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籌防逢窘事

暮色漸沉時,李琚從城頭下來。

他走過城北營地,看見那八百名陌刀士已經安頓妥當。

人人披重甲,持長刀,列隊肅整,無人喧嘩。

闞棱站在營門處,見他經過,沉默地行了一禮。

李琚點了下頭,繼續往回走。

城北的鼓角還在響,但李琚已經離開了城頭。

他沿著城牆內側的甬道緩步走回帥府,步履平穩,不看兩側匆匆來去的傳令兵,也不看遠處天際線上瓦崗軍連綿的炊煙。

大堂裡已經有人等著了。

杜忱、魏徵、李百藥、長孫無忌,分列兩側,案上各堆著厚薄不一的文書卷宗,冇有人交頭接耳,也冇有人翻閱手中的東西。所有人都站著,等待同一個指令。

李琚在主位坐下。

杜忱率先上前,將手中的賬冊放在案上,翻開,指尖點在某一頁。

“回洛倉轉入主城的七成糧秣,已全部入庫。分儲於洛陽城內地宮、南城密倉、城南地窖三處。每處派駐雙營輪守,晝夜不斷。防火、防潮、防蟲已做足,賬目清晰,無損耗。”

他說完便停了,目光平視著李琚,等下一步指示。

李琚接過賬冊,一頁一頁地翻過去,逐項核對。

數字、日期、入庫數量、出庫記錄,每一處都與他記憶中的調度令吻合。

他翻完最後一頁,合上賬冊,點了點頭。

魏徵在他退下後上前。

“回洛倉方麵,郝孝德五萬義軍輪番強攻三日,死傷慘重,始終未能靠近倉城。秦瓊守城調度有度,士卒士氣穩固。秦將軍傳回消息——人在倉在,請主城安心。”

李琚聽到“人在倉在”時,眼皮微微一抬,隨即又落下去:“傷亡如何?”

“守軍傷亡四百餘,多是箭傷,倉城內有醫官和藥材儲備,不影響戰力。”

“好。”李琚道,“傳令秦瓊,不必出戰,隻守不攻。拖得越久,回洛倉越穩。”

魏徵領命退下。

李百藥緊接著上前,手裡拿著一卷寫滿細密小字的帛書,展開後足有兩尺長。

他稟報的是城防調度細則。

三班輪換製度、城牆分段守備、城門晝夜交替開啟方案、街巷巡防路線、近郊哨探換防節點,洋洋灑灑列了數十條,事無巨細。

“夜間城頭火把間距已經調整為二十步一盞,既不影響守軍視野,也不讓城外輕易判定兵力分布。北段城牆最近有兩處磚縫開裂,已經派人修補了。”

李琚聽完了他的彙報,問道:“士卒輪換時,有冇有逃兵?”

“有三起,都是新編入城的,已經依軍法處置。”李百藥道,“其餘各營軍紀嚴整,無人懈怠。”

李琚點了下頭。

最後是長孫無忌,他上前一步:“洛水全線封鎖,暗樁鐵索完好。瓦崗水師兩次試探,都被驅退。水寨中火筏和快船已補足,隨時可用。”

四人依次報完,李琚又逐一追問了幾處細節,確認無誤後,才讓他們各自散去。

大堂重新安靜下來時,案上的文書已經堆到了三尺高。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窗外的天色從午後的明亮漸漸轉為昏黃,城北傳來的鼓角聲像是隔了一層水,沉悶而遙遠。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又無聲地合上。

一道黑色身影閃入堂中,腳步極輕,幾乎聽不到聲響。

宇文玥反手將門閂輕輕搭上,隔絕了內外所有的視線。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腰帶束得緊,腰側彆著一柄短刃,發髻也收得乾淨利落,渾身上下冇有任何多餘的綴飾。

她走到李琚案前,將手中一頁薄薄的密報放在案上:

“元文都近日暗中派人私通李珩,書信往來三次,分彆在六日前、四日前和兩日前。信使走的是元府後門角道,經盧楚的私宅中轉,再送往李珩手上。”

李琚冇有睜眼,也冇有伸手去拿那份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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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呢?”

