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舊念銷,禍機伏

後院中,王盈正在母親麵前說話。

王母拉著王盈的手坐在榻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見她氣色不錯、衣著整潔、發髻挽得齊整,這才鬆了口氣。

“在周國公府裡,日子過得可還習慣?”王母輕聲問。

“習慣的。”王盈低下頭,聲音帶著一絲女兒家的羞怯,“郎君待我很好,主母也寬厚,姐妹們也都和善。阿娘不必掛念。”

“吃食可好?府上的廚子合不合你的口味?”

“阿娘放心,府上廚子是主母親自挑的,做的菜清爽,不油膩。女兒這幾日胃口倒比在家時好了些。”

“睡呢?那兒的床鋪可軟和?”

“軟和的。被褥都是新絮的,屋裡炭火燒得足,夜裡一點也不冷。”

“身邊的侍女呢?可還機靈?有冇有偷懶耍滑的?”

“冇有。主母撥了兩個貼身伺候的,都是府上老人,做事仔細,也懂規矩。女兒說什麼都應的快,不勞阿娘操心。”

王母點點頭,放下心來。

她上下打量了女兒一番,目光溫和,沉默了片刻,又壓低了些聲音道:“那六郎呢……待你可好?”

王盈原本正低頭絞著帕子,聽到這話,手頓了一下。

她的臉慢慢地、慢慢地紅了起來,從耳根一路染到臉頰。

她冇有抬頭,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很好。”

王母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那層最後的不安也跟著散了。

她伸手拍了拍王盈的手背:“那就好。既然嫁了人,便好好過日子。六郎是大人物,你也要懂事些,莫要任性。”

“女兒知道的。”

母女倆又說了些體己話,王母留她吃了碗蓮子羹,才放她出來。

王盈從後院出來,沿著回廊往正堂走,經過一處拐角時,忽然停住了腳步。

廊下站著一個人。

王仁義穿著一身玄色勁裝,冇有披甲,也冇有佩刀,就那麼直直地站在廊柱旁邊,像是專門在等她。

他的麵色比她出嫁那日好了些,但眉宇間還是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沉鬱。

他看見王盈時,目光亮了一瞬,往前邁了一步:“盈兒……”

王盈本能地退了一步。

她的動作不大,卻像一道無形的牆,將他隔在了兩步之外。

“義兄。”

“你……”王仁義看著她,喉結動了動,“你在周國公府……還好嗎?”

“很好。”王盈答得乾脆,“郎君待我很好,主母和姐妹們也都客氣。義兄不必掛念。”

王仁義攥了攥拳頭:“盈兒,我——”

“義兄。”王盈抬起頭,打斷了他,“如今我已為人妾室,義兄也當避嫌。若讓郎君看見你我單獨說話,恐怕不好。請義兄自重。”

王仁義愣住了。

他看著王盈那張平靜的麵孔,她眼中那份冷淡而克製的疏離,像是不認識她一般。

幾天前,她還哭著對他說“此生無緣”,幾天後,她卻已經站在他麵前,用這種拒人千裡的語氣讓他“自重”。

“盈兒,”他的聲音有些發澀,“你變化……怎麼這麼快?”

“人總是會變的。”王盈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回旋的篤定,“義兄,你我之間的事,已經過去了。往後你我是兄妹,便當兄妹相處。旁的,不必再提。”

王仁義的拳頭攥得咯吱作響,胸腔裡的火像是要燒穿肺腑。

他還想說什麼,王盈卻忽然側過頭,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回廊另一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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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王仁義從未聽過的、軟糯的笑意。

她從他身邊走過,步伐輕快,裙擺帶起一陣微風。

王仁義猛地轉頭看去——李琚正站在回廊另一端的臺階上,含笑朝這邊望來。

王盈走到他麵前,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仰著臉,笑得很燦爛。

李琚替她攏了攏披風,牽著她的手往正堂的方向走去。

王仁義站在原地,看著王盈挽著李琚胳膊的姿態那麼自然,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

不遠處,另一道回廊的拐角處,王世充負手站在那裡。

他遠遠地看著這一幕,微微點了點頭,心中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然後轉身,慢悠悠地朝正堂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穩健而從容,每一步都踏得沉穩踏實。

王家這艘船,總算是找到了最穩的錨點。

遠處傳來幾聲喜鵲的叫聲,清脆而歡快。

春日的陽光已經冇有那麼冷了,照在積雪上,映出一片耀目的金光。

江都宮外,驍果營。

夜色濃稠如墨,營帳之間隻有幾堆將熄未熄的篝火在風中明明滅滅。

幾個士兵圍坐在火堆旁,火光照著他們黝黑而疲憊的麵孔,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同一種神色——惶惶。

一個年輕士兵道:“老周,前天東營又跑了十七個。今早我數了數,隔壁帳空了三張鋪。”

被喚作老周的中年士兵往火裡丟了根枯枝,火苗舔上來,又暗下去:“跑就跑吧,誰不想跑?”

“可跑了被抓回來是要砍頭的!”年輕士兵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不安,“我聽說……陛下已經在清點關中籍的兵了,要把咱們都——都那個……”

另一個士兵悶聲接話:“我昨天路過宮牆,聽見內侍在議論,說陛下打算遷都丹陽,再也不回北方了。咱們這些關中兵,留在這裡能有什麼好下場?”

“那怎麼辦?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

“……”

火堆旁又陷入了沉默。

夜風卷過營帳,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替這些無家可歸的人哭泣。

帥帳內,司馬德戡坐在案後,麵前攤著一卷空白的帛書,手裡攥著筆,卻一個字也冇有寫。

他麵色發青,眼下掛著濃重的倦色,已經好幾夜冇有睡好了。

帳簾被掀開,元禮和裴虔通先後走了進來,兩人神色與他如出一轍——焦躁、不安、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的絕望。

元禮道:“又跑了一批,今早南營空了二十三個。”

裴虔通跟著道:“陛下今日發了火,把留守宮門的郎將罵了一頓,說‘再跑一個,拿你是問’。”

司馬德戡放下筆:“再這樣下去,不等我們跑,陛下就得先拿我們開刀。”

“那你說怎麼辦?”元禮攤手,“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橫豎都是死,還不如跑!”

裴虔通壓低聲音:“我打聽了,西麵那條路,繞開大營,走蘆葦蕩,隻要避開江都宮的斥候,便能一路往西。”

司馬德戡沉默了片刻,把帛書一卷,擲在案上:“跑,不能再等了。今夜便讓各營校尉暗中傳話,明日夜半,趁換防的空隙,一起走。”

元禮和裴虔通對視一眼,各自點頭。

“好!我去安排南營。”

“我去通知西營的兄弟們。”

兩人轉身要走,帳簾卻忽然被掀開——

宇文智及站在門口。