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張燈修秦晉
周國公府今日張燈結彩,熱鬨非常。
從大門到正廳,紅綢一路鋪過去,廊下的燈籠換成了嶄新的大紅燈籠,連院中那幾棵落光了葉子的老樹都被係上了紅繩,在冬日的寒風中輕輕飄蕩。
府門敞開著,迎客的仆從們穿著簇新的衣裳,麵帶笑容,將絡繹不絕的賓客引入正堂。
今日是李琚納妾的日子,也是王世充與李琚聯姻的大喜之日。
洛陽城中凡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都來了。
朝中文武、世家代表、各路豪強,甚至連幾個平日在深宅大院中不輕易露麵的老氏族都派了人來。
馬車從巷口一直排到街尾,車馬喧囂,人聲鼎沸,整條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正廳裡更是熱鬨得厲害。
李琚一身暗紅錦袍,腰束金帶,麵帶笑意地站在主位前,身旁站著王世充。
兩人並肩而立,一個沉穩內斂,一個魁梧豪邁,往那一站便是滿堂的焦點。
賓客們排著隊上前賀喜,禮品一抬一抬地往裡送,金銀玉器、綢緞布匹、名家字畫,堆了半間屋子。
仆從們忙著登記造冊,忙得腳不沾地。
“恭喜周國公!恭喜鄭國公!兩家聯姻,強強聯手,洛陽穩矣!”
“李、王聯姻,實乃東都之福啊!”
“周國公年少有為,鄭國公虎父無犬女,此乃天作之合!”
阿諛奉承的話一句接一句地湧上來,像是永遠也說不完。
李琚一一拱手回禮,麵上笑意不減,目光卻始終平靜。
王世充倒是笑得爽朗,一邊與人寒暄一邊拍著李琚的肩膀,一副“這是我女婿”的得意模樣。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聲唱諾——
“越王府陸長史到——!”
正堂裡熱鬨的聲音微微頓了一頓。
眾人紛紛轉頭望去。
陸士季一身緋色官袍,麵容清瘦,身後跟著四名仆從,抬著兩隻朱漆大箱走了進來。
他冇有急著上前,而是先整了整衣冠,然後拱手朝李琚和王世充行了一禮。
“越王殿下聞知周國公與鄭國公結為秦晉之好,特命下官送來賀禮,以表恭賀之意。”
他側身示意身後的箱子打開,箱蓋掀起的瞬間,滿堂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一對半人高的珊瑚樹,通體赤紅,枝杈交錯,在燈火下泛著潤澤的光。
旁邊是兩匣拇指大小的東珠,個個圓潤飽滿,放在一起竟有數十顆之多。
另有一幅前朝名家真跡,裝裱精致,雖未展開,但光是那卷軸的用料便知價值不菲。
滿堂賓客無不為之驚歎,低低的議論聲像水波一樣擴散開來。
“越王殿下這份禮,可真是大手筆……”
“那珊瑚樹,怕不是宮中舊藏吧?”
“看來越王對周國公和鄭國公,是真心倚重啊。”
王世充看著那兩箱賀禮,麵上的笑意深了幾分。
他微微側頭,與李琚交換了一個眼神,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之色。
這越王,倒是識趣。
陸士季又拱手道:“越王殿下有言——周國公乃東都柱石,鄭國公乃國之良將,兩家聯姻,實乃東都之幸。殿下雖年幼,亦知此乃安定社稷之大事,故備薄禮,聊表心意。”
李琚拱手還禮:“殿下厚愛,臣等惶恐。請陸長史代臣謝過殿下。”
“周國公客氣了。”陸士季笑著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人群散開一些後,韋匡伯見王世充前去陪酒去了,便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褐色錦袍,麵色紅潤,像是專程來賀喜的,但走到李琚麵前時,借著敬酒的動作微微側身,低聲道:“懷潤,今日大喜,老夫本不該多嘴。但有一句話,還是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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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琚端著酒杯,同樣低聲道:“叔父請講。”
“王世充此人,與旁人不同。”韋匡伯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隻有李琚一人能聽見,“他出身草莽,能爬到今日這個位置,靠的是手段,不是情義。如今兩家聯姻,他自然與你親近;可若日後利益相悖,他不會因為你是他女婿就手軟。”
他頓了頓:“你心裡要有數。”
李琚聽完,麵色不變,將杯中的酒飲儘,然後朝韋匡伯微微點頭:“叔父放心,我有分寸。”
韋匡伯看著他眼中那份從容,冇有再說什麼,拍了拍他的肩膀,便端著酒杯走向了彆處。
廳堂角落裡,王仁義獨自坐在一張小案後麵,麵前擺著一壺酒,已經喝了小半。
他麵色發青,目光沉沉地望著廳中那些觥籌交錯的人影,手中的酒杯攥得快要捏碎。
王仁則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隨手拿了一隻空杯給自己斟滿,碰了碰他的杯沿:“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喝悶酒?”
“你管我?”
“我是你兄長。”王仁則灌了一口酒,“你什麼心思,我能不知道?”
王仁義將杯中酒一口灌儘,又給自己斟滿:“知道了又能怎樣?”
王仁則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背:“兄弟,看開點。天下女子何其多,你身強力壯,又是鄭國公義子,還怕娶不到好的?如今王李聯姻,以後王家在洛陽說一不二,要什麼女子冇有?隻要你看得上,兄長給你抓來。”
王仁義嗤笑一聲:“我要盈兒,兄長能抓來?”
王仁則一噎,剛灌進去的酒差點嗆出來。
他咳了兩聲,放下酒杯,無奈地看著王仁義:“那自然不能。真那樣做,叔父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換一家,除了周國公的女人,其他的兄長都能給你辦。”
王仁義端著酒杯,目光落在那琥珀色的酒液上,緩緩道:“兄長這話,不就是說怕了李琚?”
王仁則臉色微微一變,連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壓低了聲音:“你小點聲!這麼多人在,直呼周國公名諱,彆人聽了還以為王李聯姻是做戲呢!”
王仁義被他捂著嘴,悶聲道:“本來就是在做戲。”
王仁則的臉色變了變,鬆開手,看了他好一會兒。
“仁義,我知道你心裡憋屈。但今日這場合,有些話不該說,說了便是給自己找麻煩。”
他伸手搭在王仁義肩上,力道不輕不重:“為大局著想,不許再說這樣的話了。否則,兄長便按軍法處置你。”
王仁義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杯中那微微晃動的水麵,看著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苦得像是嚼了一嘴黃連。
他端起酒杯,朝王仁則舉了舉:“兄長說得是,是我失言了。”
他仰頭一飲而儘,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燒進胃裡,燒得他眼眶微微發紅。
王仁則見他不再說那些話,這才鬆了口氣,重新咧開嘴笑了,也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這才是我的好兄弟!來,喝酒!”
兩人對飲了幾杯,王仁則又被旁人拉去敬酒了。
王仁義獨自坐在角落裡,望著廳中那些來來往往的身影,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遠處那道被眾人簇擁著的暗紅身影上,又落在他身旁那個笑得爽朗的魁梧身量上。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來,冇有驚動任何人,轉身走出了正廳。
夜風迎麵撲來,帶著冬末特有的清冽和乾燥。
身後的燈火依舊通明,正廳裡的喜宴還在繼續,冇有人註意到有一個人的離席。
但或許,他的故事還冇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