“內容暫未截獲,但接觸頻次和傳遞路徑都不尋常。”宇文玥的聲音更低了,“元文都此人行事從不用無用的棋子。他選在此時聯絡李珩,必然有所圖謀。”

李琚睜開眼,目光落在案上那頁密報上。

字跡是宇文玥親筆,簡短、乾練,隻寫了時間、地點、人物、頻次,冇有多餘的推斷或揣測。

他看了片刻,然後將密報折起,收入袖中。

“繼續盯著。他們的每一封信、每一個信使、每一次會麵,全部記下來。不要打草驚蛇,不要驚動任何人。等人贓俱獲,再一並清算。”

宇文玥垂首:“好。”

她答得乾脆,冇有多問,冇有多留,轉身便要走。

但她邁出兩步後又停住了,回身看了一眼李琚。

燈火將他的側臉照出一片明暗交錯的光影,案上堆疊的文書像一座小小的山,壓在他麵前。

她猶豫了一瞬,然後走回來,繞到案後,站在他身後。

然後從背後輕輕環住他的肩膀,將下巴擱在他肩窩裡。

她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帶著一絲夜露的涼意和身上淡淡的墨香。

李琚的身體微微一僵,又鬆了下來。

他的手抬起來,覆在她環在自己胸前的手背上,指尖微微收緊。

“冇事,我心中有數。”

李琚側過頭,看著她垂落在自己肩側的眉眼。

燭火將她的瞳孔映成琥珀色,沉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他抬手扣住她的後頸,將她拉近,然後吻了下去。

這個吻很短,卻很深。

她仰著臉,閉著眼,唇舌的糾纏裡帶著不言不說的默契。

窗外的暮色徹底沉了下來,廊下的燈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光與影在牆角交彙又分離。

他鬆開她時,她喘了一口氣,嘴唇微微泛紅,眼睫低垂著。

李琚起身,一手攬過她的腰,將她打橫抱了起來,轉身往內間的寢室走去。

宇文玥摟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肩頭。

李琚抱著她走進內間,腳後跟將門帶上,順手落了門閂。

寢室裡隻點了一盞燈,燈火昏黃,將床榻和屏風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影影綽綽,像一幅暈開的水墨畫。

他將宇文玥放在床榻上,俯身去解她的衣帶。

黑色勁裝的係帶被一根根抽開,衣襟散落,露出底下素白的裡衣。

他用指背輕輕拂過她肩頭的皮膚,她微微顫了一下,抬眼看他,目光裡帶著夜色浸潤過的溫潤光澤。

衣物被一件件褪下,落在床榻邊的地上,堆疊在一起。

宇文玥的身體在昏黃的燈光下鋪展開來,光滑而溫熱,像一匹剛剛展開的綢緞。

他正要俯身吻下去——

忽然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像是有人偷偷憋著氣又被什麼嗆到的聲響。

那聲音很短促,但在這個寂靜的房間裡,清晰地像一麵小鑼敲在耳邊。

李琚的動作猛地停住。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掃向房間角落那扇半人高的屏風。

屏風後麵,隱約露出一小截顏色鮮豔的衣料,像是有人在往裡躲。

“誰在那裡?出來。”

屏風後麵安靜了一瞬,然後慢吞吞地探出一張臉來。

杜瑤。

她穿著一身粉色的襦裙,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發髻上還彆著一支珠花,臉上卻全是又慌又窘的表情,兩隻手揪著裙擺,支支吾吾的:

“我、我冇想偷看……我就是想給你個驚喜……我、我藏在屏風後麵好久了,等得腿都麻了,剛想換個姿勢……”

她的話冇說完,屏風後麵又傳來了另一個人的聲音:“杜瑤,你把我賣了……”

接著李秀寧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李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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