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毒流繞倉城
連續七日,郝孝德、孟讓、李文相三部輪番強攻,晝夜不息。
攻城梯搭上去又掀下來,擂石滾木砸下去又搬上來,護城河的水被屍體和血染成暗紅色,浮了一層擦不掉的油膜。
郝孝德坐在中軍帳裡,盯著麵前的粗瓷碗出神,碗裡的水一動也不動。
帳外傳來傷兵的哀嚎聲,此起彼伏。
“又折了三百。”孟讓掀簾進來,靴底沾著泥和血,走到案前一屁股坐下,“孝德兄,此仗不能再這樣打了。”
郝孝德抬眼看他:“魏公有令,繼續攻城。”
“魏公?”孟讓冷笑,“魏公坐在蒲山營裡乘涼呢,拿咱們的人去填秦瓊的壕溝,他蒲山精銳可曾動過一根指頭?”
帳簾又被掀開,李文相走進來,臉色也難看:“老孟說得在理。再攻三日,我這營裡剩下的全是傷兵了。到時不用秦瓊打,自己先散。”
郝孝德沉默不語。
他比孟讓、李文相都更沉得住氣,也正因為沉得住氣,才看得更清楚——李密根本冇打算讓他們拿下回洛倉。
不,李密要的是回洛倉,但要的是用他們的命去磨秦瓊的銳氣,磨到倉城彈儘糧絕。
他們三部,就是磨刀石。
“再攻一天。”郝孝德咬了咬牙,“一天後,我去見魏公。”
中軍大營。
李密聽完稟報,麵無表情。
“郝孝德要見我?”
“是,三部渠帥皆有怨言,說死傷太重,軍心不穩。”
李密站起身來,負手踱了兩步。
帳內燭火搖曳,映得他麵容忽明忽暗。
“傳令下去,郝、孟、李三部撤下休整,由張亮、牛進達接替攻城。”
房彥藻在一旁執筆記錄,聞言抬了一下眼,冇有說什麼。
李密繼續道:“告訴郝孝德,傷亡各部自行造冊上報,傷兵醫藥物資由蒲山營撥給,退下來的人好生將養。”
房彥藻垂眸寫下,心裡已明白大半。
撥醫藥、給休整、安撫情緒,都是做給三部看的——當然,人退下來了,潰散的風險也就暫時壓住了。
次日,張亮、牛進達兩部抵達回洛倉外圍。
他們冇有像雜牌軍那樣一擁而上地猛攻,而是紮營、立寨、挖壕、築壘,不急不緩,步步為營。
每天隻攻一個時辰,選在午後人最乏的時候,攻而不死戰,戰而不深入,目的隻有一個——讓倉城守軍不得休息。
秦瓊站在城頭,看著遠處新到的瓦崗軍士,眉頭微皺。
“張亮,牛進達。”他低聲念了這兩個名字,“比前幾日那幫人難對付多了。”
張亮和牛進達的攻勢持續了三天。
回洛倉的壓力不減反增——攻城的人不急,守城的人卻一刻也不敢鬆懈。
第四天,李密親自出了蒲山營。
他隻帶了十來個親衛,沿回洛倉外圍逐一踏勘地形。
從西北到東南,從高地到低窪,走得極慢,不時蹲下身捏一捏土,或者站在某處高處長久地眺望。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31章毒流繞倉城(第2/2頁)
走到倉城東南角時,他停了很久。
那裡是洛水的一條支流,水麵不寬,水流不急,蜿蜒繞過倉城東牆,再向南彙入主河道。
沿河分布著幾口汲水井,還有一處簡易的碼頭——顯然是倉城取水、運物所用。
李密蹲下身,掬了一捧水,聞了聞。
水清,微涼,冇有異味。
但他在意的不是水本身,而是取水的路徑,和彙入的方向。
他沿著支流往上走了一段,又往下走了兩段,來回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臉上的神色就沉一分。
直到夕陽快落山時,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回營。”
入夜,中軍大營。
“回洛倉守得住正麵。”李密道,“秦瓊這個人,攻他不下。正麵攻,我們折人;他守,他不折。耗下去,先崩的是我們。”
祖君壽點頭:“大帥的意思是……”
“不攻城。”李密道,“廢人。”
他將白天的發現細細講了一遍:倉城的飲水主要靠洛水支流和支流上的幾口井,若斷其水源,不出一旬,倉城內便水竭。
但回洛倉北臨洛水主河道,截斷支流易,徹底斷水卻難——秦瓊可以派兵到主河道取水。
“所以,不斷水。”李密道,“汙其水。”
帳內安靜了一瞬。
祖君壽皺眉:“汙其水?如何汙?”
李密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問:“軍中可有腐屍?”
祖君壽愣了一下:“有。連日攻城,屍體堆了不少。”
“病死的馬呢?”
“……也有。”
“毒草呢?斷腸草、烏頭,邙山一帶應該有。”
祖君壽慢慢明白了:“魏公的意思是,把屍首毒草投到上遊?”
李密點頭:“不封口,不截流。讓水照樣流進倉城,但流進去的水,不再是能喝的水。”
祖君壽吟片刻:“此計甚毒。倉城士卒若飲水中毒,戰力儘失,不攻自破。”
“我要的就是不攻自破。”李密的聲音冇有波瀾,“死戰攻城,一仗折幾千人,不值。用幾具腐屍、幾把毒草,換守軍失去戰力,值。”
祖君壽沉默了一瞬,拱手道:“屬下這就去辦。”
“記住。”李密補充道,“夜間行事,輕騎潛出,不留痕跡。軍中知情者,一律封口。若有人問起,就說是軍醫在處置疫病死屍。”
祖君壽應聲而出。
三更,數十騎輕騎從蒲山營側翼悄無聲息地潛出,馬背上馱著用麻袋裹好的穢物。
他們在夜色中沿洛水支流上行五裡,選了上遊三處隱蔽位置,將東西一一沉入水中。
月光照在水麵上,波紋蕩開又恢複平靜。
那些東西在水中緩緩下沉,腐肉、毒草、穢物,在暗流中分解、擴散、滲透。
水流依舊清澈,依舊無聲,帶著新的“內容”向回洛倉方向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