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憤罷潛謀

越王府的書房裡,燈盞被摔在地上,碎瓷片散了一地。

楊侗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胸膛起伏著。

案上的書卷被掃落在地,墨汁洇臟了地毯。

他方才砸了燈盞,又掀翻了案上的茶具,此刻剩下的隻有粗重的呼吸和不甘的沉默。

門外傳來腳步聲。

陸士季站在門口,看著一地的狼藉,歎了口氣。

他身後跟著皇甫無逸,皇甫無逸瞥了一眼屋內的情形,低聲對陸士季道:“李琚和王世充一唱一和,把持朝政,根本不把殿下放在眼裡。”

陸士季微微頷首,走了進去。

他先彎腰將地上的書卷一本本拾起來,放在案角上,然後才朝楊侗拱手:“殿下。”

“陸先生,你說,孤是不是太窩囊了?”楊侗道,“李琚、王世充,一個個在朝堂上堵孤的話,在他們眼中,可還有孤這個越王?”

皇甫無逸麵色一沉,上前一步:“殿下若覺得窩囊,臣有一計。”

楊侗轉過身來:“講。”

“設局殺之。”皇甫無逸道,聲音帶著一股武人特有的果決,“李琚與王世充近日走得極近,兩家聯姻之事已成定局。若殿下以設宴為名,將二人同時召入越王府,於宴間伏甲士,趁其不備,一舉拿下,斬草除根。”

“二人一死,其麾下群龍無首,殿下可趁機收編兵馬,奪回洛陽大權。”

楊侗的眼中猛地亮了一下。他攥了攥拳,像是看到了一個可以發泄心中怒火的出口。

“皇甫將軍此言,臣不敢苟同。”

陸士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站在案旁,麵色平靜,目光沉穩地看著兩人。

楊侗皺眉:“陸先生的意思是?”

陸士季走到案前,拱手道:“殿下,今日朝堂之上,殿下剛被李王二人聯手駁了顏麵。殿下心中憤懣,臣能理解。但正因如此,此刻才最不能動。”

他頓了頓,繼續道:“殿下試想,若此時設宴召李王二人入府,他們豈能不猜疑?李琚和王世充都是人精,在這種敏感當口,殿下忽然示好,他們隻會覺得宴無好宴。”

“屆時二人非但不會入府赴宴,反而會因此更加警惕殿下的動向。一旦他們察覺到殿下有加害之心,二人聯手反製,以他們所握之兵——”

他聲音沉了幾分:“囚禁殿下,易如反掌。”

楊侗的麵色變了一變。

皇甫無逸眉頭緊鎖:“陸先生,難道就這麼算了?眼下的局勢,若不動手,日後更難有機會!”

“眼下不是動手的時機。”陸士季轉向他,“皇甫將軍可曾想過,如今大隋的江山靠什麼維係?靠的是周旋。李琚和王世充雖然互有算計,但在李密兵臨城下的局麵中,他們需要彼此扶持才能守住洛陽。”

“殿下若在此時對二人動手,不僅是與二人為敵,更是與整座洛陽城的安危為敵。”

他聲音放緩了些,卻更添了幾分沉重:“而且皇甫將軍可曾想過——宮中尚有吳王。吳王年幼,是皇後所生,輩分上乃是殿下親叔。若殿下對李王二人下手失手,以二人的手段,扶吳王登位,殿下還能活麼?”

楊侗的臉色徹底白了。

陸士季看著他,繼續道:“如今之勢,殿下手中無兵,便不可與掌兵之人為敵。該做的不是設殺局,而是事事順其心意,讓他們覺得殿下不足為懼,將殿下當成一個可以隨時安撫的小輩,如此二人反倒不會把心思放在防備殿下上。臣請殿下忍一時之氣,靜待天下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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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侗沉默了很久。

燭火在案上跳動著,將他年輕的麵容映得明暗不定。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那些碎瓷片,又看了看被陸士季撿起來摞好的書卷,忽然覺得胸口那團悶了許久的火,正在一點一點地冷下去。

“陸先生的意思是,”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孤現在不能動他們?”

“現在不能。”

“隻能等?”

“等洛陽與瓦崗之間分出勝負。”陸士季道,“李密兵多將廣,但要攻下洛陽,不是一朝一夕能打完的。兩軍相持,必有一方先露出破綻。等到那時,殿下再尋機收權,方有可為。現在若躁進,便是將自己送上險路。”

楊侗閉了閉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裡帶著不甘、帶著憤懣,也帶著一種不得不麵對現實的疲憊。

他走回案後坐下,手指輕輕叩了兩下案麵,聲音比方才平穩了些:“那依陸先生之見,孤眼下該做什麼?”

陸士季沉吟片刻:“第一,命皇甫將軍暗中整飭宮城侍衛,汰換不可靠之人,安插親信。不求掌兵出城,但求宮城之內,殿下說了算。日後即便局勢有變,殿下也不至於被人輕易軟禁。”

楊侗看向皇甫無逸:“皇甫將軍,此事由你全權負責。低調行事,不可張揚。”

皇甫無逸拱手:“臣領命。”

陸士季繼續道:“第二,李王二人那邊的聯絡,由臣來維持。殿下不必刻意親近,也不可疏遠,維持君臣和睦的表象即可。讓他們覺得殿下安分守己,不惹事端。”

楊侗點了點頭:“孤知道了。”

陸士季又道:“第三,李琚與王世充聯姻之事,屆時殿下可送上一份賀禮。要貴重,要顯皇家氣派,但不必刻意討好。讓他們覺得殿下是誠心賀喜,而非另有所圖。度若拿捏得好,二人反倒會因為這份禮而對殿下高看一眼。”

楊侗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就依陸先生所言。賀禮之事,由你經辦。”

“臣遵命。”

楊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聲音輕了幾分:“陸先生,你覺得……孤能等到那一天嗎?”

陸士季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拱手道:“殿下今日能忍下這口氣,已是不易。能忍一時,便能忍一旬;能忍一旬,便能忍一年。時局再難,總有轉機。臣以為,殿下能等到。”

楊侗伸出手,將案上那些書卷端端正正地擺好,然後靠回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陸士季冇有再說什麼,躬身退出了書房。

皇甫無逸也跟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廊下,兩人並肩走著。

皇甫無逸走了一段,低聲道:“陸先生,殿下今日……似乎比從前沉得住氣了。”

陸士季腳步未停:“摔了這麼多次東西,總要學著不摔了。”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書房窗紙上那道映著的、一動不動的身影:“但願他能忍住。這洛陽城的局,還遠冇到收網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