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陌刀入洛
洛陽城外,李密的大軍已經南壓至洛陽城北。
瓦崗軍的營帳從邙山腳下一直延伸到洛水北岸,連綿十餘裡,望不到儘頭。
雲梯、撞車、攻城塔、投石機,各種攻城器械密密麻麻地陳列在陣前,鐵甲反射著初升的日光,晃得人眼發花。
鼓角聲從卯時便開始響,沉悶的節奏一聲接一聲,像錘子一下下砸在人心上。
城頭的守軍握著兵器的手都在微微發汗,盯著下方那片黑壓壓的陣列,嘴唇緊抿。
李琚站在城樓最高處,手扶城垛,目光緩緩掃過瓦崗軍的陣型。
他看了很久。
身後的宇文承基按捺不住,低聲道:“姑父,賊軍陣勢如此之大,怕是今日便要強攻……”
“不會。”李琚頭也不回,“你看他們前鋒的位置——離城尚有千步,不前不後,卡在那裡不動。後軍更遠,輜重還在五裡外。”
“若真要強攻,前鋒應該壓到三百步內,雲梯手和撞車手也會到前列待命。”
他頓了頓,手指在城垛上輕叩了一下:“李密這是在做戲。他擺出全力攻城的架勢,逼我調兵回防主城,好讓回洛倉那邊空虛。隻要我分兵,他的真正目標就達成了。”
宇文承基順著他的目光再看了一遍,果然發現那些看似氣勢洶洶的陣列,前鋒的腳步始終冇有越過那條無形的線。
他舒了一口氣,又皺起眉:“那我們就這麼看著?”
“看著。”李琚道,“他不攻,我們不動。他耗的是糧,我們耗的是耐心。看誰先撐不住。”
他正要轉身下城,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城梯那邊傳來。
一個紅袍身影三步並作兩步地躥上城頭,裹著一身束身輕甲,外罩猩紅披風,發髻利落地束在腦後,眉眼靈動,帶著一股全然不受城頭肅殺氣氛影響的鮮活勁兒。
杜瑤。
她徑直走到李琚身側,站定,仰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城下那片黑壓壓的瓦崗軍陣,嘖嘖兩聲:“好多人。國公,這陣仗真嚇人。”
“你怕了?”李琚側目看她。
“怕什麼?有國公在上麵站著,他們又打不上來。”杜瑤笑著道,隨即想起什麼,挺了挺胸,“對了,國公——如今我可是李娘子麾下的親衛隊長啦!”
她說著,拍了拍腰間的佩刀,一臉得意:“可不是混吃混喝的那種!秀寧姐姐親自點的名,說我騎射不錯,讓我帶了一隊人。”
李琚看著她那副興高采烈的模樣,目光微微一深。
李秀寧素來理智,從不做無用之事。
提拔杜瑤,破格讓她領隊——明麵上是看中她的騎射本事,暗地裡,是在替他拉攏她身後的那整片江淮。
他點了點頭,冇有點破,隻是道:“既然領了職,就要擔起責任。城頭不是玩樂的地方。”
“知道啦!”杜瑤答得爽快,又側頭看了看身後,拉了拉李琚的袖口,“對了,國公,我兄長還派了人來。你見見?”
她側身讓開,露出身後一直沉默佇立的那道身影。
那人九尺有餘,肩寬背厚,鐵塔般立在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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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厚重甲胄,層層疊疊地披掛在身上,甲片縫隙間露出粗獷的肌肉輪廓。
麵容粗獷,眉骨高聳,下頜方正,一雙眼睛卻出奇地沉穩,沉默地站在那裡便自帶一股悍煞之氣。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禮:“末將闞棱,奉我主杜公之命,率八百陌刀銳士入洛勤王。我主心係東都危局,特命末將前來助守,聽憑周國公、李娘子調遣。”
李琚的目光從他身上緩緩掃過。
闞棱。
杜伏威麾下第一猛將,江淮軍的支柱。
此人從不輕出,若出,必是大事。
而八百陌刀士——那是江淮唯一成建製的重裝步戰精銳,甲厚刀沉,專克騎兵。
杜伏威連這支底牌都拿出來了。
李琚心頭刹那間清明一片。
闞棱背後站著的,是整片江淮。
杜伏威的用意,在這一刻被他儘數看穿——護妹,撐勢,押註。
八百陌刀士編入娘子軍,守在杜瑤身邊。
既是給杜瑤撐腰,也是給李琚遞話:我杜伏威願押你,精兵猛將已至,籌碼就在眼前。
你接,便是一家人,這八百人便歸你麾下。
闞棱見李琚沉默,又補了一句:“我主還有一句話,讓末將帶到——蕾思素來跳脫草莽,不習世家禮法。軍旅之中若有不周、頑劣之處,還望周國公多擔待、多包容。”
這話明麵上是替杜瑤圓場,暗地裡是遞了臺階:我這個妹妹冇規矩,但我的兵有規矩、我的地盤有分量。
你若接了我的兵,便要接納她這個人。
李琚目光停在闞棱身上,停了片刻。
然後他微微頷首,神色淡然:“江淮義士勤王入洛,忠義可嘉。闞將軍與八百陌刀士,自此歸入娘子軍建製,隨秀寧駐防城北。”
一句話,全盤接下。
闞棱的眼中掠過一絲了然,再次躬身,這一躬比方才更低了幾分:“末將遵命。這就先行整頓兵馬,稍後便去城北營中報到。”
他不做停留,轉身便走。
鐵甲在他身上沉重地響著,每走一步都帶著夯實的力道,背影很快消失在城梯拐角。
杜瑤站在原地,歪著頭看了看闞棱的背影,又看了看李琚,眨著眼:“國公,你和我兄長談好了?”
“談好了。”李琚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兄長很會做生意。”
“做生意?”杜瑤皺了皺鼻子,“他做什麼生意了?他隻說派人來幫我撐場麵,彆讓秀寧姐姐看輕了我……”
李琚冇有解釋。
他轉身重新看向城下,瓦崗軍的陣列依舊列在那裡,旌旗在風中翻卷,鼓角聲依舊沉悶地響著。
但他知道,那場仗的打法,已經在悄無聲息中換了一種方式。
城外,瓦崗軍的號角還在響。
城北,八百陌刀士正在列隊入營,沉重的腳步聲與鐵甲的摩擦聲彙成一片沉厚的低鳴。
城頭,杜瑤趴在城垛上,好奇地望著下方那些舉著雲梯卻遲遲不往前走的瓦崗士卒,興高采烈地數著旗子上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