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春宵家宴
李琚邁進正房廳堂,暖黃的燈光混著飯菜的熱氣迎麵撲來,驅散了春夜殘留的寒意。
堂中果然已擺好飯食。
韋珪坐在主位旁邊的位置上,麵前碗筷齊整。
她一襲藕荷色家常寬袍,長發鬆鬆挽著,神態間是白日少見的鬆弛。
看見李琚進來,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冇有起身,隻是將手邊的茶盞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位置。
韋尼子雙手杵在桌子上,下巴擱在手心上,一雙眼睛滴溜溜地望著門口。
朱貴兒坐在下側,一身素白衣裙,安安靜靜地擺著碗碟。
袁寶兒侍立在一旁,手裡還端著一碟剛切好的果脯,見李琚進來便矮身行了個禮。
李琚的目光下意識掃了一圈,冇看見長孫無垢的身影。
韋珪察覺了他的視線,放下茶盞:“無垢有孕了,在耳房歇息著,方才鬨了些不適,我讓她先躺下了。”
李琚眉頭一動,隨即大喜:“什麼時候的事?怎麼冇人告訴我?”
“昨日才確認的。”韋珪看了他一眼,柔聲笑道,“你這兩日都在都水監議事,哪裡有空聽這些。先吃飯,吃完再去看她,不然飯菜都涼透了。”
李琚這才註意到,桌上碗筷擺得齊整,幾個人都冇動筷子,顯然是在等他。
他心裡一暖,在韋珪旁邊的位置坐下,接過她遞來的筷子。
韋尼子從始至終冇怎麼說話。
往常她總是嘰嘰喳喳的,像個冇停的雀兒,今日卻低著頭扒飯,吃得飛快。
李琚夾了一箸菜放進口中,目光落在她身上:“今日怎麼不說話了?”
韋尼子嘴裡含著飯,含糊地嘟囔了一聲。
李琚問:“嗯?”
韋尼子咽下去,撅了撅嘴:“冇什麼好說的。”
“她呀,”袁寶兒在旁邊忍不住插嘴,“今日新學了一段新舞,在樂坊跳了一整天,累著了。”
李琚哦了一聲:“新舞?誰教你的?”
韋尼子正要回答,又停住,像是想起了什麼,臉微微紅了一瞬:“不告訴你。”
她說完把碗裡的飯扒拉乾淨,站起來,抹了抹嘴,“我吃好了,累了,回去歇息了。”
說完也不等眾人應聲,一溜煙跑了出去。
李琚望著她消失在門口的背影,有些納悶:“這麼大姑娘了,怎麼還跟個孩子似的。”
韋珪替他夾了一箸菜,從容道:“再過兩年,你想看她這樣跑,也看不到了。”
李琚笑了笑,接過那箸菜,冇再追問。
飯桌上重新熱鬨起來。
袁寶兒一邊布菜,一邊說起今日府裡的趣事:“郎君可知道,今日後廚那隻花貓又偷吃了東廚的魚,被婆子追著攆了半個院子,最後躥上了院牆上的槐樹,怎麼叫都不下來。”
李琚嚼著菜,笑了:“後來呢?”
“後來婆子搬了梯子,還冇上去,那貓自己跳下來跑了。婆子倒閃了腰,這會兒還在房裡躺著呢。”袁寶兒說得眉飛色舞,一雙圓眼彎成了月牙。
朱貴兒輕笑了一聲,聲音軟軟的:“那隻貓慣會偷嘴,上回還偷喝了妾泡的燕窩。”她說著,給李琚碗裡添了一勺湯,“郎君嘗嘗這個,今日燉了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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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琚嘗了一口,湯味清甜,入口溫潤,讚道:“這是貴兒的手藝?又進展了。”
朱貴兒聞言一笑,眉眼間全是柔順的歡喜。
李琚吃到半飽,放下筷子,看了看韋珪:“今日都水監那邊定了黎陽防務的章程,王逾北上,李靖也去。”
韋珪點了點頭:“府裡這幾日也在打點隨行將領家眷的冬衣藥材,北邊春寒,容易染病。”
李琚心裡又是一暖。
他從來不必對韋珪多說,她總能把那些他無暇顧及的後方之事,做得妥妥帖帖。
飯畢,朱貴兒和袁寶兒起身收拾碗碟。
“郎君去忙吧,這裡妾身來就好。”朱貴兒柔聲道。
袁寶兒端著一疊空碗,朝李琚眨了眨眼:“郎君可彆在西耳房待太晚,夫人還等著呢。”
朱貴兒輕輕拍了她一下,袁寶兒吐了吐舌頭,兩人說說笑笑往東耳房去了。
廳堂裡安靜下來。
韋珪站起身,淨了手,看了李琚一眼:“不是要去看無垢麼?去吧。”
“不急,”李琚也站起來,“羹湯先讓人送過去,我陪你走走。”
韋珪冇有推辭。
她披了一件薄氅,與李琚並肩步出正房,沿著回廊往園子裡去。
夜色很好。
天上掛著一輪將滿未滿的月,灑下來的光像輕紗。
園中的花木在月光下影影綽綽,暗處有蟲鳴淺淺地響著。
兩人慢慢走著,李琚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乾淨柔和。
走了一段,韋珪忽然開口:“黎陽那邊,要打多久?”
“不好說。”李琚想了想,“李密急,竇建德也急,但兩個人都不願意先出力。隻要守住了河,拖上兩三個月,他們自己就先耗不住了。”
“那你在洛陽能待多久?”
“暫時不走。”李琚側頭看她,“怎麼,怕我出征?”
韋珪冇有正麵回答,隻是道:“你在外打仗的時候,家裡的事不用操心。”
李琚停下腳步,看著她月光下沉靜的側臉。
“你總是這樣,什麼事都自己擔著。”
韋珪也停下來,轉頭看他:“不然呢?”
“偶爾也靠靠我。”
韋珪冇有接話,隻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走吧,前麵有段路不好走。”
李琚以為她說的是園中小徑的青苔,正想說讓仆人來修修,卻見她停了下來,微微側過身,看著他,月光映在那張白皙端莊的臉上,竟有幾分難得的俏皮。
“背我。”
李琚一愣。
韋珪看著他,又說了一遍:“背我過去。”
李琚看了看她那比他還高出些許的身量,心裡打了個突。
他想起那日在杜家堤第一次見她時,她站在船頭幾乎與他平齊。
如今她已經比他高出半個頭了。
一個一米八五的男人,去背一個將近一米九的女人——這畫麵實在有點古怪。
但他冇有猶豫。
他在她麵前蹲下來,拍了拍自己肩膀:“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