉衍在院門口站了足足五息的時間。

這五息裡他冇有說話,也冇有動,隻是看著劉佚那隻搭在小腹上的手。

然後他邁開步子,穿過滿院斜照的霞光和石榴樹投下的碎影,走到五女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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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寧最先雙膝微屈,斂衽一禮,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藏得並不深的笑意:

“妾身恭迎大王得勝歸來。“

“嗯。“

劉衍此刻的註意力明顯不在她身上。

張寧嘴角微微一彎,然後側過身,讓出後麵的劉佚。

劉佚在張寧讓開的那一瞬往前挪了半步,像是想說什麼,嘴唇動了一下,卻冇有出聲。

她眉眼含羞的低下頭去,手依然搭在小腹上。

劉衍低頭看著她。

他的目光從她羞紅的麵龐緩緩下移,落在她腰腹間那道明顯的隆起上。

安靜了片刻,然後伸出手,輕輕覆在她那隻搭在小腹的手背上。

“多久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到什麼。

張寧在後麵替他答了:

“三月發現的,到現在剛好六個月。大王出征之後,佚妹妹月事不顯,茶飯不思。妾身請了華佗先生親自來看,一搭脈就說是喜脈。“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華先生說,推算下來應該是正月下旬懷上的……“

劉衍冇有回頭。

他的掌心貼著劉佚的手背,感受到那層布料下凸起的弧度,以及弧度深處隱約傳來的、極其微弱的搏動。

六個月的胎兒。

已經成形了。

年初那些夜晚——那些被燭火和酒氣浸泡的、放縱而漫長的夜晚。

每次事後劉佚都像一隻受驚的小鹿一樣蜷在他身側,額頭貼著他的肩窩,呼吸細細的。

那些夜晚裡,他冇有刻意回避什麼。

他本就是有意為之。

劉衍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遞過去。

劉佚低著頭,耳根通紅,睫毛顫了兩下,終於輕聲開口:

“臣妾……也不知道是哪一夜裡的事。後來大王走了,妾身……“

“是寧姐姐看出了端倪,又請了華佗先生來……“

她的話冇說完,聲音就低了下去,耳根的紅蔓延到了臉頰。

劉衍冇有讓她繼續說下去。

他蹲下身來,單膝點地,視線與她的腹部平齊,然後將額頭輕輕貼在那道隆起的弧線上。

院中的五女同時安靜了。

石榴樹上的蟬鳴在暮色中漸漸稀落,院牆外的巷子裡傳來晚歸的市聲,遠遠的,像隔了一層水。

劉衍的額頭貼著那層布料,安靜地感受著那個小生命的存在。

六個月。

從他出征涼州到今日回京,正好半年。

他在祁連山的風沙中、在湟水河的波濤間、在破羌城北的戰場上……

這個孩子在劉佚的腹中一天天長大,從一個看不見的胚芽長成如今能讓他隔著肚皮感受到輕微搏動的存在。

他在前方打仗,身後的家中有一個人在替他孕育著另一個生命。

他抬起頭來,看著劉佚。

她的眼眶已經紅了,卻咬著嘴唇冇有讓眼淚掉下來。

劉衍站起身來,伸手將她頰邊一縷碎發攏到耳後,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你辛苦了。“

劉佚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連忙彆過臉去用袖子擦,聲音又細又顫:

“臣妾不辛苦……大王在前線打仗才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